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太清

作品:《苍天当道

    明羽回身蹲在了这口深潭旁,四周光秃秃的,除了那些绿意明显盛于远处的树,地面上看不到些许草木。

    “水面竟然连倒影都没有。”明羽惊讶道,他探过头望向水面,只见一片漆黑,平静的水面上看不到一丝光影,就如深渊一样。

    “我以前偷偷朝里面扔过石子,连水声也没有,就直接沉了下去。”黄鸟在明羽肩膀上小声道。

    明羽瞥了瞥它,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了下去,潭面上没有波纹展开。一把土就好像直接掉进了幽深的洞穴中,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泛动。

    这还是水吗?明羽心中疑惑道。亦或是某种类似于媒介的存在,其本来面目是一道门户。

    明羽心念微动,取出一柄小小的符剑持于手中,剑身玲珑小巧,光辉流动,他探出手将符剑剑尖朝下,正欲没入身旁的黝黑水面时,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小家伙,别浪费了这柄品相不错的符剑,你一放进去这剑可就没了。”

    明羽抬头望去,一个身穿大红衣服的男子正蹲在水潭的另一端,衣袍上绣有山水神怪,似是一种奇异的官服,此时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小家伙?”明羽轻声道,嘴角笑意玩味,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将符剑收回手心,看向不远处的那肤色有种病态白皙的俊美男子。

    “山神大人!”黄鸟这时开口道,清脆的声音里满是欣喜,翅膀扑棱扑棱的飞了过去落在男子的肩膀上。

    被唤作山神的男人侧过头看着肩膀上的可爱家伙,眼神宠溺,抬起手拨弄了它滑顺的羽毛,虽不看向明羽却开口道:“崂山虽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但有些地方还是要注意一点,倒不是说要坏了这里的规矩,而是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

    “山神大人可知晓这处深潭有何内幕?”明羽开口道。

    “我亦不清楚。当年我刚来这里时它便在这,如今万载岁月悠悠而过,它还是这样。水面不见有一分增长,也不见一分下降。”红衣男子说道。

    “既然这么多年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那就没必要再深究了,很多上古遗留下来的问题都找不到谜底,这个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明羽点了点头,不予置评,在记忆里搜索着与之相关的消,只是依旧一无所获。似乎在他最为鼎盛的时间里,这个地方始终处于一种寂静无声的状态,没有关注到这里。

    明羽直起身后,随意拍打拍打了衣服,漫不经心地说道:“崂山这块以前听说是三不管的地带,不知山神大人这神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的?”

    山神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大红官袍,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抬头望着明羽道:“难不成我这山神还是假的?崂山可没有山水神庙,也不接香火祈福,一点油水都没有的不毛之地,谁还会来假扮这里的山神。”

    明羽歉意地笑了笑,“我只是好奇,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还望山神大人勿怪!”

    红袍山神摆了摆手,“我可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一句话而已,无妨的。”

    既然山神已经出面不愿他查看这个诡异深潭,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也不好再去探究些什么。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男子山神不对劲,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既然你都说了这是一份清汤寡水的差事,没有油水可捞,你又为何愿意接手这份差事。且不说这远离中土的崂山如何的枯燥乏味,极南之地,背靠南海,万余年前便是无人看管的境况;九老仙君的那尊执念身占据主峰不知多少岁月,岂会有人敢来此地攫取山根水运,占山为王,寿星老嫌命长差不多。

    无话可说。明羽沉思片刻后便向山神抱拳一礼,告辞离去,临了还不忘朝那只黄鸟挥了挥手。

    黄鸟见明羽要离开,身形一闪,出现在明羽肩头,向它的山神大人告别后随着明羽离去。

    红袍山神看着渐行渐远的少年身影,嘴角笑意渐浓,直到明羽消失在视野里,他才轻声说了一些微不可闻的言语,光芒一闪,身形便已从原地消失。

    明羽一个人回到山顶的道观,本来他是准备带着黄鸟一同上山的,只是小家伙来到山脚后一听是要去山顶的道观,小小身子吓得一抖,翅膀扑棱扑棱的,激动的不行,说什么也不肯随他上来,只好在山脚下分别。

    没想到仙君的恶念身给崂山的生灵留下了这么“不可磨灭”的印象!

