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十二的回答简单且直接：“我从来没说过你是我徒弟，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说完了这话，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赵凝在他背后唤道：“师父，你去哪？今天不是才刚开始吗？”

    白十二在冷风之中回过头来，他道；“今天，已经结束了。”

    赵凝深知道白十二的性格，他决定的事情，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虽然用跺脚表示了气愤，但是显然并没有什么作用。

    自从那日赵天朔见了许云逸，病就越发的重了，药量加的越来越多，但是起的作用却越来越小。那之后，不过数十日的光景，赵天朔就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最一开始因为怕赵凝担心，一家子人都在瞒着她，但是没过几天，赵凝还是知道了。

    最一开始，她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所以即刻找了徐太医过来，询问他自己父亲的病症，谁知徐太医一见了赵凝，倒先跪了下来，一面说话，一面涕泗横流：“大小姐，恕老夫无能，老爷的病，到现在，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赵凝急道：“徐太医，怎会如此呢？前些天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还说，父亲的病有了起色，估计慢慢养着就会好了吗？”

    徐太医摇了摇头，说道：“大小姐，老爷之前一直不让我告诉您，可是如今，却是不得不说了。其实，前段时间，老爷的身体之所以看着好了许多，是因为他向老夫要了一个药方。这个药方虽然见效极快，但是因为方子里面，都是很厉害的药，这对老爷的身体是损伤极大的。老爷一开始吃着，确实会很管用，但是越到后来，就算把药量加的再重，也会不管用，等到那个时候，人，也就油尽灯枯了。”

    赵凝知道徐太医这话的意思。眼下赵天朔病成这样，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症的意思了。说实话，她一时之间根本接受不了。赵凝低着头，看着案上的物件，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徐太医忍不住说道：“大小姐，其实老爷的病，已经是陈年旧疾了，就算是悉心调养，也无力回天。”

    赵凝没有再回徐太医的话。他还在低着头，良久，她才红着眼眶问道：“徐太医，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您也知道的，父亲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徐太医道：“大小姐，您也知道的，这也是老爷自己的选择，他只是想好好过这最后一段日子。”他诚实的回答道。

    送走了徐太医之后，赵凝整整两天都没有出门。她不说话，也不见客，饭送来了，他就吃几口，要是没送来，她也不要，就那么呆呆地在屋里，或躺或坐，也不跟人说话，金雀和孙嬷嬷急的要命，一时间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就在两人想办法找人来劝劝的时候，第二天，赵凝却自己穿戴整齐，出了屋门，金雀正在廊下看炭火，却看见赵凝走了出来，她自己穿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金雀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复又问道：“小姐，您这是”

    赵凝看向金雀。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的样子，但是却用香粉修饰过，遮盖住了不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金雀，走吧，到父亲那里去，他生病了，我要去伺候他。”

    金雀走上前。她郑重地握住了赵凝的手，无比坚定地说道：“小姐，无论你到哪里，奴婢都跟您一起去。”

    赵凝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金雀这才发现，她似乎涂了一些胭脂。脸色是有些不自然的红润，想是害怕赵天朔看出来。金雀拼命忍住就要流下来的眼泪，扶着赵凝的手，往故墨院走去。

    赵天朔已经不能起床了。一天有大半天都在沉睡，少数清醒的时候，挣扎着坐起来，写一会儿字，就又要躺下，不敢再动弹。徐太医给开的药现下还在吃着，不过只是聊胜于无。有的时候，药端过来，赵天朔倒不吃了。

    赵凝与金雀来到了故墨院的暖阁里。她悄悄推开门，屋子里只留了三两个人伺候，赵凝脱下披风，往里间走。到了赵天朔的床边，发现他正沉沉睡着。

    赵凝叫金雀和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她悄悄拖了一个凳子，坐在了床前。静静地看着自家父亲。记得赵凝刚到这里来的时候，赵天朔还是一个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人，可是如今，他却已经瘦的快脱像了。

