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棺材从母海飘到了伪人的营地，巨大的爆炸声搅乱了所有人的美梦，士兵们纷纷换下“沉眠浅笑”面具，戴上“怒”脸面具，拿上枪支弹药，赶来支援。比目克人已经死了，顺便带走了几只恐龙和两名伪人士兵，以及一名苦难军团的杀手。

    等十四匆忙拿起长矛，赶到事发地时，他看见卡拉迦恩将军正在向坨达中校阐述事情的经由：“比目克人在母海北边，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座城市。”将军指着北方，手指在发抖，“他们一辈子都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棺材里，只有死后，才能从棺材里解禁，跳进大海，并葬身于此。他们认为，这片海是他们的母亲，而我们的所作所为则是一种无耻的亵渎，所以比目克人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军哽咽着，面具下的那张脸宛如地下的蠕虫，永无重见天日之时，“消消灭我们。”

    “所以这片海对他们来说是宗教圣地”熟练的老军官自信满满的说道，“这场战争你们永远也无法取胜，因为在比目克人的城市里，不仅有棺材人军团，还有帝国驻军，而且起码有百人之众。”

    “没错，是这样的，”卡拉迦恩拽着面具的边缘，抬起放下，抬起放下，看上去像是在扇风冒汗，“我们现在进退两难。在后方，有三百五十人的伪人军队，以及少许的民兵。而我则带着四百人驻守在母海，如果比目克大军兵临此地，我们可以随时撤退。”

    看来此地在两方间反复易手，十四想到，照此看来，比目克人应该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倾巢出动，所以伪人只能和他们进行游击作战。果不其然，卡拉迦恩将军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一点：“比目克人是每六十二天出征一次。如果我算的不错的话，现在比目克大军已经在集结人手了。他们大约五天后就会出城。”说着，卡拉迦恩将军和伪人士兵摘下了各自的面具，对着母海，嘀咕着祷词，“主啊!请宽恕我们的罪过吧，我们无颜面对于您。我们的双眸淫秽不堪；我们的鼻子贪婪狂啖；我们的嘴巴充满怨念；我们的双耳只听妄言”

    他们低着头，双手背在背后，像马在马厩里吃草，只有卡拉迦恩将军一人能直面母海。怎么说呢他们长相并不难看，反而有些俊美。也许，世界各地都流传着关于伪人长相的神话，只是，因为得罪了上帝，而招致天罚，确实有些可惜。苦难军团的杀手们也跟着一起向上帝致敬，只不过，他们只是低头，一句话也不说。十四看见有一个伪人戴着一张受了“惊吓”的面具，拖着一个麻袋，发抖的手拿着一块凿了俩窟窿的木板，一个接一个的递给正在祷告的伪人士兵。

    “主啊，主啊，原谅我们的过失吧。我们将用丑陋的面具永盖其面，任您慈悲的光辉，照亮我们内心的黑暗。”

    伪人士兵们换下了怒脸面具，戴上了那块简陋的木板，然后一哄而散。

    “长官，”卡拉迦恩将军对坨达中校说，“我先告退了。”两人互相敬礼，之后将军转身离去。

    十四抬起头，望着海边的朝阳，发了会呆，也准备离开，但是被坨达中校叫住了：“再生者，我需要你，马上去比目克人城市，叫他们赶快出征，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十四还来不及推脱，就被一名苦难军团的杀手拽走了，“记住!上帝在看着你，你要将功补过。”坨达中校阴阳怪气的低语道。

    起初，十四以为能驾驭恐龙，在海里乘风破浪，但结果伪人士兵却为他准备了一个棺材，并给了他两支桨，让他自己划到比目克人的港口。那杀手连个面团也没带，临走时还对着天空大呼小叫，说什么上帝万岁，谢主隆恩，接着便是三叩九拜。等一切仪式进行完毕后，他方才登上十四乘坐的棺材。

    “我叫乌达质，”登上棺材船后，他向十四打招呼，“别偷懒，咱们得划上两个时辰左右。”十四咽了口唾沫，抄起船桨，准备划船。

    “船”已启航。乌达质喊着口号，十四跟着他的节奏，一二一，一二一十四有些晕厥，他盯着海面，看见长着黑色鱼鳞的怪鱼，向他露出长长的尖牙十四哆嗦着身体，手臂机械式的摇摆着。一条长颈龙浮出了水面，乌达质劝他不要惊慌，该干嘛干嘛，它不会拱翻一只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威胁的棺材船。

