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初雪目送夏夫人乘的船驶入浓浓白雾中，才回来坐下。赵初雪坐下时发现夏重言杯中已空，顺手又将酒斟上了。夏重言挑眉看着杯中酒，也不知说什么，二人就这样对坐无言了许久。

    赵初雪悄悄打量着夏重言，先前遇见夏重言不是不敢看，便是没有机会多看。虽说夏重言已是接近不惑之年，却无一丝白发，面上也无须，鼻子挺拔，一双剑眉衬得他精气神十足，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一阵风吹来，夏重言的鼻头有些发红，赵初雪觉得那点红有些不合夏重言形象的可爱。

    “夏”

    “赵”

    或是想打破这宁静，两人竟是同时开了口。两人又是相视一笑，夏重言便道：“还是赵娘子先请。”

    “夏尚书怎会今日同夫人来这湖心亭？京郊可是冷得紧。”

    “自成婚之日起，每年上元节夏某都会陪同夫人出游，大半都是前来湖心亭。”

    “原来如此”赵初雪得知原由，心中却有些不快，闷闷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来源。

    夏重言见她低头不语，道：“赵娘子先前说在长安城里没有安身立命之所，何不回乡去寻双亲？”

    赵初雪闷声道：“初雪的双亲就在长安，可他们早已不是双亲了。”

    “这是为何？”夏重言皱眉，他从未听闻过双亲不再是双亲的事。

    赵初雪摇摇头，夏重言见她不愿多谈的样子，便不再询问，随意寻了个话题带了过去。两人从眼前的白雾谈到了山中的寺庙，夏重言给赵初雪描述他某年上山祈福时遇见的山野怪人，那野人用树叶为衣为裳，在寺院门口大肆叫嚣，竟是要占山为王，让寺院中人为他备好吃食与房间，好生供着。

    赵初雪听了咯咯发笑，又向夏重言分享她某日不知在哪里听来的趣闻，说是有一户人家的郎君，某日竟是梦中发笑，直接将自己笑醒了。

    二人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互相分享着脑中的趣事，谈天说地。虽说此前他们所见所想皆不相同，此刻却也相谈甚欢。

    聊到兴头上，赵初雪唤婢子取出包裹中的笛子吹奏了一番，清脆的笛声在湖面上回响着，像是吹进了人心头上。

    “没想到赵娘子还会这笛子。”

    “其实，多数乐器都会一些，不过没有琵琶那样精通罢了。教养娘子是什么都教的，后来看初雪擅长琵琶，便不再教其他的了。这笛子，也是看着小巧才带出来的。”

    夏重言是第一次听到赵初雪说起以前事，可惜的是，赵初雪却不愿再多说，想来心中还过不去那道坎。他也不知如何安慰，便借了赵初雪的笛子过来，直接吹了起来。赵初雪方才吹的是小调，夏重言吹的却是名曲，悠长回荡。

    赵初雪呆愣了一会儿，夏重言见她愣愣地瞧着自己，开始还以为是惊讶所致，后来才发现自己直接用了人家的笛子，十分地不合规矩。

    夏重言有些尴尬，向赵初雪言明自己一时兴起没有注意太多，待到将笛子清理保养一番后再还给赵初雪。亭中气氛尴尬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两人又接着聊起趣事。

    不知不觉中，赵初雪温的那壶酒已被两人喝完了。湖面上的浓雾不知何时消散了些，临近傍晚的日光有些发黄，照在赵初雪的脸上拉出长长的剪影。夏重言第一次觉得，眼前人如此好看。

    可是赵初雪的心思似乎不全在这湖心亭中，夏重言见她不时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发愣，有些不快。虽不知赵初雪究竟等的是谁，但夏重言也不愿她再等下去。他环顾了一番四周，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赵初雪看着逼近湖面的夕阳点了点头，婢子上前来收拾酒具，她自己起身去拿那暖炉，却被夏重言皱着眉拦了下来，他道：“那暖炉早已凉了，娘子还是莫拿了吧，手便放在披风里，暖和些。”

    赵初雪不知在夏重言心中她是极其畏寒的，也觉他说得有理，便将暖炉交给了婢子。

    两人先后上船，夏重言想搀扶赵初雪，却被她轻轻避了开。夏重言这才发觉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合适，便作罢。

    在船舱里二人也是相对而坐，原本赵初雪还想继续刚刚所聊的趣事，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百年修得同船渡”一句话来，瞬间涨红了脸，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夏重言。赵初雪羞恼得想敲打自己的头，心中道：“定是前段时间戏本子看多了，怎会想起这样的话来。”

    船舱里光线昏暗，船家也未点起灯来，夏重言看不清赵初雪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她低头不语，他以为是先前的举动唐突了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不禁沉默。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任由身子随扁舟轻轻摇着，都不开口，回去一路竟是未言一句。

    待到回了夏府，赵初雪匆匆拜别夏重言回了房，夏重言也被孩子们唤去了家宴，这一番误会，却让两人对这一下午的同游有了别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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