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三个人都是在周全家吃的，本来明羽想搭把手的，但硬是被周全给推了出来，说是让他在外面休息，陪族长喝喝茶。厨房这点活计，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明羽也就没有执意帮忙的意思，斜靠在大堂外的门上，就那么望着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锅铲翻腾。

    看着他择菜洗米已经无比熟练了，做出来的菜肴也很不错，色香味皆有，一点都不像是个今年才十岁的孩子能做的。

    吃饭的时候周全还从里屋不知道哪旮旯里找出来了一坛果酿酒，又洗出两个杯子，腼腆笑道：“这是以前江先生送我的。我帮他去摘的山中野果，他酿酒之后就送了我两坛，让我收起来等长大点喝。嘿嘿。”

    明羽举杯尝了一口，入口芬芳，酸甜可口，是山果所酿特有的清香。才入腹中，明羽便感觉到了有一股热流即将成型，只是这酒效刚发动便被体内的灵元冲散。

    明羽脸色古怪的看了族长一眼，眼神疑惑。

    族长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老人拿起筷子尝了尝菜，笑呵呵道：“小周全手艺越来越好了，看样子以后老头子以后要多来蹭饭了，到时候可别嫌弃老头子啊。”

    周全连忙摆手，认真道：“族长爷爷肯来吃周全是会很高兴的，平常我一个人在家吃饭都很简单的。但您要是来的话，我就可以做多一些丰盛的饭菜，那样我也就有借口吃多一些好吃的了。”

    “有你这话那老头子以后可就有事没事都要来串串门了。”老人会心笑道。

    微黑少年郎闻言抬头，笑的眼睛都眯到了一块，不住的给老人夹菜。

    一顿饭下来，族长说是有事先离开了，明羽拿了张凳子屋檐下，周全收拾碗筷回厨房里忙活去了。

    看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苍翠绿意，明羽突然想起山脚下的那个院子里，他还有个“道台”在那片藤蔓下面。

    周全忙完后，拿出草帽背个背篓正要出门，看见正坐在屋檐下发呆的明羽，想了想，开口问道：“明羽，我去山里摘野果了，还放了两条渔网在山涧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明羽站起来笑着回应道：“好啊，我在这坐着也无事，不如跟你一同去山里。”

    出了村子，沿着绿草遮蔽的小径　，弯弯扭扭。在遍地都是的杂草中间，露出一条土黄色的泥巴小道。

    小路也没什么人修理，好在夏季天气干燥，虽然雨水会多一点，但干的也快。加上村子里的成年男子外出劳作都是在这条路来来回回，日子久了，就踏出了一条适合人行的小径。

    明羽环视四周，在这高低不平的山地上，是成片的梯田。每隔一段距离就修有水渠，水渠长短不一，引的是山涧里的清水。先将山涧水引到不同的水渠里，再由水车将其灌溉到这些高低不同的农田中，层次分明。

    两人沿着路一直往前走，正午的阳光有点恼人。虽然明羽早已是寒暑不侵，但走在前头的周全那微黑的脸颊上已是有汗水流淌。

    不过少年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这点炎热自然算不了什么。他抬手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扶了扶头上的草帽，回过头望着紧跟身后的明羽，指了指路边上的农田，咧嘴笑道：“我们村年年都会种很多庄稼，收成也特别好。基本上每家每户年年都有余粮囤着，江先生说这就叫年年有余，是好事。”

    “那你家田在哪一块？”明羽随口打趣道。然后他猛然想起少年的身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就在他刚想着要如何解释一下的时候。

    没想到少年灿然一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开心的事情，飞快跑到前面的一块大柳树下，背着背篓的身形依旧是矫健如飞。

    他站在树荫底下，细碎的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少年身上，草帽下的脸庞上满是笑意。他就站在那等着明羽走过来，然后抬起右臂指向不远处那一块种满秧苗的大片水田，说道：“这就是我家的，只是现在我还小，做不动那么多农活，所以族长爷爷就把这一块都整个租给别人了。等秋天收了稻谷后，就会送我几大袋舂好的大米，作为租费。”

    “不过族长爷爷说了，等我成年了，这块田就会收回来还给我，让我自己种，至于种多少得多少，就看我自己的了。”少年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有点不好意思。似乎觉得等着成年去种田这些话有点不争气，不过随即又释然了，凭自己本事养活自己，只要不去偷不去抢，相信学识最丰富的江先生也不会训诫自己的。

