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棋落如惊雷

作品:《疆埸

    “我呸呸呸,什么‘农夫三拳’,萧小子,你也太不厚道了,我可没怎么损过你,你居然把我的‘悠游三拳’说成农夫三拳,有失风雅,有失风雅。”何点似乎对来人颇为不满,但言语之中,陈庆之听出来,这两人肯定是熟识,不然,那人也不会直接推门而入。

    再看那人,形体匀称,面如冠玉,朗目疏眉,一身正气。头上峨冠博带,身着一身素袍,干净利索,精干朴素,光看面相衣着便知道,这人一定来历不凡。

    来人拱手抱拳道:“打扰何公雅兴了,刚才敲门不见有人答应,便自行推门而入,还请何公见谅。”

    何点佯怒道:“你小子少来了,敢这样随便推门而入的,算上你不过三个人,我怎么就没有听到你敲门呢,何必假惺惺,文绉绉,好生讨厌。”

    来人笑道:“过奖,过奖,萧某知道老何你不是那么计较的人,虽然我萧懿向来迂腐,但在何隐士面前,那可是真性情,要不然还真不敢随便进别人家门。”说完,看着陈庆之,继续道:“你原来的那个叫三蛋的童子呢?这位小朋友是新收入门下的?”

    陈庆之听到萧懿二字,心中早就大吃一惊,没想到,师父让他有机会一定要去拜会的益州刺史萧懿,此刻竟然莫名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么笨的家伙,怎么会是我的徒弟,要是我的徒弟,估计腿早就让我敲断几回了,”说着狠狠的瞪了陈庆之一眼,“这小子居然还敢小看我的‘悠游三拳’。”

    萧懿微微朝陈庆之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即便不是你老何的徒弟,估计跟你也颇有渊源,要不然,你也不会把看家本领交给他。”

    说完,萧懿神色一凛,话锋一转,道:“不过,今天过来,我是来报上次的仇的,跟你真正过几招,你可不能像上次一样不顾颜面。”

    何点一甩长发,霸气十足道:“除了支老头,老夫怕过谁,既然你今天来了,不分个你死我活,你休想出门。”

    萧懿神色凝重,一撩长袍,边走边道:“一言为定。”

    陈庆之在一旁错愕万分,心道,难道这两人刚才那么和善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还要拼个你死我活。何大叔虽然怪异,但毕竟也不算太亏待自己,所谓服侍,实际上还是陪伴为主,另外还教了我一套不知所谓的拳法。那个萧懿,更是师父嘱咐一定要拜会的大贤,现在眼看两人要你死我活了,还真不能不管。

    陈庆之三步并做两步,跳到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何点面前,大声道:“两位都是贤达,却要逞匹夫之勇,连我这个小小门童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你们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不妨坐下来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喝着清茶,像你们这么聪明的人,聊着聊着也就解开了。”

    萧懿停下脚步,脸色神色不定,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笑道:“这位小朋友,心地纯善,仗义执言,不错不错,我倒是很喜欢。”

    何点没好气的轻轻推开陈庆之,道:“去去去,小鬼头,一边去,我老何最是贪生怕死,怎么可能跟这家伙动刀动枪呢,我房里那个青釉瓷罐里还有一些吓煞人香,你去取些来,再去打点山泉,给我们泡壶好茶才是正事。”

    陈庆之有点懵,愣在当场,心道,这两人搞什么鬼,刚才还要你死我活,这怎么又跟没事一样了,变得也太快了。

    “小朋友快去吧,我跟老何是要手谈几局,并非打架。上次老何你凭着支公给你支招,才赢了我两目,今天支公不在,我非得杀的你片甲不留。”

    “支公不也给你支了一招么,哼,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两人有说有笑走到院中一颗合抱的樟木树下,摆开架势,开始下棋。

    等陈庆之准备好两盏吓煞人香,两人的第一盘棋已经下到中盘了。

    “当上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然而北魏皇帝元宏在雍州一路势如破竹,我南齐形势堪忧啊!这个时候,又把我从益州调回京城,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们家那位主上也是太狠了,即便没有北魏的元宏,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把你调回京城,你说是为什么?你那么聪明,你会不知道?”

    “朝廷刚刚平定王逆叛乱,朝中萧遥光唯恐天下不乱,一直在怂恿圣上屠戮高帝武帝宗族,江氏两兄弟只顾自己,徐孝嗣处事圆滑,跟他们在一起,时间短则罢了,时间一长,恐怕会生出事端,我还是想外放比较好一些,至少还能做点份内事。”

    “嗯,这一点,你就比你弟弟萧衍差多了,你的份内事始终绕不开你的主上。萧衍这小子,棋下的比你好,文采也胜你一筹,他的份内事却是在为自己谋划,听说他要去雍州做刺史去了?”

