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处江南繁华之地, 扬州城的春日无疑是极为动人心弦的。时间不过清晨, 初生的太阳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 小桥流水的内河上已经驶起了传着吴歌的乌篷船，一夜好眠的人们纷纷推门而出，开始一天的活计。

    城内一家茶楼里, 说书先生拿着牙板走上台子坐好, 也不急着接着昨天的说书——这是下午的活儿, 而是和清早先来茶楼坐一坐的人们唠起了近日的新鲜事。

    “说道最近巡盐老爷家的事, 我可有些新鲜料。”一个担子还放在门外的中年汉子抿了口粗茶，听话题跑到自己知晓些的地方, 看着周遭卖了个关子，“你们听不听？”

    “王老六你就快说吧。”果然，忙着倒茶的伙计一听眼睛立即亮了，他可就指着这些三教九流的消息混呢。

    “我可不信你能说出什么来。”一个消瘦的老书生闻言却不屑地摸了摸弯尖儿的胡子, “林大人乃书香之家探花出身，岂是你一个粗人可接触议论的？”

    “我是个粗人, 可粗人才知道的事, 也比你多！”王老六一听顿时急红了脖子，起身说道，被周围的人拦了下来。

    “老六，这茶楼就是谈天说地的规矩，你有消息就说出来我们都听听一乐, 接着各干各的, 何必动起呢？”

    “哼, 那我就说给你们听听。”王老六闻言冷静了些，瞪了眼老书生后重新坐下喝了口茶，“巡盐大人是天上来的贵人，我自然没有见过他本人的尊面。不过你们应当听过他家这两天闹的那件大事。”

    “你是说林大人那位失落在外的亲子？”有人立即想到了这里。

    “阿弥陀佛，我平日里就说，像林大人这样的好人，怎么偏偏子嗣衰零家业无继，没有菩萨保佑。如今便来了个儿子，可见神佛因果还是有的。”一旁听故事的茶楼老板也念了句佛号说道。

    “可这林小爷也应该和你没什么关系啊。”伙计有些疑惑。

    “那是你们不知道。”王老六颇为骄傲地抬了抬头，“那位小爷被林家认回去前，可就住在我家附近的巷子里呢！”

    周围的人顿时都倒吸了一口气，那位老书生之前没想到这点，此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出言催促道，“那你倒是说说，林大人之子曾经的光景？”

    这个问题一出，其他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林如海认子的消息是这两天从林府下人间传出来的，据说林如海极其疼爱看好这位刚认来的儿子，直接给了他打杀四方的管家权，还请了知州为他主持祭祖仪式，一时间使得扬州城内议论纷纷。

    “林家小爷原先在我们那里住的时候，家里只有他和他娘亲，他跟母姓姓傅，从小也是知书达理聪明异常，小小年纪就考了童生。”王老六大家如此关注，享受着被注目的感觉，话也编了些传奇色彩进去。

    “他的母亲当然也是一位美人，却贞洁非常，一个人辛苦劳作抚养幼子，供他读书教他为人，从没有半点不好的流言传出来。可惜天生薄命，没等到林大人认亲，年前一命呜呼死了。”

    “能得林大人眷顾并生得麟儿的女子，自然非同寻常。”有人闻言点头赞道。

    “林小爷的母亲死后，他家里更加贫寒，那是又病又饿，却从来没有输过读书人的气节，小小的孩子料理了母亲的丧事后便一个人住着，还不忘读书学习。可恨他家附近却有几户邻居欺他无依无靠，时常从他家里抢走东西，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大家听故事听入了神，闻言纷纷问道。

    “就在前几天，林小爷家突然来了个能徒手搬动巨石，飞檐走壁的少年人！那少年来了后直接把欺负林小爷的人狠狠收拾了一顿，力大如天神降世，却不知来历，吓得我们都不敢近看，只敢悄悄地议论。”王老六夸张地比了个使力的手势。

    “那可说不定真是林小爷身世可怜，又自强自爱，引得天神降世帮助呢。”伙计眼睛一亮说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无疑极其具有吸引力。

    “休要胡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也。”那个消瘦的老书生闻言却吹着胡子瞪着眼睛，“这世间哪有真正的神鬼之事，你们未免太胡言了！”

    “老秀才，你有本事说这个，你有本事明年别去文曲星殿里拜老爷啊。”一个中年汉子许是看不惯老书生的做派，促狭笑道。

    “你！”

    “诸位不要生气，请听我一言。”一个自方才起一直单独坐在角落一张桌子上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这年轻人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身着一件石青色双龙戏珠刻丝袍，外罩一件夹缎斗篷，面前放着一壶与其他人的大碗茶不同的上好的茶，一看便知是出门玩乐的公子哥儿。大家见他开口，自然而然地声音低了下去。