    “嘿!再生者，死之后是什么感觉”乌达质目视前方，摆动着船桨。

    “没什么感觉，就是”不知为何，十四觉得自己突然说不清了，道不明了，“就是感觉”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主在天，十四不敢言大逆不道之语。

    “感觉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对吧？”海水从乌达质那里，飞溅到了十四的脸上，“当然，除了上帝。据说他的力量遍布阴阳。”

    “对，差不多，”十四不禁有些害怕对方想溺杀自己，“你在战场上为主出生入死多久了”

    “记不清了，大概有二十几年了。”他摇了摇头，耸了耸肩，“也许是三十几年，我从不记年龄和时间，反正也什么意义，对吧？”

    “姜老越来越辣，树越老越值钱。年龄上是种荣耀，尤其对老人来说，更是如此。”

    “你现在多少岁了再生者”

    “年龄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十四瞥了眼海面，黑的深不见底，“我死一次，年岁就得清零，重新来过。”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从出生开始直到现在，一共活了多少年”

    “不记得了，上辈子的事全都忘了。”十四迟疑了一下，明显不太想承认这一点，“也许有个两百多岁了。”

    “时间的沉淀让你变得更有智慧了”

    “没有。”

    “时间的积累让你变得更富有了”

    “也没有。”

    “时间的流逝让你的生命变得更有意义了？”

    “因为上帝的存在，是这样的。”十四警觉的回答道。

    “好吧，好吧，”乌达质将船桨，放到了棺材船里，“你觉得我们在海面上休息一会儿应该不会有事吧就一会儿。”

    “你是老大，你说的算，”十四站了起来，越过乌达质的肩膀，指着前方，“你们苦难军团的人都是半神，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记得方向吧？”

    “你还记得我是半神”乌达质站了起来，面对着十四，双眼冒着金光，“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划桨过海”

    “我不明白，”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十四心惊胆战，“请大人明示。”

    “我们可以飞啊!”

    一对金色的翅膀从乌达质的背脊处展开，那是由纯粹的能量，聚合成的光翼。乌达质搂住了十四的腰，飞向了天空。老实讲，十四觉得每一个苦难军团杀手接触凡人的姿势，都能做成刑具的模板。他因高温灼身而尖叫，平静的海面也因此而蠢蠢欲动，几只海怪突然跃出海面，试图捕杀乌达质和十四。但他们飞得实在太高了，都铺扑了个空。

    海，永远杀机四伏，即便凌驾于高空，俯视观望，也是如此。坚实的海面在十四眼前迅速倒退，前方一望无际，总是如此，除了海，就是天，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个狭小的空间，世间所有生灵都被束缚在这里面，唯有死，方能越狱。乌达质的臂膀宛如烧得滚烫的铁架，将十四牢牢的铐在其中，动弹不得。纵然剧疼难忍，但在纯净之地的悟得的道理告诉他：“我”的存在，只是幻觉。

    底下是大海，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险象迭生的环境反复敲打着他：“我”，是存在的。

    上帝保佑，比目克城业已映入眼帘。乌达质继续升高，直到云层触手可及，才抱着十四俯冲而下。再生者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上辈子的那些残酷的死法，但从天上掉下来摔死，绝对是头一次。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离家出走了，眼皮也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我不存在，我不存在”十四暗示着自己，“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俯冲的速度逐渐放缓，十四双脚着地，重新回到了大地的怀抱。

    “感谢上帝，”十四跪在比目克人的土地上，双掌合十，对天低语，“我没能被融成两截。”

    乌达质不愠不怒。他蹲在地上，从地砖的缝隙里，扣出了两枚银币，丢给了十四。这算什么？是上帝的恩赐，还是乌达质的施舍呢？十四冤屈的想到。他捡起这两枚银币，上面什么都没刻。黑斗篷已经被烫成两截，肉上倒是没留疤，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十四想用银币，在比目克城买点奢华的衣物，但是这里全是棺材屋，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俨然一副大墓地的样子。乌达质催促着他，赶紧找人问路。事实上根本不用问，比目克的城主就在那座摞了三层大棺材的棺材屋里。那是全城最高的棺材屋。

