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先生，晚上好。”

    叶辰风推开了午夜清风妖怪酒馆的大门，只见冯先生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工作，此时距离妖怪酒馆开业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我来帮您吧。”叶辰风脱下外套，去厨房洗手之后就去帮冯先生进行着准备工作了。

    酒的话，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虽然有一些酒要进行着加热，不过那是在客人点餐之后才会进行的步骤。

    真正需要准备的，也就只有食材了。

    提前洗干净需要用到的蔬菜，把有泥土的蔬菜根部清除掉，把需要提前腌的肉腌好。

    还有把新做好的米饭放进冰箱里冰一下，这是接下来做炒饭需要用到的。

    “这是什么？鲜蘑吗？”

    叶辰风一边用水流冲洗着蘑菇上的泥土，一边看向冯先生。

    “是啊，一会儿炸蘑菇要用到的鲜蘑。”

    “可是客人还没来呢，也没有人点炸蘑菇啊。”

    “是一位喜欢吃炸蘑菇的老朋友要来看我了。”冯先生擦干了手，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黄色信封：“还带着委托呢。”

    “原来如此。”原来是一个很喜欢吃炸蘑菇的客人今天要到这里来了，叶辰风低下头继续清洗着还没有清洗彻底的鲜蘑。

    坐落在橘猫巷九号的妖怪酒馆伴随着午夜与清风开业了，对了，酒馆的名字也叫午夜清风。

    而今天，也是在酒馆营业时间里很平常的一天呢。

    鼠徐先生正一边吃着冰激凌甜筒，一边津津有味的读着莫泊桑的《羊脂球》，而他的面前还摆着一本老舍的《茶馆》。

    鼠徐先生带着一副镜片很小的眼镜，眼镜框相对于他的头来说有些大了，以至于他时不时的就要放下手上的书来推一下搭在鼻梁上的眼镜。

    这两本书都是鼠徐先生拜托冯先生到图书馆借的，冯先生每周都会帮鼠徐先生跑一次图书馆。

    他也算得上是妖怪酒馆里唯一一个对人类文学如此感兴趣的妖怪了。

    鼠徐先生在晴杭市附近的妖怪之中，可以称得上是最博学多才的一位了。毕竟他把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读书而不是饮酒上。平日里几乎看不到他喝酒的画面，只有在节日的时候才会看到鼠徐先生喝酒，而且也从不喝醉。

    鼠徐先生读书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他只会读五十年之前的书。对这件事他的解释是：“现在的书那么多，不可能所有的书都是好书。书的好坏，这可很难分辨。一本一本看的话，那可太麻烦了，所以我只好看五十年之前的书。”

    “因为如果一本书真的好的话，五十年之后依旧会有人在看，时间会帮我们筛选掉那些残次品的。”

    就如同此时桌子上放着的这本数十年前的《茶馆》，鼠徐先生相信，五十年前看到这本书的人，五十年后的今天依旧会与自己的孙子和孙女一起看《茶馆》，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文化上的传承。

    叶辰风对此很失望，他本来还想看看鼠徐先生看到郭提莫的书时候的表情呢，现在看来，应该要等到五十年后了。

    不，五十年后也不会看到，五十年后没有谁会拉着自己的孙子孙女看郭提莫的书，有的话那真是

    那真是很棒棒呦。

    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兔妖伊雪哼着小调走进了酒馆。

    “鼠徐先生晚上好，小叶哥哥晚上好。”伊雪欢快的和坐在柜台旁的鼠徐先生和柜台里的叶辰风打招呼，随后坐在了离窗户很近的位置。

    “晚上好冯先生，麻烦您帮我准备炸胡萝卜肉丸子和青梅酿。”

    伊雪向厨房里说着，随后随后传来了冯先生的回应。

    “真是的，帮你拿酒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了啦，怎么说也是酒馆的一员啊，什么都交给冯先生的话我可是会被开除的。”

    叶辰风来到了左边的柜台，取出了一小罐青梅酒，罐子是用青绿色的陶瓷烧制而成。

    一人份的酒并非是用类似于球形小罐承装，而是用类似于圆台的小瓶承装，毕竟虽然果酒的度数很低，但喝太多的话还是会胃胀的，至于荒哞先生那种不醉不归的妖怪则另当别论。

    水果酿制而成的酒，可是比粮食酿酒的历史还要久远，早在商代就有用桃子和杏酿制而成的酒。果酒与烤肉，深得商代君王的喜爱，其中末代君王寿王更是嗜酒如命，虽然后世司马迁所著《史记》中描写的“酒池肉林”未必是真，但酒文化必定在中华文明悠久的历史上填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直到现在，水果酒由于度数低不容易喝醉，以及喝起来的口味也是甜甜的，也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将打开了的酒瓶和洗干净烫好的小酒杯摆在了伊雪面前，冯先生那边也传来了丸子下油锅的声音。