    抬头看了眼匾额上的“太清观”,明羽迈过道观的门槛,长生香上一点火光明亮,缕缕烟雾散入空中,香案两侧的长明灯亦是袅袅燃烧,烛影摇曳。

    站在门槛处的明羽望着门内烟火袅袅的景象,心神恍惚,这时他蓦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是?”

    大堂中央的蒲团上隐隐约约间浮现了一个道人身影,背对着明羽,发色灰白,披散在背后,即便是盘坐在那里,明羽也能感觉到他身材高大。

    感受不到有任何的气机流转,那道身影也只是存在于烛光香雾之间,若隐若现,若有若无,随时都会消散。

    明羽这时却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与震撼,他能猜到这道人是谁。

    太清!

    无尽岁月前这座素朴道观真正的主人,暂居崂山却俯仰天下,无数修者慕名而来听道尊讲道,无论人妖仙鬼,都抱着一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尊崇心态。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

    但终归逃不开“道”之一字。

    衣衫单薄的少年,这时望向香案前盘腿打坐的道人背影,眸中光芒闪烁,一样是一种单纯的向往c仰慕的心态。

    如此近距离的看着那能压塌万古诸天的道人背影,而不是只能在古书典籍c道观塑像上观想,怎能不叫他这修道之人心潮澎湃!

    明羽这时平复心绪,盘膝坐下,闭目诵经。

    他曾修行过一部度人经文。在战火连天的时候,生灵死伤无数,而地府又无暇顾及,致使人间阴魂遍野,鬼气森森。他修行《玉枢经》便是为度化阴灵,说苦拔难。

    “尔诸天人。欲闻至道。至道深窈。不在其它。尔既欲闻无闻者。是无闻无间。即是真道。闻见亦泯。惟尔而已。尔尚非有。何况于是,不闻而闻,何道可谈。”

    明羽所诵经文此时如大道至理,字字珠玑,虚空生莲,在这空荡荡的大堂中绽放出一朵朵金色莲花,交相辉映。

    这时九老仙都君印亦是凭空出现,有仙人诵经声传出。透过仙印亦能看见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正盘坐稽首,向香案旁的高大身影行礼。

    明羽虽然双眼紧闭,但外界此时的异象却是一清二楚,尤其是那道至人身影在他的心间竟是愈加清晰起来。明羽死命压制住心头的颤动,口诵真经,

    待整篇经文诵读结束,道观内的异象已是逐渐平息下来,重新恢复成了静谧空旷,那个简陋清净平平无奇的老样子。

    这个样子已经很多年了。

    但明羽心头的颤动感却更加强烈,就在终于抑制不住的时候他猛然睁开眼睛,这时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映入眼帘。

    老道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他。

    老人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威严,没有那种凌于云端的气势,更多的是一种随和与清净,面容清逸,与世间名山大川上的道观上的老真人没有什么两样,仙风道骨。

    但明羽并没有丝毫地失望,这才是那一位的真风采。

    明羽起身稽首行礼,面容肃穆,恭声道:“散修弟子清河拜见太清祖师!”

    老人面带微笑,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很好!”

    原本只是因为得见传说中的道教祖师而心绪翻涌激动的他这时却心底一颤,如拨动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他举头望着那尊身影,脸色似哭似笑,嘴唇颤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明羽蓦地记起以前读过的一首诗,“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如翻山越岭进京赶考的穷酸秀才一朝登进天子堂,与黄袍之人畅谈天下之势,何等春风得意;如跋山涉水徒步万里的朝圣之人,不知不觉间已至西天,得见如来传法,愿朝闻道而夕死矣。

    散修散修,但哪个散修又会没有自己的师门,即便没有师门,也会有自己的传承。会在他走错路的时候告诫他劝阻他,会在他有所成就的时候嘉许他称赞他。

    可他没有!

