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姒儿属意的是哪家的公子？”

    “是啊，六弟，对方品性如何？门第如何？怎么我们都不曾听姒儿提起过？”在承德帝问话后，贺晋之的面色一沉，可依旧是挑了挑眉，佯装关切地问道。他很少与晋阳公主往来，也从没有将这个妹妹放在眼中，哪里知道晋阳的事情？他原想着将贺姒儿下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在途中发生点什么便没人知道，可偏偏贺锦之出来搅局。如此想着，贺晋之又阴沉沉地扫了贺锦之一眼。

    “姒儿常年在宫中，怎么会与某家的公子哥有往来？”太子贺承之也佯装无意地问了一句。

    “安阳侯的美名传遍京都，敢问谁家的小姐不曾心动？偏偏郎君，如海出明珠举世无双。”贺锦之淡淡地应道。这话一出，卫王和太子面上都有片刻的怔愣。他们几乎忘记了萧国公府上这位公子的存在。

    卫王性子急了些，想都没想便高声道：“父皇万万不可啊，姒儿千金之躯，怎么能——”话到了这份上，贺晋之才猛然间醒悟过来。萧国公尚在殿中，他再提起这件痛事，恐怕会惹怒了他，坏了太子的计划。他抿了抿唇，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继续下去。

    “五郎怎么不说下去了？”承德帝捻了捻胡须，侍立在一旁的小黄门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他才猛然间回想起来，他这个惊艳绝伦的外甥，现在已经形同废人了。以萧国公嫡长子的身份，自然是做得起这个驸马，可偏偏有了个大缺陷。承德帝皱了皱眉，望向贺锦之问道，“六郎是如何得知的？”

    “姒儿亲口承认的，她钦慕安阳侯的风度，不在意其他的事情。”贺锦之拱了拱手，面色不变。

    “多谢圣上c多谢晋阳公主抬爱，老臣替犬子谢过，只不过这门婚事，万万不可。”萧战也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说道。

    “以明远的资质，实属人中龙凤，有何不可？”承德帝一见萧战如此推辞，当即便开口道。

    贺承之站出来，提议道：“父皇，不如问问皇妹和安阳侯的意见？”秦王贺牧之与萧国公府上也很少往来，晋阳认识萧明远的可能性并不大，很可能一切只是贺锦之的片面之言。只不过这位弟弟是什么意思？单纯为晋阳好？还是已经决定了站在贺牧之那边？

    贺锦之沉默了片刻，一笑道：“太子说得有理，是儿臣疏忽了。此事不单要问晋阳的意思，还得了解安阳侯的想法。”他的话让贺承之的心又是一沉，两人眸光对视，只见一派平静，如同秋日里无风的湖泊。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过问他们二人的想法，次日，久不见踪迹的大长公主入宫来了，她是承德帝的嫡亲妹妹，不晓得她与承德帝说了什么，一道旨意降下，安阳侯萧明远便被钦点成了未来的三驸马，让钦天监择取良辰吉日便成亲。

    京都与边塞自然是有一段距离的，尤其是贺牧之率领着兵马继续向北挺进，等得知了这件事情，晋阳已经下嫁萧明远了，他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连日来的胜仗让将士们心生喜悦，可是贺牧之一张脸却比凛冬的天色还阴沉，那从京中寄出来的信笺，被他撕得粉碎。

    贺守素低声问道：“京中出事了？”

    贺牧之沉声道：“晋阳下嫁萧明远。”对他来说，萧国公府确实会给他带来助力，晋阳下嫁有利而无害。可是他不需要将自己的妹妹当做祭品，萧明远身份再显赫c才情再出众，他也是一个废人，如何能够给晋阳带来幸福？晋阳若是心许他就罢了，可她分明连萧明远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贺守素远比贺牧之来得平静，他沉声道：“萧国公的嫡长子？若当年没有出那个事情，他也是个合适的人选。”

    “可偏偏已经出事了。”贺牧之有些焦躁地应道，“这事情是贺锦之撮合的，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在我出征前，他便提过了萧明远这个人。”

    贺守素沉思了片刻，应道：“汉王这个人，实在是看不透。”顿了顿，他又继续道，“今夜匈奴兵马可能来斫营。”

