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祥镇的周家, 是以卖丝绸布匹起家的。

    家中传承近百年，家财万贯，乐善好施。然而, 这样的周家传到了这一代却遇上了难事儿。

    那就是嫡系原本就子嗣单薄，这一代更是一脉单传，当家的周老爷周谨年近四旬, 膝下却只有一女, 还是个农家女生下来的, 其他的妻妾都是无所出。

    周老爷急, 周夫人更急，她看不上那个被自己亲娘教养成粗鄙贪婪的庶女, 下定决心典个能生的农家妇人，最好一举得男，哪怕生个小丫头, 以后她留在身边教养长大招赘无不可的。

    常在府里下人处走动的陈河生是农村里来的，多会和下人们聊天，有意无意的和那些个做粗活的妇人们说些乡村奇事，其中就说了村里有个特厉害，五年生了三胎, 其中还有两胎是龙凤胎, 一个是儿子的奇女子。

    这事儿传到了周夫人身边的心腹周妈妈的耳中, 自然, 这也就搭上了线了。

    今日, 就是相看那妇人的日子, 从到了咸丰酒楼，周夫人就有些心神不宁。

    “你说这农家妇人，若是太粗鄙了，是不是老爷会看不上？”

    “那陈家小子不是说了么？那妇人身段挺风流的，长得也不错，咱们先相看着，不成再找找，我昨日家去，听我家那口子说了，老家槐杨村，就是槐树村隔了一座山头那边，也有家妇人不错，一口气也生了两个儿子的。”

    周妈妈一边宽着周夫人的心，一边给周夫人倒茶。

    “这太好了，也不成吧。”周夫人更有些不安。

    “前儿我表姐那亲家的表亲，也典了个妇人生子，听说那妇人颇有些手段，硬是勾得那家老爷把这妇人留在了府里，听说现在母凭子贵做威做福的，那正房夫人倒要看个二嫁妇人的脸色。”

    周夫人想想就揪心，要是她也如此，那还不如一碗药药死自己得了，省得活着也丢人。

    “夫人，您是想的太多了。”周妈妈更是用心安慰。

    “老爷是什么人啊，哪里是沉迷美色的人？更不要说夫人您和别人一样么？您的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您还不知？老爷一身荣耀，有多少不是靠着咱们申家？这些个姨娘，哪个不是经了夫人的点头，老爷才会纳进门？夫人您可不能这么胡思乱想的。”

    周妈妈的话，一下子就安住了周夫人的心。

    想到娘家势强，又想了想周老爷从成亲以来事事顺着她，倒也就满意了。

    两人刚安下心来，就听到了楼梯那边震天响的脚步声。

    “这谁啊？步子这么重？”

    周妈妈话刚落，周夫人的脸就有些黑。那脚步声停到了她们的包厢门口，想来是过来找她们的。

    周妈妈也没了话，接着，门就被人重重的推了开。

    “咳，”莫杨氏忍不住咳了一声，让自己不要太紧张，抬眼扫看了屋里唯二的两人。

    “请问，是周夫人吗？”

    莫杨氏小心的询问。

    “是，我们是周府的，你们快进来吧。”

    周妈妈强笑了笑，眼睛却忍不住落到了落后几步藏在莫杨氏身后的莫金氏。

    身上那八成新的襦裙，看着就不太合身，双袖太宽，还短，露出一双手腕，细腻莹润，纤白秀气。一张脸，带着几分惊心的艳美，身上襦裙不太合身，腰那里松垮垮，可是胸那里却又紧绷得很，周妈妈看得十分心惊。

    “快过来，见过周夫人。”

    莫杨氏对着莫金氏低声喝了一句，领先一步，福了一礼。

    莫金氏紧跟着莫杨氏，一起福身行礼。

    周夫人也是双眼紧盯着莫金氏，在看到对方那张狐媚的脸和勾人的身段后，脸色有些变。

    这妇人，可真不像是农家出来的，那一身白肤，雪腻的惊人。

    两人的灼灼目光，让莫金氏颇有些站立难安，周夫人免了礼，她忍不住又躲回了莫杨氏的身后。

    “坐吧。”

