沈墨之知道自己画的东西不可能是真的存在，那些香车宝马，说不定哪一天就如同过眼云烟。

    于是他开始模仿名家名画，然后当作真品从幕后某些渠道卖出去。而那些画在经过检测时，确实会被认定为真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当作名家名作供奉在某些私人收藏室里，这种感觉有段时间他沉迷不已。

    忽然间有一天，导师对他说，他的画没有灵气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打动人心了。仿佛灵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他不想要灵气，不想像为艺术清贫一生的导师一样。庸庸碌碌做一辈子富人，比当穷学生裸奔追求艺术好多了，不是吗？

    再后来，忽然有一天，他的导师c美院泰斗曹老因病去世。曹老病逝前，念叨了沈墨之的名字，说自己这辈子就遇到唯一一块上好的料子，没有培养好，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

    一位著名画家辞世，不管他生前多么清贫，遗作总被收藏家炒到高价。曹老去世后，沈墨之更加疯狂地赚钱，他只是想在拍卖会上将恩师的名作买回来。

    再后来，他遇到了车祸。双目失明的那一瞬间，沈墨之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画画了。他再也不能看到夕阳柔和的色调，再也不能将牵牛花的颜色印刻在纸上，再多的钱，也无法买回他画画的人生。

    那一瞬间沈墨之失声痛哭，他明白这种痛苦甚至超过恩师离世对他的打击，然而为时已晚。

    沈墨之将当年的画一张一张拿出来，指尖抚摸过那些欢心和感伤的痕迹，最终心如死灰。

    他摸索着画了最后一幅画。因为看不见，他画得很简单也很艰难。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开着牵牛花，四壁漏雨，物业都懒得来收费。

    在这幅画里，他还是当年那个刚刚考上美院的穷学生，穷得交不起画室的钱，穷得在寝室墙上画空调，穷得一无所有，但是开心得如同傻子。

    恩师依然在世。他所坚持的东西，未曾改变。沈墨之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走进了自己的画里，如同一个傻子。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画幻师，我是你能力的一部分。我们相生相伴，永不分离。”沈黑土说，“确切地说，有人用一种特殊的香气唤醒了我，让我得以藉由你笔下的人物，进入你的世界。”

    “你照着你自己画了《熏风》，而我画了你。确切地说，我用我的画，唤醒了你。”

    沈墨之从病床上站起来。他感觉到了窗户透进来的微风，不远处鸽子翅膀拍打起来的微弱气流，这样的温度，外面应该是一片蔚蓝晴空。

    “你要去哪里，沈墨之？”室友来探病，拿着一只香水瓶跟在他身后追，“你还看不见，别乱跑！”看不见三个字说出口，室友忽然顿了顿，似乎觉得说错话了，突然愣在那里。

    沈墨之回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处在黑暗当中。外面的世界通过目光所不能及的方式蔓延开来，他忽然明白了当初黑土想传达给他的东西——感知，其实无处不在。

    “这是什么香味？”

    “我在一家香水店帮你买的香水，据说安神补脑，增强智商，最适合你这种卧床不起的神经病了。”室友举起透明的玻璃瓶秀标签，“店长亲自调的，名字高端洋气，叫‘涅槃’。”

    沈墨之笑道：“听说今年的桐花杯开始了，我要去报名。”

    “沈墨之你你睡傻了？”

    “我已经想好画什么了。我在梦里参加过一次了，并且答应过一位朋友，会在桐花杯上打败他——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他去了导师留下的画室。那是一间四合院中破败清贫的工作室，种着葡萄藤和老槐树。他走进画室，换了导师生前喜欢的青衫长袍，站在导师曾经站的画架前，闭上眼睛。凝神下笔。

    颜料深深浅浅的味道，笔下轻轻重重的力度。那幅为了打败沈黑土而构思的画作，没有随着幻想世界消失而消失。它早已存在于沈墨之的血液里，指尖上，脑海中。就算看不见，他也记得画上人物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每一根线条的走向。

    初秋将至，暮色四合，心如止水。沈墨之想了想：“老师，别小看我，现在的我可是画幻师。”

    过去他犯过很多错误，不过这些错误已经不会再重演了。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圣经·启示录》

    桐花杯赛况一如往年，高手如云。最后的决赛中，有一幅画引起了争议。那幅画没有复杂的技巧，也没有深刻的寓意，只画了一位少年，微风中抱着一本薄薄的书。

    不知道为什么，评委们恍惚觉得，画上的少年曾经走过重重光阴，满载了一身故事，最终寻到了半生美好。据说画师是位新人，还在上大学四年级。

    “宁静致远这位小朋友是天才，对情绪的表达登峰造极。”一位评委投了它一票，“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太肤浅！”立刻有人反对，“没有批判现实的作品怎么能获奖？”

    投票5对5僵持不下，忽然有人说：“这幅画我喜欢。”

    说话的男人坐在长桌尽头，有一半的脸隐藏在光影里，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眯眯眼。他的突然开口，让评审会的专家教授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位是？”

    “桐花杯这次的赞助商夏子涵先生。这次奖品《春山古寺图》就是夏先生所属的隐世香水店提供的。”评委会会长慌忙解释。

    夏子涵没有接话，把手伸向画面。他知道画师是如何传达这种美好情绪的——少年肩头有一片被风卷来的树叶。

    夏子涵做了一个伸手想要帮画中少年肩上树叶拂走的动作，收回手时，手中忽然多了一小片树叶。微小的c真实的c微微泛黄的女贞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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