    明羽又忍不住打趣道：“等你成年了，不是要成亲的？这是想用几袋大米换一个媳妇回家吗？”

    少年闻言连忙摆手，害羞道：“没有的事。”然后又一本正经的严肃道：“成亲这种事是不用着急的，像江先生那样，年纪不小了，还是光杆子一条，我看他过得也挺好。”

    这时村里学塾边上的一个年轻男子，面如冠玉，身材修长，正蹲在学塾后面的一个　池子畔洗涤几支紫毫笔，不禁噗嗤一声笑骂道：“小王八蛋，你说谁光杆子一条呢！”然后又愁起那张英俊脸庞叹了口气道：“唉，好像周小子说的也没错。都怪先生，从小就教我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寒窗苦读几十年了都，也没见着有啥颜如玉！”

    语罢年轻男子又猛地站了起来，气呼呼道：“我就不该失心疯跑这个鬼地方来，成天教一群小王八蛋蒙学，受气不说；还要每天都忍着那群借口说是来接自家娃放学的妖怪妇人，那春~情荡漾简直要吃人的目光。”

    “你们这群妖精，这是大不敬知道不，老子可是会成为儒道尊上的，啊~”年轻男子越想越气，手臂猛地一甩结果刚洗干净的紫毫笔就给不小心抖进了脚底下流淌着的池水里。

    夏季水位涨的比较高，只听见那哗啦一声后，男子一时间便有些绝望，干脆身子一歪扑通一声便斜斜坠进了池水里，溅起一池白色的浪花。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格外耀眼。

    柳荫下周全话语刚说完，就顶着正午火辣辣的太阳，接连打了好几声喷嚏。

    少年顿时一脸警惕的模样，打量四周，嘴里念叨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明羽心思一转，问道：“江先生是谁？看你都念叨好多次了。”

    “小生江延，自中州而来，儒家门生，目前还是给我先生跑腿的小小弟子，远道来此，就劳烦诸位多多关照了。”周全收敛神色一本正经的念道。

    明显周全是在学着某人说话，不过照如此说，那倒是有趣的紧，中州来的儒家子弟，到这个妖怪遍地跑的村子里当学塾先生。

    且不论那先生学问如何，能够在这里安心住下来，要么就是胆大心宽，要么就是真的有点本事傍身。

    只是来此又是求什么呢？

    穿过这条小道，又走过边上的一条石头小径，花费了半个时辰左右，最后来到一座山脚下。

    一路上碎石遍地，不便行走，明羽基本上都是脚不着地的，只是象征性的贴着地面而已，不过周全倒是真的一块石头又一块石头的翻过去，如猿猴攀石，迅速越过，无比熟稔。

    来到那条哗哗作响的山涧边上，河滩上都是零乱的灰白色鹅卵石，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已抹去棱角，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床上。

    河水流速不急不缓，暗青色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两岸的树木，时不时有飞鸟越过，传来一声清脆嘶鸣。

    周全把背篓草帽都放在旁边一处较大的石头上，卷起裤脚衣袖，就往河里走去。这类河床有种明显特征，就是从岸边向河中心由浅及深，让少年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明羽瞧着了另一张网，就在上游不远处，也是在邻近岸边的清水里，就自告奋勇道说这张网他去取。周全笑着回应道可以，只是鱼要是跑了晚上就没有鱼汤喝了。

    上游这张网恰好是在一块小坡下面的水潭里，湍急的水流声便是从这传出来，一般而言这种地方鱼都会比较多。一方面是由于长年累月的水流冲击，水潭会较周围要深一点；另一方面则是这块水里新鲜空气多，经验老道的捕鱼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有样学样，只是明羽的动作明显就生疏多了。

    漫长的万载岁月里，他学会的东西实在是很多很多，只是大部分时候都轮不到他亲自动手，所以只是停留在知道该怎么做的层面上。

    当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都小心翼翼的把两张渔网拖到岸上时，两人身上衣服都还是湿了大半，河水清凉，不过在这炎热的夏天里，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晒干。