    贺牧之听了贺守素的话语，暂时将京都中的事情放在了一边，他按了按眉心，沉声道：“都做好准备了吗？”

    贺守素眸中闪着亮芒，他一颔首道：“只等匈奴骑兵入瓮。”

    入夜的营地里，一片静谧。最开始的狂欢渐渐地散去，周身涌动的是一片热血。建功立业c保家卫国的心思，达到了从所未有的高度。贺守素的猜测没有错，偷偷潜出去的观察士兵已经带回了消息。匈奴的骑兵在黑暗中逼近了大军驻扎的地方，两军的锣鼓声几乎是同时亮起，霎时间，天阙被一阵冲天的火光照亮。连营中早已经没有了大周的兵马，反而是一阵阵腾烧的火焰让突袭的兵马陷入了火海之中。等着他们向四周溃散的时候，伏兵骤然间出现，弓箭如同雨点落下，一时间只听得无数哀嚎声，在森冷的夜中回荡。

    这一次，贺牧之并没有身先士卒，而是站在远处观望着冲天的火光，他身侧的士兵都被遣退了，只剩下了贺守素一人垂首站立。不速之客来得时候，贺牧之没有回头，等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凉狼嚎响起，他才回过头，看着一狼一人，平静地开口道：“终于出现了？”

    “看来‘太子殿下’等了我许久。”男子伸手抚了抚他身侧一只巨大雪狼的脑袋，才轻笑一声。

    贺牧之淡声道：“我如今不是太子。”

    “可以后就是了。”男子的眼中笑意不减，“早就听说了大周朝几位皇子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太子被废，三皇子上位。我还以为太子就是一个窝囊废呢，没想到看走眼了。不是不争，而是不想争。只不过，我不明白，为何现在想着要夺回那位置了？”

    “你是什么人？”贺守素见过这个男人，可不就是吹笛者？他听了一阵子，实在是忍不住了，跳出来高声喝道。

    男子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贺守素的粗暴，淡声道：“元恪。”

    这个名字贺牧之听说过，好似是鲜卑人的王族后裔，后来成了匈奴的奴隶，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了国师c乃至于左贤王的位置，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贺牧之道：“你有什么目的便直说吧。”

    “自然是匈奴的王位。”元恪嗤笑了一声，又道，“大周兵马深入漠北，匈奴兵马损失惨重，王侯贵族被俘虏不计其数，甚至连匈奴王本人都中了一箭卧床不起。我可以归降大周，但是有个要求，我要大周皇帝的册封，让我匈奴王的位置做的名正言顺。”

    贺牧之沉思了片刻，应道：“可以。”就算此刻他不帮助元恪，想来他也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登上匈奴王位。倒不如此时先修复了匈奴和大周的关系，让匈奴成为大周的附属。贺牧之心中也清楚，彻底剿灭匈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一回出击，只是使得他们元气大伤，终归有卷土重来的一日。可世事的变化不就是如此么？对他c对大周来说，平息战争都是最好的一件事情。

    元恪仰头大笑道：“那便这样说定了，我相信秦王殿下一诺千金。”

    风如刀，贺牧之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微微一笑道：“请。”元恪也不多做停留，翻身跃上了雪狼背，便见一道银光闪过，雪狼载着他瞬间便没入了不远处的山岭中。许久之后，贺牧之才收回了视线，对着贺守素轻笑一声道，“有什么困惑么？”

    困惑自然是有点儿的，可是没多时便能够自己想通了。“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贺守素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是我朝大军亦或是匈奴兵马，都是活生生的命。匈奴现今元气大伤，边境上的忧患暂时解除，也算是个好结局了。只不过，殿下，回京后有何打算？”

    贺牧之微微一笑道：“自然不会辜负诸位的期望。”若不是为了重新赢回承德帝的视线他何必远征匈奴？贺承之又会如何应对呢？只是使出那等下作的手段来？在天界时他贺牧之天不怕地不怕，纵然是没了一身修为来到这人间，他同样是天之骄子，岂会畏惧一个小小的凡人？贺承之啊贺承之，恨意如何消呢？

    承德二十六年正月，贺牧之班师回朝，复增食邑三千八百户。

    三月，匈奴左贤王元恪领兵来降，加封为匈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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