    “给，丸子炸好了。”冯先生将手里的盘子摆在了伊雪的面前，一盘金光灿灿的美味佳肴。

    “咦，这是什么？”伊雪用筷子夹起一根与丸子同样是金黄色的长条食物，自己好像只点了圆形的炸丸子啊。

    “这是炸蘑菇，用鲜蘑撕成条然后裹上面粉炸成的，今天恰好有一些多余的鲜蘑，就和炸丸子一起炸出来了，请你尝尝。”冯先生解释到，并从厨房取出了一小碟炸鲜蘑递给了鼠徐先生。

    “哦，我也有嘛，那真是太感谢了。”

    鼠徐先生接过了冯先生的炸蘑菇，向冯先生道谢。

    “哇，好好吃啊。”伊雪还是第一次吃到炸蘑菇，一口咬下去，外面裹着一层面衣酥脆的掉渣，里面的蘑菇虽然已经炸熟了，却依旧保留着一丝韧性，嫩嫩的肉感十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看起来，最喜欢吃炸蘑菇的那个妖怪来了。”冯先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可是很久没来了。

    “抱歉稍微迟到了一点。”

    进来的是一名身穿黄色风衣的妖怪，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伴随着九月的秋风与落叶。

    那是一名看起来很虚弱的妖怪，人类男生模样，带着面具，声音略带沙哑，一副落魄的模样。

    “老朋友，好久不见啊。”冯先生向他打招呼，语气很平淡，觉得很辛酸。

    他在进来的时候看到叶辰风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在柜台的边上坐下了。

    “噢？鹤狄，好久不见啊。”鼠徐先生向来人打招呼，对妖怪来说的好久不见，那真的是很久呢。

    “又为我准备了炸蘑菇吗？冯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那个被称作鹤狄的妖怪低声的向冯先生道谢，似乎很过意不去。

    “哪里，我只是做一些分内的事情而已。”冯先生委婉的说着，并向鹤狄介绍了旁边这位刚来酒馆打工的叶辰风：“这是最近才来我这里当服务生的叶辰风，最近年纪大了，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所以只好请人帮忙了。”

    “鹤狄先生你好。”随后叶辰风和鹤狄相互打了一声招呼，叶辰风看得出来，鹤狄先生并没有像其他妖怪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的那样迟疑，反而是很平静的样子，这种平静的态度，他只在竹夜先生的身上看到过。

    “边吃边说吧。”冯先生端上了一大盘香喷喷的炸蘑菇，金光闪闪的颇为诱人。

    “你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对吧。”鹤狄先生倒了一小杯稻米酿成的黄酒，这是妖怪酒馆最畅销的一款酒，因为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酒水，妖怪们都喝习惯了。

    “信是收到了，但还是再说一遍，毕竟具体情况的话还是要由你本人讲述要更清楚一些。”冯先生靠在了柜台上边，毕竟鹤狄的委托可却是有一些复杂啊。

    “咦？酒馆有委托了吗？可以听故事了，真不错。”伊雪欢呼着，她很开心，一口吞下了一个胡萝卜肉丸子。

    “喜欢帮妖怪解决麻烦事的妖怪酒馆冯先生接下委托，倒是成了晴杭市的一大特色了，没想到这次找冯先生委托的竟然是我的老朋友鹤狄。”

    鼠徐先生放下了手里的《羊脂球》，也对鹤狄先生的故事很感兴趣。

    接下来，鹤狄先生讲述了一段自己的经历。

    十八年前，鹤狄在乡下的山里散步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正在被父亲扔下悬崖的，刚出生的女婴。

    鹤狄虽然知道人类很危险，也听说那些和人类走的太近的妖怪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还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怜悯那个女婴，用魔法在半空中把她救下来了。

    说到这里，这里叶辰风突然打断了鹤狄先生：“为什么父亲要把自己的女儿扔下悬崖？”

    坐在旁边吃着炸蘑菇的鼠徐先生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对叶辰风说道：“因为这是个女婴啊。”

    “我知道是个女婴，我是问原因。”叶辰风怀疑鼠徐先生是不是岁数大了听不清自己的问题，自己问的明明是原因啊。

    鼠徐认真的说道：“原因就是，因为这是个女孩啊。”

    “啊？！”叶辰风一脸惊愕，难以置信。

    以前只是对重男轻女这件事情略有耳闻，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存在，而且这么过分。

    “好过分啊。”伊雪撅起嘴，不满的说道，真是难以想象，人类能居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鹤狄先生只是在一旁沉默，这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吊坠，红绳系着的，貌似是一块黄色的玉石。玉石是长条形状的，中间有一面的断口，好像是摔碎后的碎片。

    “这是什么？”叶辰风没见过这种东西，说是玉石首饰的话，未免有些粗糙，很像是路边摊的小玩意儿。

    “黄灵玉，一种最简单的妖怪法宝，其中蕴含的那点魔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鼠徐先生解释道，给在场唯一一个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的人——叶辰风解释着。