    接下来就是周全最喜欢的拣鱼环节，看着一条条蹦跳的鱼被扔进背篓里，尤其是明羽拖上来的那张网里有条和他半条胳膊那么长的大青鱼时，脸上都笑开了花。

    两张渔网今天都要取回家晒，小周全那个背篓已经很重了，那这两条渔网自然是由明羽扛回家。

    考虑到鱼要是都渴死在了路上就划不来，两人干脆连野果也不摘了。周全小身板背着那么重的一个背篓，在这乱石里穿梭，丝毫不觉得累，时不时还回头望望明羽怕他跟不上来。

    当两个人出现在村头的时候，族长正站在那株大柳树下笑眯眯地等着他们。当老人看见跟在周全身后的明羽形象时，也不禁一阵咋舌。

    白袍已经脱下，搁在一侧手臂上，光着脚，靴子正有手提着。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两截修长有力的小腿，袖子也是卷在了臂膀上，一手往后，搭着扛在肩上的渔网，和周全正有说有笑。

    老人翻了翻白眼，不知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

    看着树下的老人，两人走近后，周全率先笑着开口道：“族长爷爷晚上来吃饭，今天运气好，捉了条大青鱼，我给你们烤着吃。”

    老人笑呵呵的点头道好。

    周全心急着回去，就连忙道别，明羽也是微微点头致意。

    只是稍后的路线感觉和来时的不对，明羽疑惑道：“这是要去哪，再不回家把鱼放水里，就真要干死了。”

    周全头也不抬，快步走着，道：“去学塾，送几条鱼给江先生，他没田没地的，除了交学费时收的些米和腌菜腊肉，都没啥吃的。”

    明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混得有这么惨的吗？

    来到学塾外，周全便扯着嗓子喊道：“江先生，我来给你送鱼了，你人在哪？”

    学塾后立马传过来一道半死不活的嗓音，“我在屋后面。”

    两人绕过学塾，来到屋后，只见一个身上犹有水迹的年轻男子正往后仰两手撑着地面，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仰着头晒盛夏正午的太阳。

    周全讶异道：“你是进这池子里摸鱼了吗？怎么湿成这样。”

    江延心里想着还不是你这臭小子背后说我是光杆，表面上则是微笑着说道：“洗毛笔的时候脚下滑了一跤，掉进了池子，无妨的。”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周全背后，瞅了瞅背篓，立马眉开眼笑道：“这大青鱼不错，给我的吧，今晚烤着吃，可以下酒。”

    一道平淡声音响起，“那条是我抓的，你拿别的吧。”

    江延转过头来瞟了瞟扛着渔网的少年，上下打量道：“敢问你哪位，穿着倒挺别致的！”

    周全眼看着情况不对劲，连忙开口道：“他是明羽，族长爷爷带来的，这段时间会住在我家。”

    江延点了点头，又问道：“交租金了吗？白吃白喝可不行！”

    “什么租金，大米吗？”周全疑问道。

    江延一捂额头，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根本就没有银钱这个概念，都是以物换物，有钱都没处花。想他来的时候从师弟那“借”来了那么多银子，结果在这根本就没法子用，想想都气死人。

    明羽有点不耐烦道：“你还要不要鱼，不要我们就回去了，再浪费时间鱼就要死光了，我不想晚上吃些死鱼。”

    江延转念一想笑道：“那你们先回去吧，这鱼我就不要了，晚上直接过去吃。”

    周全点了点道：“没问题，那我们先回去了。”

    江延笑着说去吧，语罢还有意无意瞧了瞧板着个脸的明羽。

    回去的路上，周全突然问道：“明羽，你是不喜欢江先生吗？他人其实很好的，以前我生病都是他去山里找药治好的，还教我读书识字。以前的我很内向，是他教会了我要自强不息，乐观知命。”

    “不是不喜欢他，只是看见他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和他没关系的。”明羽轻声说道。

    “那就好。江先生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们应该成为好朋友的。”周全扶了扶背后的背篓，似乎想换个角度，背着舒服省力点，眯着眼笑道。

    “你怎么看出来我是个好人的？”明羽笑问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一个人的内心是不是纯粹的啊！”周全嘿嘿道。

    “你还有这本事？”这下子换明羽讶异了，传说中是有人生而天赋异禀，具有些难以言喻的特殊本领。

    “开玩笑的了，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要是坏人的话，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打着光棍了。”小少年憋着笑意说道。

    明羽笑骂道：“小王八蛋，你真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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