    周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到莫金氏一副受惊兔子的模样，目光闪躲不敢和她对上，这才心安了一些。

    小家子气，这性子老爷可不太喜欢。

    莫杨氏大步上前，踏踏的步子让人一下就听得出，刚刚上楼那沉重的脚步声显然就是出自于她了。

    “这位是你的儿媳妇？”

    “是的，这是我儿媳，娘家姓金，今年二十一岁了。与我家三郎成亲五载，家里生有三子两女。夫人你是不知道，我这儿媳可是个有福气的，一连生了两胎龙凤胎呢。”

    莫杨氏一脸的谄媚，对着周夫人与周妈妈笑呵呵的，只周妈妈问了一句，她就一连串的报了出来。

    莫金氏有些懵，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莫杨氏这带着她来是什么意思，只是茫然的听着莫杨氏在那里尬吹她多有福气，身体多健康什么的。

    婆婆这是有什么病了吧？从她进了门，婆婆就各种嫌弃她，如今好好的怎么会夸她？

    莫金氏受宠若惊，只觉得今天的婆婆真是奇了怪了。

    而周夫人却是与周妈妈互看了一眼，三两句话，就套出了莫杨氏的话，看出了莫杨氏的性子。又刻意的问了莫金氏几句话，莫金氏脸泛起了红霞，眼波流转回了话，那模样又乖又俏，带着受过雨露滋润美艳，让周夫人全身都僵硬了。

    那刺了眼的美艳风流！

    周夫人已经没有了再相看下去的心情了，挥了挥手。

    周妈妈连周夫人的眼睛都不用看，就明了了自家夫人的意思与她的心情。这可是她从小奶到大的小姐，她能不了解吗？

    周妈妈连忙笑吟吟的打发了莫杨氏与莫金氏离开。

    “行了，今天先这样吧，过两日有消息，自有人给你们送信的。”

    莫杨氏听了大喜，连连点头，拉着还在懵逼的莫金氏就闪人了。

    两人一离开，周妈妈连忙关上了房门，扭身就看到周夫人脸色惨淡的扶着额头靠在桌边。

    “夫人，你看你啊，是不是又犯头痛了。”

    周妈妈连忙心疼的上前，把怀里的药瓶拿出来，给周夫人用热茶送了丸药。

    “你这又何苦。”

    周妈妈心痛不已。

    “我居然过得日子都不如个村妇！”

    周夫人咬着牙，她娘家势强是不假，可这也只是能担保了她的地位稳如泰山，却并不能担保让那个男人去她的房里。

    周老爷之前还好，自从有了小妾后，去她房里的日子，也就是个初一十五点个卯罢了。

    想到这里，再想想刚刚那个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却偏偏一脸娇艳雨润的女子，周夫人只觉得心口痛得厉害。

    “算了，夫人，你若是看不过眼，咱们就算了，这典人又不是只她家一个，何苦和自己过去？”

    周夫人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周妈妈。

    “可是，她可是生了两胎龙凤胎，又生了一个儿子”

    “那又如何？我家男人老家那边那个小媳妇连生了两个儿子呢，听说那小媳妇家里有兄弟四五个呢，想来也错不了，夫人，咱们好好看看，咱要的是肚子，又不是为了讨老爷的欢心。刚刚那个，一看就是勾男人的狐媚货，咱们不要也罢。”

    周夫人如愿的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心头终于舒了一口气。

    “行，那咱们就再看看。”

    另一边，莫杨氏还不知自己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正高高兴兴的下了酒楼三楼，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刚那周妈妈可是为了稳住她，也为了不落自家的面子，可是说了，给她们点了桌子菜饭，就在一楼，让她们自去吃了，带走也成。

    莫杨氏乐得快找不到北了。

    这从来可是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进镇上的酒楼，更不要说在这里吃上一顿饭菜了。如今，她也要好好坐上一坐，夹上一筷子菜，吃上一口米，回了村里，也能和那群婆娘好好说道，让那些女人羡慕嫉妒死！

    下了楼，莫杨氏小心翼翼的和跑堂的小伙计说了自己是下楼来吃席的，楼上三楼周夫人点的，小伙计立即应了，把莫杨氏和莫金氏带到了一楼大厅靠角落的一处桌子。

    “坐吧，我马上让灶下上菜。”