    棺材屋的修建井然有序，不必弯弯绕绕，即可通达城主大人的府邸。这些棺材大多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多长了几朵花，或是雕刻的花纹不同而已。但是面前的这一座，绝不是普通的棺材屋。首先，它有窗户，而别的棺材屋都没有。再者，它的表面上涂有彩画，这更是其他棺材屋梦寐以求的。靠近窗户，十四听见了里面异口同声的祷告词：“主啊，我们深居简出，不谙世事。您的神威遍及天下，我们恐惧至极，不敢有所触碰”

    乌鸦的叫声突然响起，吓了十四一身冷汗。走吧，此地不宜逗留。

    天气有些闷热，海风没吹到这里，也许是被棺材屋给挡住了。一队帝国巡逻兵从他们身边路过，挨个向乌达质敬礼。他们身着草绿色的军装，戴着黑色的钢盔，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无意中，十四听见了他们在议论：“那个再生者是不是那个杀手的侍从？”算了，让他们说去吧。

    乌达质告诉他，这样装束的士兵，都是帝国常备军。他们通常驻守在帝国领地内的各大中小城市里，维持着帝国的淫威。帝国常备军里有一半的士兵笃信上帝，剩下的一半，则屈服于上帝麾下的各路神明。只有一小撮人，什么都不信，他们通常都来自于沙该地区。

    “到了，我就不进去了。”在城主的棺材屋的门前，乌达质说道，“你进去告诉比目克城主，就说你从伪人的营地里逃出来，并得到消息：伪人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强行攻打比目克城。总之，你要说服城主，让他们提前出征。”

    “他能信吗？”十四总觉得乌达质在害他。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乌达质脸上的五官挤在了一起，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去吧，上帝保佑你。”

    乌达质融化了棺材屋的门锁，推开了窸窣作响的门。十四摇了摇头，自觉的迈进了门里。

    里面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苍蝇的鸣叫声不绝于耳，蜘网遍布房梁，灰尘起起落落，仅有的一丝光亮，还是从墙上的小孔里透进来的。十四终于知道坨达中校为什么派他来了，让“死人”说服“死人”，这真是个恶毒的玩笑。

    “何人进门？”比目克城主提着蜡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大人，小人名叫十四，从伪人的营地里逃出，携有重要情报，特来参见大人。”

    “你是再生者？”他快撑不住了吗？十四心里想到。

    “大人真是神通广大，一点不错。”

    “说吧，有什么情报？”城主没穿棺材，双脚十分臃肿，大腿则比一般人粗上好几圈。但是上身，却瘦得皮包骨。

    “伪人正在集结部队。他们已经活祭几十名伪人，称得到了上帝的指示，准备强攻比目克城”

    “他们疯了吗？”城主狐疑的说道，“还是你在骗我？”

    “请大人明察秋毫，小人如有半句虚言，愿天打五雷轰。”

    城主提着蜡烛，一步步的靠近十四。他的脚步声之轻，宛如幽灵一般。蜡烛的热量笼罩着他，揪心的疼痛再次降临。十四发誓，他宁可冻死，也不要热死。

    “上帝？”他说，“天要亡我？”

    “不，大人，”十四鼓起勇气，盯着他那满口烂牙，决定撒一个不太真实的谎，“我听见了他们祭祀的通灵之语。上帝说，他厌烦了无止境的战争，想让你们两族尽快决战，胜出的一方，将永世统治母海”

    “真的？”显然，他对此表示质疑，“你该不会是伪人派来的间谍吧？”

    “这是上帝的旨意！”十四装腔作势，“无论是贻误了战机，还是得罪了上帝，您都买不了账，”城主迟疑着，十四睁大着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听说，上帝是公平的。如果让伪人以卵击石，强攻比目克城，那势必会感动上帝”十四鼓起勇气，拍了拍城主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您，可要三思啊！”

    空气凝固了，毒蛇的嘶嘶声在十四耳边回荡。死亡，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十四对此感到相当厌烦。

    “上帝啊！”城主大人将蜡烛高举，双膝落地，激动的喊到，“您在天有灵，在天有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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