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晓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答应过长大以后娶你，结果留洋多年让你等到现在，我有错。”唐钧检讨，“但是这次请相信我。”

    钟晓晓想了很久，才轻声说：“这盘录音带很特别，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声音——非常沙哑的鸟叫声。”

    “这种声音怎么了？”

    “听了这盘录音带一周后，我父亲就去世了。”

    钟晓晓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关于声音。她至今能记得自己五岁生日那天，父亲吹灭生日蜡烛时气息声的音高和音色。那天父亲给她定制了一架白色大钢琴，放在她最喜欢的房间里。房间的对面是父亲常用的会客室。

    她至今还记得那年冬天，从那间会客室里传来的声音。那时她才十九岁，从维也纳皇家音乐学院回家过春节，站在琴房的窗户边看覆盖天井的薄雪。

    钟家一直是做乐器生意的，父亲凭借一双超乎寻常的耳朵，走遍大街小巷寻找能工巧匠，调音矫音，把一家小的乐器坊做大。

    那天来的客人似乎是父亲的大买主，姓夏。隔着天井，她看见了男人的侧脸，他穿着黑色大衣，坐在八仙桌边喝茶。乌木八仙桌上放着一架老式录音机，磁带微微转动。父亲穿着白色长袍马褂，坐在桌子另一头，闭着眼睛在听什么。

    客人突然向天井转过脸，钟晓晓这才发现——这个人面向窗户的侧脸坚毅俊秀，另一半却隐藏在银色面具之下，看上去怪诞之极！

    随后的几天，父亲推了生意上的所有事情，一直关在房间里听这盘磁带。一天早上，钟妈推开房门送饭，看见倒在地板上的钟父。房间里摆满了乐器，从大提琴c小提琴到琵琶c古筝，每一样都被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地板上，仿佛一直在使用中一样。

    父亲左手握着水果刀，刀身插入了自己的胸口。最为诡异的是他的另一只手。枯树一般的手指抓住录音磁带盘，窄细的棕色记录条从磁带盘转轮中滑了出来。父亲的嘴张开，被扯出来的记录条塞满了他的口腔。就好像最后的时刻，他突然想要销毁这盘磁带，于是用另一只手扯出其中的记录条，企图吃下去。

    这段记忆最不符合常理的地方在于，那时钟晓晓意识到了磁带的问题，想伸手取出它们。在手指刚刚触碰到时，记录条忽然像水墨一样化在空气里面，了无痕迹。只剩下父亲手中紧握的空磁带盘。

    父亲送她去欧洲学琴，生活费一直相当宽裕，她从没担心过钱的问题。清理遗产时，钟晓晓突然发现，原以为一直殷实的家庭，抵销债务后竟然只有非常微少的存款，刚够一笔嫁妆。

    晓晓从未学习过如何经商，无法接手父亲的作坊。于是，从那天起，钟家没落了。钟晓晓的听力非常好，她记得录音带里断断续续的内容。当时隔着天井，录音机就放在乌木八仙桌上，里面自始至终只传出一种声音——鸟叫声，非常沙哑的鸟叫。而戴面具的男人，似乎想让父亲根据这种声音，绘制一张地图。

    自从收了梁思弈，钟晓晓玩微信玩上瘾了。她又加了一个学生，叫“等你五千年”。

    “等你五千年”是隔壁学校的艺术生，立志考上音乐学院，也学钢琴，人比跩不兮兮的梁思弈可爱多了。他从来不会在学琴时翻白眼，还会晚上发条微信提醒老师早点回家，或者虚心请教——钟老师，我肖邦的g大调有个和弦一直处理不好，能不能提点个窍门？

    那时“中国最美钢琴师”选秀比赛已经开始了，梁思弈的第一首曲目就是李斯特的《叹息》。初赛评委说这支曲子技法难度并不大，但这个学生对音色和节奏把握出色，问他怎样做到的。

    梁思弈照旧面无表情：“这归功于我的老师。她曾经在入冬前的秋天，骗我去听早上六点钟花开的声音。这是我对《叹息》的最初理解。”

    钟晓晓看电视转播，开心得在床上打滚。手机震动了，“等你五千年”发了文字消息：“钟老师，学校歌唱比赛，我写了歌词，您能帮我谱曲吗？”

    “我很忙，在看爱徒比赛呢。”

    “我也是您的爱徒啊！难道您不爱我吗？”

    “爱的。”钟晓晓随意地回复一下，就把手机关机了。

    她之所以这么关注这场选秀，是因为唐钧的话。他通过相亲中介找到她时，说了这么一段话：“晓晓，我知道谁有那盘录音带。你看过‘中国最美钢琴师’选秀没有？这场选秀比赛的赞助商姓夏，在找能听懂一盘磁带的人。据说这盘磁带里，只有鸟鸣声。我在选秀赛上做评委，你要不要参加试试？”

    钟晓晓记得很清楚，多年前的雪天里，带着磁带来见父亲的人，也姓夏。

    小时候父亲曾经跟她讲过故事，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十个与众不同的姓氏，每个姓氏都有不同的使命。

    “我们钟家在十个姓氏中排在第九位，最厉害的是耳朵。别看倒数第二名，其实我们最重要。每隔很多很多年，十大家族会联合起来做一件事。如果缺了钟家，这件事情肯定办不成。”

    她不想利用自己的学生。可是不这样做，永远不知道事情背后的真相。钟晓晓很矛盾。梁思弈顺利进入复赛。复赛一共五轮，每轮四位评委老师，唐钧也列在其中。

    微博上炒得沸沸扬扬，每位评委都被从头评论到尾。轮到说唐钧时，网友都在骂，说他总是在选手演奏时低头玩手机，连续发生好多次了。终于有记者忍不住去采访：“给女朋友发短信吗？”

    风流潇洒的唐大少眼飞桃花：“是啊，她说她爱我。”

    于是网上又一轮热炒，讨论唐钧的绯闻女友是谁。这货竟然还有空给钟晓晓打电话：“eiliahng，回来吧，实在不忍心看见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暴自弃。你弹琴，我唱歌，你作曲，我填词。你当初不是说过吗，想成为音乐家，想去世界的每个角落旅行，想听所有海洋的涛声，想为路过的所有城市都编一支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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