    小伙计看出莫杨氏两人定然不是镇上人，倒也没轻视，说了一声就扭身走了。

    一直到上了菜，盛了两碗米饭过来，并又抬了半桶热腾腾的米饭到桌上，莫金氏这才缓过了神儿。

    “娘，这c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见的那两位是什么人啊？居然还给咱们点了饭菜来吃？”

    在莫金氏眼里，这两人怕不是被婆婆讹上的冤大头，看着婆婆莫杨氏时，眼睛里都快闪小星星了。

    “那两位是镇上大户家的夫人和她的贴身伺侯的下人，也是无意认识的，这不，来相看相看你，若是可以，就让你去镇上大户家里做工。”

    莫杨氏开始编。

    “啊？可c可是三宝和二妞儿怎么办？娘啊，你一个人照顾五个孩子，家里还那么一大堆的活儿，可是会累坏的。”

    莫金氏有些心疼自己婆婆，看着婆婆的眼神都有些担忧起来。

    “我有什么会累坏的，咱这村里的妇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偏我金贵了”

    莫杨氏说着说着觉得哪里不对，话音小了，想着自己这话说得怎么就c这么奇怪呢？

    结果，还不等莫金氏接着说话呢，隔壁却有人大声哈哈笑起来。

    莫杨氏被对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拦住莫金氏想要张的嘴，侧着耳朵听起来。

    “呵呵，你说的真的假的？典个妇人生孩子罢了，哪里来的那么多顾忌。”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粗犷一笑，与他的打扮不太搭，另一边，那个一身青衫的文士倒是一脸斯文，只是表情颇有些奇怪。

    “老兄啊，这你就不知道了。若是没能科考或是没能成了举人，当不得官，你用发妻典出去几次也不打紧的。谁知道你是谁啊？可是若是你中了秀才再去科考，想着用这个兴家，若是被世人知道，自家的县令或是县丞，为了生计把自己发妻都典了出去，谁还会觉得你这人品性高洁出淤而不染？世人只会说你这人唯利是图，连发妻都不放过。”

    “可是，生计艰难啊。”

    “那又如何？世人多的是以讹传讹，谁会管真相是什么？即使你是真的没办法，哪怕是你发妻自己愿意自典自身，在世人眼中，你也不过是个名利小人。这样，在官场上还有什么发展的前途？

    上位者多是以己夺人，他们可不会体谅你寒门出身，只会在心底里想着你这人为逐功利不择手段，前程哪里还有？若要典妻就不要去科举，老兄你可是要想清楚。”

    莫杨氏认真的听着，因为有很多话都听不太懂，可是不防碍着她用她的好记性背下来，认真的在心里翻过来调过去的念了一遍两人的对话，莫杨氏的脸色已经变了。

    虽然大多听不太明白，可是典妻对男人的前程有影响却是已经定了的。心底里怀疑着这事儿是真是假，莫杨氏已经没了之前的好心情，再看眼前莫金氏小心翼翼的睨了她一眼，自认为不起眼的偷偷伸筷子夹了口菜放到嘴里。

    “个败家娘们，吃什么！你男人都还没吃到这好菜呢，你倒大嘴一张吃上了！”

    莫金氏被莫杨氏低骂的声音吓了一跳，偷偷塞到嘴里的肉片差点没呛死她，捂着嘴咳了好几下，努力咽下去她脸都白了。

    太吓人了，她刚刚差点就呛死了。

    莫杨氏狠狠瞪了莫金氏一眼，这才转身喊了伙计，问问能不能找个东西把菜饭都装了，她拿回家吃去。

    不拿不行。

    万一这典了这金氏真对她家三郎科举有碍，那这路子指定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代表没银子，没银子代表之前的一切都做了白工，这桌菜饭就是白得的好处，干啥不拿啊。

    不止拿她还要回家给她儿子孙子好好吃一顿！

    莫金氏没搞懂莫杨氏的心路历程，不过，她也不多嘴，乖乖的听着婆婆的话准没错。

    晚上，莫问礼刚进了家门，还没等他进屋呢，就被莫杨氏拽到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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