    “我方才听王大哥之言知晓了许多消息，先谢一谢。”年轻人把手中的折扇一挥，气度非凡地先冲王老六点点头，弄得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另外这位老先生讲得也有道理，圣人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虽没有说明鬼神是否真有，但显然还是不要多提为妙。”年轻人又对老书生拱了拱手，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不知公子又是何许人也？”茶楼的老板先前从未在自家茶楼里见过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见对方开口说话，斗胆笑着问道。

    “我吗？我姓洪名昇，钱塘人士，因寻访一位趣人乘船来到扬州，路过此处，进来听一听故事。”洪昇闻言把折扇拍在手心说道。

    “原来是洪公子。”茶楼老板自然没有听过洪昇的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客气。

    洪昇显然也没指望这样一处市井人家的茶楼里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号，笑着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不过无论你们说的那位林氏公子究竟是否与鬼神有关，他的事迹都可以称奇了。”

    “我之前只听过那么一两句闲话。”茶楼里另一个脚边放着背篓的人闻言突然拍了下手，“如今和王老六的结合起来，仔细想想，或许真的是神仙相助呢！”

    “此话怎讲？”洪昇闻言露出兴味，身体略微前倾问道，没有半分自持身份的样子。

    “我是那天听家里有亲戚在衙门做事的邻居说的。”这人左看右看后，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扬州前两天不是捉了几个贩卖私盐的盐枭吗？听他说啊，这捉拿盐枭的首功就是林小爷立的，巡盐老爷也是因此认出了他！”

    “你等等，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另一个人闻言思忖着说道。

    “这就说得通了！巡盐老爷定是因此觉得林小爷年轻有为，才一下子就那么看重他。”老书生闻言似乎找到了理由，点头说道。

    “奇了奇了，我可真是想见见这位林小爷了。”洪昇平托着折扇，在手心轻轻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原本为找趣人而来，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也算是有意外收获，不枉急匆匆乘船到扬州一遭。

    “伙计，来结茶钱。”事情想到了这里，洪昇便坐不住了，起身唤道。

    “好嘞，上好的碧螺春一壶，一共一钱银子。”伙计颠颠跑来，瞧了眼笑道。

    “不用找了。”洪昇直接从袖中取出半块银子放在桌上，笑着离开，“就当是今日买你们一个故事。”

    “这位洪公子可真是个潇洒人。”茶楼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道，扬州是文人才子聚集之地，有这样的公子前来也不奇怪。

    茶楼众人也只当是今日巧遇了个大方的公子，感叹两声又开始谈论别的趣事，只有一个小厮大半的少年眼珠转了转，想了几秒后起身跟上了那位方才离开的公子。

    数珠本就聪明伶俐，知晓世事，跟了傅云酒几日时间便深得他看好，被派出打听市井上对林家最近一系列事情的看法，不料今日居然在茶楼遇到了个直说要见他们小爷的富家公子。数珠想了想，还是跟上去看看，提前知会小爷一声为好。

    傅云酒给数珠这项任务就是因为他年纪小又机灵，如今不远不近跟在洪昇背后，果然没有被他发现，直到见洪昇真的到了林府大门口请人通传，才急忙拔腿跑向另一侧傅云酒院子的小门。

    “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暗中护着你那位姐姐了，只要她不自己出了大岔子给贼人露了口风，绝对不会出事的。”

    小院正堂，傅云酒正在给默默垂泪的龄官说事，突然头一转看到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不久的数珠从抄手游廊上匆匆跑来，只得先停下话头。

    “这是怎么了？”数珠喘着气停在面前，傅云酒不解问道。

    “小爷，我方才在茶楼听人们讲你的事，与你预料中的差不多。只是半途突然出来了个叫洪昇的富家公子，看起来气度不凡也是个能识文断字的，居然说你的事是奇事，要来见见你，方才已经到了府里的正门，我赶忙来给你说一声。”数珠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才喘了口气。

    “洪昇？”傅云酒不知道数珠具体说的是哪两个字，不敢确定。但数起整个清朝，能让他有印象的以洪昇二字的音为名的人，只有那一位了。

    “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那位年少成名才华横溢的词曲家，最终因为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穷困潦倒了一辈子，但他的一本《长生殿》，一句“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却传唱了几百年，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朵绚丽的花朵。

    数珠讲起了自己在茶楼里的所见所闻，傅云酒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上面，而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激动。红楼是架空的世界，按理说洪昇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这世上奇怪的事那么多，说不定有那么一丝可能，他有机会见到这位锦绣文章的才子呢？

    “小爷，门外有位洪氏公子想要见您，说他是钱塘洪御史家的人，人现下已经在会客外厅了，您看怎么办？”终于，过了约摸半刻钟，门房通传的人到了院外，进门禀道。

    傅云酒接过对方递来的名帖打开一看，顿时眼睛一亮，那张裁的四四方方的上好雪花浪纹纸上，用漂亮的瘦金体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洪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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