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十一月，赵初雪在戏园子待了半月有余，除了起初夫人来过外，戏园子再无人打扰，她在此也忙得充实。

    如今天气转寒，赵初雪却仍喜欢在后院梅林练习辰所教习之舞。辰近来又作一新舞，便舍了前段日子里教她的那支舞，让她全心全意学好新作，亦不许被他人看见，想来是不愿提前泄露了去。后院原就少有人来，更何况梅林冬天平日里光秃秃的，更是人迹罕至，很是适合。

    今日赵初雪来时发现几棵树的枝头上出现了点点红梅，虽不多，却足以让赵初雪欣喜。

    赵初雪在后院起舞，前院却是迎来了一位稀客——夏尚书来了。他孑然一身穿着便服而来，随行的奴仆被他留在了门口，洒扫的奴仆见了，躬身问他是否需要通知班主。

    “无妨，我自己去便可。”他并没有同奴仆多言语，径直去了班主的住处。

    说来也巧，若要从前院去往班主的住所，梅林是必经之路。

    夏尚书首先注意到的是雪，长安城今年入冬略有些早，此时下雪倒也是正常的。起初夏尚书感觉脸上有些凉意，顿足伸出手来，一小片雪花落在手心融化了开。他再次负手抬头准备离去时，几片雪花跃入眼中，上下翻飞与枝头梅花一同嬉戏，其中一朵似乎有些大，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璧人着素衣与桃色外衫在林中起舞。她的舞步有些生疏，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但夏尚书却看了下去。

    赵初雪此时对这舞步不大熟悉，好些时候要停住想一会儿才能想起下一步该跳什么，太过专心的她，并未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人。

    忽然，也不知是否因下雪而恍了心神，赵初雪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便停住了。她有些气愤，这一部分她已练了许久还是会跳错，而辰却能轻易地掌握各种舞步，当初虽说若不行便放弃一个，但过了这么久，她已不愿因自己不行而让人看轻了辰去。

    想到这里，赵初雪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刚准备重新开始却听见林中传来一声轻笑，她转头看去，发现夏尚书站在不远处，连忙福身行礼，口中道：“见过夏尚书。”

    “不必多礼。”

    赵初雪闻言起身，心中却有些慌乱，也没有直视夏尚书。也不知夏尚书看了多久，辰千叮咛万嘱咐不许让他人看了去，却被最不会看到的人看见了。不论他看了多久，最后那一步错定是被看清了的。想到这里，她不禁羞红了脸，连夏尚书已走近都未曾注意到。

    夏尚书走近了才发现是半个多月前在莲月楼救下的女子，小声说了句“原来是你”。赵初雪并未听清，但听见有声音便抬起了头，适才发现夏尚书已到身前，惊得后退了半步。

    夏尚书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赵初雪，她梳着少女发髻，只戴了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连耳饰都未戴。脸上略施粉黛，描着平眉，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眼神清澈得很，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了她的心思。赵初雪的嘴唇有些薄，此刻因为惊讶半张着。夏尚书看见她的脸有些微红，以为是冷的，便问了句：“娘子可是畏寒？”

    “我在此练舞，并不觉寒冷。”

    “没想到你还会跳舞，以前只听愈之说过你会琵琶。”夏尚书听了她的话以为那是因热而产生的红晕，便说起了别的事来，但还是留下了赵初雪畏寒的印象。

    愈之是方尚书的字，赵初雪虽不知是谁，却还是老实回答道：“此舞乃是辰大家所教，来此之前未曾习过舞，但琵琶是幼时即开始学的。”

    “原来是辰大家。”夏尚书点头表示了然，随后皱眉许久，半晌略有些尴尬地问道，“敢问娘子名讳？”

    赵初雪低声道：“小女子姓赵，名初雪。”

    夏尚书挑眉，道：“倒真是”后半截话却没说出来。

    赵初雪有些疑惑，夏尚书见状摇了摇头，说：“鄙姓夏，名重言。”

    听此，赵初雪低下了头并未多言语，即便是知道了夏重言的名讳，仍是要规规矩矩地喊他“夏尚书”的。

    夏重言见她不说话，只道了句“天气寒冷，赵娘子注意莫要着凉了。”后便离去寻班主了。转过身去后，夏重言才小声说出那句未说完的话：“倒真是初雪中见初雪了。”

    赵初雪听见夏重言刚刚那句似是关心的话呆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了夏重言人影。原想着今日要练熟稔了，现下赵初雪哪有那个心情练舞，便直接回了房去。

    夏重言顺利地找到了班主，班主一见到他，先是行了个礼，这才说道：“夏郎君又是为了那件事来的吧？前几日我还在想着今年郎君什么时候来呢。”

    “今年又要劳烦班主多费心思写新剧了。”

    “无妨，无妨。”班主摆摆手，“班子本就应该多写新剧，老是那几个剧，旁人听了也没意思。”

    “对了，今年辰大家可有安排？若是没有，请她也来一趟吧。”

    辰大家与戏班子不同，戏班子可以说是夏重言养的，而辰大家却只能称得上借住。夏重言从不限制她的活动，待她也很客气。各种原因似与夫人有关，班主也不甚了解。时间久了，旁人都以为辰大家同戏班子一样了，但夏重言却坚持最初那一派作风。

    “辰大家近日未言安排，应是无事的。”班主回答道。

    “听说辰大家收了个徒弟？”

    班主一听笑了，道：“便是之前郎君让管事带来的那位娘子了。”

    “倒是有趣。”夏重言说完这句话后就扯开了话题，与班主闲聊起来，不多时便离去了。回去时雪已停了，经过梅林也只见枝头点点红梅与一层薄雪，不见赵初雪人影。

    夏重言自然不会四处去寻赵初雪，但戏园子里仍有一个在四处找人的身影——那便是班主。夏重言走后，班主就去找辰大家，欲同她商量，可辰大家向来神出鬼没的，好半天班主才找着她。

    班主现在树下抬头朗声问道：“辰大家腊八那日可有安排？”

    “班主有何事？”班主找到她时，她正躺在庭院的一颗古树上，半眯着眼，声音慵懒。

    “夏郎君刚来过，还是同往年一样的那件事，今年除了我们，郎君还希望辰大家也出场。”

    “啊那还要排舞，好麻烦我能拒绝吗？”

    “辰大家说笑了，若是要拒绝，大家也无需为难，想必郎君也不会多言的。只是”班主顿了顿，才接着说，“郎君这样做，到底还是为了夫人。”

    辰沉默半晌，道：“去便是了。”又伸了只手下去，比了个钱的动作，“这个，怎么算？”

    班主瞧见辰似是换了个姿势，趴在了树枝上，袖子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这酬劳五五分如何？”

    “赏钱呢？”

    “那自然是算个人的了。”

    辰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未多言，想来是默认了。班主又想起先前夏重言提及赵初雪，便问了句，“辰大家不如同赵娘子排个双人舞？”

    “嗯也好，近日来同她所练的便是双人舞，倒是省了重新编排的功夫。”

    班主在树下拱手道：“如此，便麻烦辰大家多费些心思了。”

    辰又伸了只手下来随意摆了摆，道：“班主无需如此，到底我也是冲着那黄白之物去的。”

    班主笑了，不再多说什么，拱了手，道个别，便离去了。班主走后，辰才翻身从树枝上跳下，哼着曲儿去寻赵初雪了。那动作，灵巧得不似一般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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