    “正是,我也为他高兴,能远离庙堂是非,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是一大幸事。只是雍州防务紧张,最近又连吃败仗,想必日子也不好过。只有显达公一支在苦苦支撑,听说后备粮草早已不足,虽然之前显达公取得了一些胜绩,但已如强弩之末,我正想就此事上奏朝廷,希望能多多拨付写粮饷,为国为民,我自当请缨亲自护送。”

    何点没有正面回答他,眼神没有离开棋盘,喃喃道:“宫中的那位时日无多了吧。”

    “是的,恐怕难以撑过今年。”

    “听说要上位的那位十分的混账。”

    萧懿摇头苦笑道:“萧某不敢妄议。”

    “狗屁,我何点自称贪生怕死,生是自己的生,死是自己的死,生死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所以才有资格贪生怕死。而你们,一条小命要么在别人的股掌之间,要么栓在别人的裤腰带上,别人一跺脚,一个喷嚏,你们就要担惊受怕,整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名为士大夫,其实不如我家门童三蛋活的自在。”

    “萧宝卷恐怕就是南齐的掘墓人!”何点突然抬起头,眼神坚毅,盯着萧懿,斩钉截铁道。

    何点捻起一子,迅速落下,位置天元。

    棋落有声,声如惊雷。

    萧懿大赢三盘,然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临走时,悻悻然对何点说:“老何,我与你不同,身为臣子,尽忠尽责乃是本分,等朝政恢复平常了,我再来找你下棋。”

    何点在下棋是言语毒辣,此刻却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没有刻意挖苦,也没有疯狂嘲讽,连陈庆之都有些讶异。

    “滚吧,滚吧,”何点挥挥手,淡然说道:“别像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你啊,就是太过耿直,明明知道我下不过你,还连杀我三盘,多听听你弟弟的,要是萧衍的话,至少也会让我一盘。”

    萧懿微微一笑,竟然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只身一人飘然而去。

    待身影远去之后,何点叹气道:“文有萧懿,武有陈显达,都是一根筋的家伙,陈显达还好些,至少知道明哲保身,特别是这个萧懿,蠢得要死,怕是萧鸾让他去死,他也不会二话,以后怕是难以善终了。”

    陈庆之见萧懿已经离去,自己却没有能跟这位大贤说上几句话,心中不由的有些郁闷,又听到何点的话,不免更加惊愕。

    一转头,看到一旁站立的陈庆之愕然盯着他,不由的笑道:“小鬼头,你也这样认为?”

    陈庆之连忙摇头道:“萧刺史忠肝义胆,我师父说排文榜第二十八实在是委屈他了,为什么你这样说呢?”

    何点有点气恼,道:“你那个师父也是个成天瞎操心的命,天下就是被这样的酸腐文人搞的乌烟瘴气,你给我好好练拳,练好了赶紧滚,我是一天都不想闻见你们身上的酸腐气。”

    陈庆之笑道:“何大叔,你忘了我今天已经练过‘农夫三拳’啦,您老别生气,其实我也会下棋,要不我陪你下一盘让你消消气。”

    何点咦了一声,转念一想,陶弘景的徒弟,会下棋,在自然不过了,又见陈庆之年幼,心道,刚才输给了萧懿,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好找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蹂躏一番,也好消消气。

    一盘终了,何点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刚才自己的确没有重视眼前这个小子,落子也没有太过思量,但似乎自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虽然没有被屠大龙,但几块地盘的争夺,全部落了下风,只得中盘认输。

    “臭小子,有两下子啊,”何点很不服气,心道,虽然自己下不过支公c萧懿c萧衍等人,但那些人哪个不是名士,支公更是国手级,现在输给这个嘴上毛还没有长齐的小鬼头实在是说不过去。

    “再来一盘,”何点拉住准备起身离开的陈庆之,道,“哪有一盘定输赢的道理?”

    “何大叔,我还得去东水关里的王记那里买晚饭,要不然咱们俩晚上都得喝西北风。”陈庆之狡黠地看着何点。

    何点何等人,早就看穿了陈庆之的小心思,便没好气的说,“买什么买,等这盘下完了,我带你去乌衣巷口的望月楼,想吃什么自己点。”

    第二盘,陈庆之以三三c星c天元开局,石破天惊;中盘之后,拦,跳,冲,断,何点一头冷汗,竟然无从破解,陷入长考之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晚,陈庆之点燃油灯,何点长叹一声后,便弃子认输。

    看何点沉默不语的样子,陈庆之有些担心,一边将棋子收到花梨木棋笥中,一边望着灯火映照下脸色阴沉不定的何点。

    突然,何点站起身来,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妙妙妙,太妙了,我捡到宝了,下次萧懿再来,我可不会再输给他了。”

    陈庆之一脸无奈,道:“我还以为何大叔你转了性子,没想到还是那样”

    “那样什么?”

    “还是那样不要脸”

    “臭小子,气死我了,门童你不要做了,”何点摇晃着他们满头飘逸的长发,怒道:“从明天开始,你除了练拳,就是陪我下棋。”

    “不要啊,何大叔,你这棋下次的跟你酒量一样的差劲,我才不要天天跟你下棋。”

    “你还想不想吃望月楼的翡翠馥郁鸡了?”

    “好吧,不过农夫三拳要减一成。”

    “成交,不对,什么农夫三拳,那是悠游三拳,你给我等着,等我把门关好,今天非得收拾你一顿。”

    “救命啊,有人输棋耍赖打人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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