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白玉折枝花

作品:《洛川雪

    皇后无奈地闭上了眼,好容易熬到席散,她长久地看着陌归,中间偏头换了个方向,仍看着她,似乎这样就能让她听懂所有她未说出口的话。陌归没有听懂她想说的话,却看懂了她红了的眼睛和不时翕动的鼻翼,但皇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广袖下紧紧握了下陌归的手:“山水遥遥,务自珍重。”

    陌归随后望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流出眼泪来,没有任何酝酿,泪珠就那样温和地从脸上滑落,让她措手不及。

    “阿姐这件事做得太鲁莽了。”

    陌归听得是子弘的声音,径直从他身边越过离开了。

    “皇姐好像心情不好,你何必去自取其辱呢?”兰珠跟上去拉了拉子弘的衣服低声说,声音控制得当,正好能让陌归听得一清二楚。

    “你先回宫吧,我送一送阿姐。”

    “殿下!”

    兰珠虚伸出手试图拦一拦他,两弯细眉皱在一处,眼看着他追出了大殿,最后气得直跺脚:“去吧,去吧,我看你这阿姐还能在京几时!”

    风拂起陌归的衣裙,吹散了她额前几缕发丝,轻轻地在脸上撩拨,这使得她放松了不少,深吐了几口浊气,镇定了下来。

    前面带路的宫人不敢催她,只在原地静静候着,等她一迈步,立刻跟着行动了起来。身后响起了子弘的脚步声,宫人们面面相觑,可陌归不停,她们也不敢停。子弘也不叫,不赶,只保持着一样的频率跟在后面,最后陌归终于忍不住了,站住称太子殿下会陪她出宫,不必软轿跟着了,屏退了那些早就想跑的宫人们。

    等到其他人散去后,她看着子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什么都晚了,不必说了。”

    “只要阿姐改变注意了,我可以想办法让父皇收回成命。”子弘听陌归语气,以为她也后悔了刚才的冲动。

    没想到陌归却盯着他:“弘儿,我对你寄予厚望,可不是让你善于弄权的。”

    很奇怪,子弘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压迫感了,心中突然警铃大作,“我没有,只是想让阿姐知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试试。”

    陌归语气稍缓,面色却依然沉重,靠近子弘道:“弘儿,你是太子,东宫不是长久之地,你要有的气度需要镇得住山河,阿姐不想你因为一些琐事变得上不了台面,尤其不想这些琐事是因我而起模仿别人笔迹,伪造书信这种事情,不是东宫该费心的事。”

    “阿姐教训地是。”陌归的话像一股浩然之气注入子弘的胸口,涤荡了刚才那些懊悔,郁闷和小心翼翼,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和坚定。

    陌归知道他一点就透,不必再多说,便继续前行了,子弘快步越过她在前领路,默默走了一会儿才突然笑道:“阿姐还是心疼如衣那丫头,不肯让她进宫贴身服侍?”

    “她跟我一样,拢共没在宫中待过几天,那么多规矩肯定一时适应不来,索性别来现眼了。”

    子弘笑了笑,泛红的眼周显得十分温柔:“那这次去云南要带上她吗?”

    “唉,”陌归叹了口气,“除非你能娶她做太子妃,否则我怎么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呢?刚才我一想到居然你也愚弄操控我,怒不可遏,昏了头脑,现在骑虎难下,非去不可了这样也好,一来可以探望江阔,二来也去看看他信上说的山明水秀,蓝天白云是不是真的。”

    子弘的脸红了又白然后才正常,轻轻蹙眉道:“只是那里现在才安宁了不过两年,去年又发生了那样大的暴动,阿姐现在以公主身份前往,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想拿你的性命杀一杀父皇和西平侯的威风,太危险了。”

    陌归皱眉:“江阔都已经在那里五年了,境况应该不至于如此糟糕吧?”

    “我也希望如此,只是蛮夷之地,非我族类,总对我们是心存芥蒂的,即使是表面顺服的那些人,有没有异心都难说,何况还有些至今负隅顽抗的游兵散将。”

    陌归笑了:“话虽没错,但这样忧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了,我们路上小心谨慎些,父皇也会多加派些人手保护我,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偏偏泄露了行踪,被他们中的高手盯上。”

    “就怕万一。何况你们一行再轻装简行,相比于行路的商旅或者回乡的大户人家还是要显眼得多,这一路数月之久,敌暗我明,难保没有意外。”

    “那就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说话间已来到了宫门口,如衣正伸长了脖子搜寻她的身影。前后都已经过去了好几拨贵人,自家公主迟迟不出来,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席上出了什么事,等得翘急。看到她的时候忍不住面露喜色,迎了上来,待看清同行的还有子弘时,忍不住略偏了下头,故意不去看他。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陌归看了子弘一眼,笑道:“你看,我就说,她这口无遮拦地,要是随我进了宫,怕是免不了要挨宫里那些红脸女官几巴掌。”

    子弘也笑了:“有我在,绝不叫如衣挨打。”

    如衣不知道两人话里的玄机,以为只是单纯在调侃自己,忍不住有些脸红,听到子弘说的更是耳朵都涌血烧了起来。

    “太晚了,还是还请公主赶紧回府吧。”

    陌归知道她拘谨起来了,不再开玩笑,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握了一下子弘的手:“到了云南就会有江阔那边的人接应我们,不会有事的。”

    “嗯,”事已定局,子弘也不再分析利弊,明明要去冒险的是陌归,结果她还反过来要安慰自己,这让他有些不是滋味,“阿姐也不用害怕,我虽然不能同去但还是会暗中安排人保护你的。”

    云南,害怕,保护这些字眼轻轻地传入如衣的耳中,让她心里猛一颤。她看了看两人,没人预备要跟她解释什么而她也清楚有些事不能在旁人在的时候问,只能自己心跳加速,慌里慌张地伺候陌归上车。

    陌归坐稳后挑起帘子与子弘告别,马车驶离,月光和宫灯映照下,子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小姐,咱们,咱们又要有什么事了吗?”