    先生是修行中人,但在他十四岁的时候给他寄了封信,署名便是“梁城绝笔”。后来还有个代师传道的女子,欺骗了他,也为他搭进了自己的性命。他没有记恨她,只是从不曾将自己看作她那师门的人,相忘于江湖,一别两清。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惦念的。

    其实没有摘掉那座师门牌匾就已经是最大的恩意了。

    所以踏入修行之路,他一直是在踽踽独行。

    那个他曾以为会死生契阔的女子,在如今看来,只是这世间一朵生于角落柔弱而又倔强的小花,悄然而生悄然而死,努力绽放过,又零落成泥。

    若非遇见了他,不过百年便会被这世间彻底遗忘,无人记得名字。

    他其实是等同于没有什么长辈的。

    祖师突兀的一句赞许,恰好无意间激发了他积压太久太久的情绪。

    一些久远的都快遗忘的情绪。

    原来自己也是有长辈的,哪怕他们不在这世间,但自己没有让他们失望。大道独行,并非一定需要别人的认可,可若是有你很敬重的长辈在你彷徨失意时说你很好,那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与激励。

    良言一句三冬暖。

    道祖的一句肯定,三万年都可以引以为傲。

    片刻后,老道人身形归于模糊,就在即将消散的时候,他微微笑道:“孩子,无需害怕前路多舛,相信你自己的道。若是有一天大道颠覆,因果丧失,你切记要守住本心,不要为外物所袭扰。大道理当直行!”

    “弟子谨记祖师教诲。清河恭送祖师。”明羽揉了揉脸,深呼一口气,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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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风涛异常汹涌,在山林间呼啸作响。月色高洁,在山脚下抬头望去,那轮玉盘好似恰巧挂在高高扬起的主峰顶上,在这大风肆虐的夜晚,显得格外静谧恬淡。

    夜色下道观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袭红衣靠在门上,屋外的风吹起他飞扬的鬓发,遮掩住那挑起的修长眉眼。没有那白天所见的奇异官袍,纯粹红衣显得他更加不羁而又潇洒,略显病态的苍白脸上此时光彩照人。

    明羽起身朝屋外走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道:“去外边。”

    太清观内今日有太清显圣,虽然没有刻意释放气机,但也没有刻意遮掩 ,自然无为,何况当今世间有谁能令太清道祖低上一头,主动收敛气息?这座崂山里的修行者不可能没有察觉,但这来历不明的山神还是来了,而且是如此的意气风发,让明羽的心情不可避免的有点压抑。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站直身子随明羽来到崖畔。

    “本来是不打算和你有什么交集的,只是今天你见到了那道士,我就改变主意决定来见见你。”红衣男子淡淡说道。

    “你是谁?”明羽沉声道,凝视着这个神秘男子。

    “我,一介散修,可没有老道士那么大的名气,说了你也不知道。”红衣男子顿了顿,继续道,“云槐,你可曾听过?”

    明羽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我自己都快忘了,遑论你们。” 云槐自嘲道。

    “我就是闲着无聊来找人说说话,你不用太紧张。我是那种图谋不轨的人吗?”云槐笑的一脸灿烂,露出雪白的牙齿。

    明羽面无表情,心道这笑话挺冷。

    云槐也不在意明羽的反应,走到崖边上,举目远眺,大风恣意飞扬,红衣猎猎。

    远处的海面上细碎的光芒点点,银白的月色光辉在这漫漫的黑暗里闪烁,如梦亦幻。

    “我看了这山海那么久,又怎会因为那点束缚就舍弃这一切,一万年不够就十万年,十万年不够便百万年,我孤家寡人一个,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有精力。”云槐怔怔出神,轻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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