    最后，这块被称作黄灵玉的东西的来历还是鹤狄先生解释清楚的。

    他手中的吊坠，应该是一对黄灵玉的吊坠，本来是一块黄灵玉，被一分为二，做成两个吊坠。由于曾经是同一块玉石的缘故，两块玉石可以完美的拼在一起。持有一块吊坠，用魔法催动，可以感受到另一块的大致方向与位置，离得越近，灵玉也就越烫。

    随后鹤狄先生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

    鹤狄先生在救下这个女婴之后，就给了女婴一块灵玉吊坠，自己留下了一块吊坠。从此就可以凭借这块吊坠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了，毕竟女婴是被鹤狄救下的，也算是有缘。

    随后鹤狄把女婴送了回去，毕竟自己对于照顾人类婴儿这种事，实在没有经验，况且女婴刚出生，饿了的话鹤狄先生也没有办法给她找吃的。

    但是既然把她送回去，就要保证女婴不会再一次的被杀死，否则一切的努力不都是白忙活吗。

    鹤狄先生送女婴回了家，他看到女婴的母亲就像疯了一样的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歇斯底里的嘶吼和绝望的呐喊，嗓子哑了也浑然不觉。

    孩子的父亲是趁孩子的母亲刚生完孩子虚弱的时候把孩子给偷走的。

    村里的人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送回孩子之后，孩子的母亲拼死的保护着自己的孩子，不允许父亲伤害靠近女婴分毫。

    由于母亲的拼死守护，父亲父亲最终没有选择再次杀死女婴，或许是因为看到女婴平安无事，还多出一块黄色吊坠，认为是神明在保护女婴，父亲惧怕神明的缘故。

    后来鹤狄不放心，又去见了长大后的女婴几次，女孩过的很不好。

    看到女孩面黄肌瘦，每次都会给她带去一些食物。女孩总是被父亲打，后来又不允许被上学。

    再后来，女孩的母亲死了。

    女孩离家出走，去了城市，鹤狄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毕竟城市中人类的阳气与妖怪的妖气相互排斥，鹤狄先生几十年前受过很严重的伤，现在还没有恢复，根本不可能前往城市中寻找那个女孩。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女孩十六岁。

    最近几日，鹤狄突然发现黄灵玉变得冰冷，说明那女孩遇到了关乎生命的危险，可是自己又无法进入城市里寻找。

    委托妖怪酒馆帮忙寻找，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毕竟鹤狄先生只认识冯先生这么一个人类。

    这才会在前几天给冯先生写信，他们约定好了鹤狄先生会在今天来到午夜清风妖怪酒馆和冯先生当年说清楚情况。

    “请您一定要帮我找到她，拜托了。”鹤狄先生垂头丧气的样子，仿佛是在对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愤怒。

    叶辰风可以感觉的出来，那个女孩似乎对鹤狄先生来说很重要，绝不是那种泛泛之交。

    鼠徐先生拍了拍鹤狄先生的肩膀，对着垂头丧气的鹤狄先生说了几句至今都让叶辰风无法忘怀的话。

    他说：“鹤狄，你为什么要强行介入人类的人生呢？从你的描述中我能感受到，这女孩过的应该很不幸福。原本应该一死了之，却被你自以为是的救了下来，结果却是陷入了另一个更加恐怖的地狱之中，从小就在父亲的打骂下生活着，身边没一个人对她好，在唯一在乎她的母亲死了之后，她将会在人生无尽的苦难与折磨之中死去。妖怪强行干预人类的人生，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鹤狄沉默着，被鼠徐说的哑口无言，他愣住了，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叶辰风那时候在想，鹤狄先生或许是在思考当初救那个女婴是否是正确的，自己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一旁接下了委托的冯先生也同样沉默着，没人知道此时的鹤狄先生在想些什么，沉默，或许是对此时的鹤狄先生的一点尊重。

    凌晨四点，妖怪酒馆快要下班的时候，冯先生一边做着下班之前的善后工作，一边想着关于鹤狄先生委托的事情。

    “小叶，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样子，是在想鹤狄先生的事情吗？”

    冯先生来到了叶辰风的身边，随后对着沉默的叶辰风说道：“看得出来，那个女孩在鹤狄先生的心里很重要，不是那种随手救下过后遗忘的存在。不过鹤狄和他所救的那个女孩，都是很可怜的人啊。”

    “我在想，鼠徐先生说的那番话，如果鼠徐先生说的话是正确的话，那鹤狄先生未免也太可怜了。”

    叶辰风同情起鹤狄先生来了，如果鼠徐先生所说不错的话，那鹤狄先生或许会沉浸在自责的阴影里走不出来吧。

    “鼠徐先生说的正确又如何，错误又如何，这很重要吗？”

    冯先生点燃了一支烟，来到窗边，打开了酒馆的窗户。清晨的光线斜射而入，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人生，本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楚的。”

    “这样吗”叶辰风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奇妙的东西，似乎内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样，又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了。

    “走吧，来厨房，我教你做炸蘑菇。”

    冯先生向叶辰风招呼到，叶辰风的心情似乎不向原来那么沉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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