    陌归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如衣说的突然回头看着她,一时有些迷茫。

    如衣不知道她这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还以为她又像之前那样在盘算什么危险的事,忙劝道:“小姐,咱们现在日子不是挺好的吗?驸马对你好,少爷对你也好,人家都敬着咱们,皇上也不再为难你,咱们别折腾了好不好?”

    虽然如衣也早已习惯称呼陌归“公主”,对她这个身份也已习以为常,可提到那些只属于她们的记忆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叫回了“小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衣并不知宴席上发生的事,却正劝慰到了正题上,惹得陌归心里也一阵唏嘘,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但好在很快她就想清楚了:最信任的人的背叛,哪怕是为了自己好,哪怕只是隐瞒了并未致死的伤情,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后,她都不能容忍了。那种始终在别人的控制中生存的假想,让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座城,到江阔的身边去,那个唯一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她好的人。

    “如衣,别怕。我们去云南,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我们了。”

    如衣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那,皇上知道吗?”

    陌归呆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了,我们这次去,架势可不小。”

    如衣这才放下心来,那些整日整日不见小姐说几句话的日子,她可再也不想过一次了,按照这种经验,皇上同意了的事情,那是很保险的,不必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很快,具体去云南的日子就定了下来。陌归还是和以往一样照常过日子,礼部和驸马府的管事丫鬟们却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月才喘了口气。实在是太多东西要准备了,特别是给陌归这样一个“孤僻傲慢”偏偏又颇有权势的公主,小到团扇的颜色款式都不敢怠慢,生怕拂了这位主子的意,几乎事事都来征求如衣的意见,也把她累个够呛——不过好在处理这些事本就是她掌管驸马府后惯做的,每天忙一点也能少胡思乱想一点,她几乎乐在其中了。

    只是如果大家伙儿知道这样费心劳力准备的一应用具在入云南后就因为要隐藏身份而被扔在了路边,恐怕是要把陌归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问候一遍了。

    这期间皇上赏赐了不少珍宝,各路官员也送了不少礼物,陌归看过之后挑选了几样别致罕见的让如衣收了起来,其余都由着她看着办了。母后也有东西送来,是一对小巧的青白玉折枝花,如衣拿来给她,陌归忍不住心内涌起了一阵心伤,强压下去,起兴铰了个相同的花样子,绣成了一个小香囊,让如衣仔细地把玉佩收了起来。

    东西都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人却不能不费心。

    虽说那天同子弘说的时候陌归很肯定,她必须带着如衣一起去,但真到了要决定的时候,带不带她去,她还是狠狠纠结了一番。

    如衣对子弘的心意虽然藏地很小心,可同为女人,朝夕相处,她又天生敏感多情,如何看不出来,只是这心意注定要落空。子弘不喜欢她,陌归很清楚;即使她强迫他收下她,给她一个归宿,那也只能是子弘登基大宝后,之前没必要因为这个惹人议论,也会和兰珠家的势力生出嫌隙,而且她嫁进去了也不会好过;之后进宫做个“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昭仪或者嫔妃,虽然到时候因为顾忌自己,不会有人欺负为难她,但她那样一个柔弱本分的性子,又能坚持多久呢?

    她还是要带她走,让她忍一时爱别离的痛苦,说不定回来时这心意就能淡许多,此行能遇见个真正合适的佳偶也未可知,总之,这决定应该不会错。

    终于到了启程的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去宫中拜别父皇母后。按理说她是已出嫁的公主,跟皇室不再有什么关联,这等出行之事也用不着进宫禀报,只是她情况特殊,因为太子亲近,驸马远征,皇后思念的缘故,宫内但凡有宴席盛事,总会想办法叫上她,一来二去在宫内都出入惯了,此去定要个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不进宫道别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此次她南下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金殿上一番铿锵致辞触动了皇帝的心,给这件事添了不少政治色彩,因此礼部才大动干戈地操办,皇上没让三公九卿欢送她,她已经感激不尽了,自然要主动进宫请示的。

    皇上自然是满面春风,皇后在他旁边,以往端庄的面孔上笼着若有似无的忧伤和释然。陌归不想过多地沉溺在这种氛围中,拘谨又匆匆地道了别,便上路了。

    当然上路了也不得安宁,皇家的仪仗肃穆庄严,礼节繁复,又加上有许多城中百姓围观,车队行进地极其缓慢,陌归端坐在车上,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如衣也是一样地出神,车外人声鼎沸,车内却满是沉默的惆怅在弥漫。

    这时候,西南的永宁门有一辆青油马车缓缓驶入。驱车的大汉风尘仆仆,一看便知远道而来,城中万人空巷,都涌去了应天门看热闹,行车甚是方便,不多久马车就在两扇朱红色大门前停下了。

    大汉去叫门,不多时,一个中年人来应门,大汉说道:“快叫望夏出来,就说小姐到了。”

    中年人忙去报信儿,刚到院中就见一个年轻人从屋内疾步走了出来,边走边问:“是姐姐到了吗?”,说话间就来到了门口。

    此时马车上也下来了一男一女,男的着玉色锦缎盘领衣,女的一袭斑斓凤尾裙,华贵又不失风雅,站定了看着年轻人说:“是我,却还不止我。望夏,你瞧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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