    他已经两鬓斑白，眼窝凹陷，灰败干皱的皮肤如同树皮一般，哪有半分从前的样子。赵凝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她垂下头，眼泪像珠子一样落在地上。她知道赵天朔是极为疼爱自己的，自从她到了这里来，做了很多出格且不知礼法的事情。赵天朔虽然生气，会斥责她，会劝告她，但是即使再生气，他也从来没有弹过赵凝一指甲。

    包括上次滴血验亲时，他对自己无条件的相信。其实从那个时候，赵凝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身份，也认定了赵天朔就是她的父亲了。按理说，早知道剧情结尾的人，便不会悲痛，可事到如今，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赵凝的哭声惊动了睡着的赵天朔。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低头落泪的赵凝。赵天朔哑声说道：“凝儿，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像是破败的风箱，嘶哑又难听。

    赵凝立刻抬起头，慌乱的擦了擦眼泪，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没有，父亲，我没有哭，只是刚才看着您的汤药，好像熏了眼睛，所以难受。”

    赵天朔的呼吸声很大。他慢慢地伸出手，替赵凝擦了擦眼泪，说道：“凝儿，别哭了，爹不想看到你流眼泪。”

    赵凝拼命地点着头，她用帕子拼命地擦着眼泪，可是刚擦完，眼泪就又流下来。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不敢抬头看自家父亲。

    赵天朔挣扎着坐起身，她等着赵凝哭完了，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凝儿，爹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忙，能陪你的时间，少之又少。后来我知道了，本来还想着，可以看着你嫁人，生子，做人家的主母，等到你的孩儿落地，我还以为教他读书，写字，看他长大成人，可如今，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赵凝立刻说道：“父亲，你快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忘了吗？前几天，您还说，要给我的孩取名字的。”

    赵天朔爱怜地轻轻拍了拍赵凝的头。他的手掌依旧宽厚温热，可却又那样无力。他说道：“凝儿，我还记得，从前你母亲过世之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夫君，凝儿是咱们唯一的女儿，我心里眼里都是她。可是，我福薄，看不到她长大了。她让我照顾好你，看着长大成人，成亲生子，可如今，我也看不到了。你母亲，她一定会怪我，没有把你照顾好，我当初对她的承诺，也没有做到。”

    赵凝用力地捂着嘴，呜咽地哭起来。守在屏风后面的金雀和另外一个下人，看到此情景，也都忍不住滴下泪水来。赵天朔继续道：“凝儿，我知道，你是个有胆色才情的，你二叔常常说，你有两分男儿气。为父也这么觉得，把赵家交到你手里，我是放心的，只是，你终究是个女孩子。”

    赵凝握着赵天朔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赵天朔继续道：“凝儿，我死之后，你不必给我守孝。三年太长，变数太多。为父只希望，你可以找一个真心爱你，疼你的人，快些嫁给他。无论年龄身份，只要他能入得了你的眼，对你好，有担当，算得上是个君子，能对得起你的，你就可以嫁给他。这样，为父在九泉之下，才可以瞑目。”

    赵凝用力地点着头，她哑声说道：“父亲，你放心，女儿必然不会亏待了自己，一定找这天下出色的男儿，嫁给他，我们会一起延续赵家的荣光。”

    赵天朔拍了拍她的说，说道：“好，我相信凝儿的眼光。你一定会选择那个最好的。”赵天朔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如释重负，又好像有些感伤：“凝儿，我去之后，你不要一直哭，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只有你过得好，过的开心，我的眼睛才能闭上。”

    赵凝再也忍不住，她伏在赵天朔的膝头，放生大哭了起来。似乎把所有的悲伤，不甘，愤怒，软弱和生气，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她的口里似乎在说着什么话，仔细听听，全是断断续续地道歉：“父亲，对不起，对不起。”

    有几滴泪水，划过赵天朔苍老的脸颊。守在外面的金雀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外面的空气似乎又冷了一些，金雀的脸上是点点湿痕。

    又下雪了。这次的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如同鹅毛一般，这已将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这个冬天，雪似乎太多了。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