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白骨露野

作品:《山河不识我

    西域楼兰城外,天然牧场。

    不动声色的咽回一口腥甜的血,匍匐在草堆里的少年小心拨开眼前野草,终是庆幸的发现追兵早已远去。已经逃亡七八日,本以为只消一日便会横死,谁知只凭毅力和体力硬撑,竟是逃出生天,从龟兹跑到楼兰,粗略算下应是绕了一个大圈,对方应当没了继续追下去的耐心。

    少年内心仍是不敢懈怠,借着野草的遮掩,慢慢由趴变蹲,待确定追兵不会再回头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面色痛苦的躺在地上。

    眼前是空阔辽远的碧空,空气清新,微带着凉意,可吸入肺腑总有难耐的血腥气,还有血与火燃烧的味道。

    乌图眨了眨眼,看着被野草刺破的天际。也许被遮住的地方是一片壮阔苍茫云海,雄鹰在那里翱翔,下面是一个个幔帐,有温厚的族民煮好了油茶等待着远行的客人,他这般想着,试图忘记阿耶始终不肯闭上的那双眼,还有刺破胸口的那杆长矛。

    “狡猾的夏人,该死。”乌图谑笑起来,心里却在诧异自己的冷漠。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夏人嘴里也是有几句真话的,人最痛苦的时候,不会歇斯底里。

    许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乌图从怀中摸出阿耶塞给自己的伤药,面无表情的撕开与伤肉粘在一起的衣服,小心撒了些药粉上去,他早已不怕痛,只怕药粉用的太快,支撑不了他走到大夏。

    阿耶临死前说,“乌图,一定要活着逃到大夏,去找那个叫晏伶衣的姑娘,让她小心”

    “大夏。”乌图合上眼,复又睁开,“阿耶说的,一定要做到,没做到之前,不能死。”

    少年挣扎着起身,面朝着东方。

    背后远远能望见纵起绿野上的银亮天山,破入苍茫云海之中,又被附上一层微光,似有清辉洒满人间。

    草原上的少年在原地站了一会,似是鼓足了勇气,拨开没至胸口的野草,向着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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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晏姑娘不曾习过武,那遇见我真是撞了大运了,万一路上遇到歹人,你一个姑娘家的,长得又漂亮,受欺负了怎么办,还不是得靠我。”

    你才是最该警惕的那个歹人。苏秦伸手捋着座下骏马的鬃毛,默不作声。

    “谁知道你说的真假。”晏伶衣眼神明如碧潭,仿佛看破了他的内心,“我觉得你才是最该警惕的那个歹人。”

    苏秦怔了一怔,未曾想到如此的心有灵犀,几乎是下意识的附和,“无妨,还有小道在侧,晏姑娘无需担心。”

    晏伶衣听罢,忽而勒住马回头直勾勾的看他,眼神有些晦涩。

    苏秦被她看的心里发毛,暗道山下的女人果然都是母老虎,连眼睛都带着杀气,“晏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小道,莫非小道哪里做得不对?”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少女回过神,眯起眼偏头微笑,“没甚么,忽而觉得道长也是个妙人,我说不曾习武之后,道长便主动要求随行,我这路上可得多加小心呐。”

    “噢哟哟,廷溪兄竟然被一个小姑娘调戏了,不简单不简单。”少年展眉而笑,竟是带了些期待的兴奋。

    “休要胡说。”

    晏伶衣轻轻嗤了一声,旋即又忍不住轻笑,离开驻马镇已有半日,翻过前面那座山头便是渔阳,又从苏秦口中得知靳长陵确实在渔阳,粗略算来,顶多三日便可在渔阳找到靳长陵,如此来看,确实不错。

    “看你们两个面相也不是歹人,否则我可要自己”

    “自己怎么的,一个人跑去闯荡江湖?”沈言自以为明知故问,颇为风趣。

    半晌未听到晏伶衣回答,驱马上前,却见她的脸不知道何时冷了下来,再看苏秦,亦是同一副表情。

    “你怎么”他垂下眼,思忖着要不要说破。

    “那味儿,我熟。”

    苏秦眉头一拧,沉默了片刻,再看她时的眼神已变了谨慎许多。

    “什么味,唉,最近染上了风寒,鼻子不大好使,真难受诶。”沈言不明所以,凑过去问道。

    “前方有几具死尸。”

    沈言一惊,手已落在刀柄,“有劫道的?”

    “过去看看便知。”晏伶衣提议。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打马慢行,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遭动静,此时他们正处山中林间,若是有人暗算也说不得惊奇,故而需更加小心。

    绕过数个拐角,约是走出几十米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沈言用刀拨开一片灌木,就看到三具男子尸体正面朝上横躺在血泊之中,已然死去多时。

    一个晃眼,晏伶衣已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翻检细看,沈言见状赶紧跑了过去,混迹江湖多年,几具尸体他自然是不怕的,若是平常女子怕是早已吓得喊都喊不出来,故而沈言忧她一时冲动,待看清楚了便会心生恐慌。唯有苏秦仍然端坐马上,不动声色的认真打量着她,眼神愈发凝重。

    “你去苏秦那边,这几具尸体我来处理。”沈言道。

    “不用。”简短回答一句,目光未有片刻游离。

    沈言见她并未有丝毫惶恐,不禁有些惊奇,却没有表达出来,“大概是江湖仇杀,你看这几个人的虎口,上面有茧,应该是经常握刀所致。”

    “也可能是农具,常年耕作的人,手指也会有茧。”

    “那这些人是农夫?”

    “不是,应该是附近山头的山贼,身上有点武艺的那种,渔阳郡耕地聚在西南,农夫没理由拿着短刀来东边。”说着,晏伶衣从尸体腰间摸索出一把外观精致的短刀,“这短刀不错,归我了。”

    沈言哑然,总感觉被晏伶衣故意戏弄了一番。

    “死者的遗物还是放回原处为好。”苏秦走上前,缓缓开口,“我们应该寻一处地方将三人葬下,方为有德。”

    她瞟了一眼没有照做,而是招手示意他去另一端,“把这个人翻个身。”

    “为什么?”苏秦不解。

    “当然是看伤口。”沈言抬起那人的肩膀,“老铁,你要是还在一边看着呢,就看着吧,老弟就是想看看你伤口,看完了就把你还有另外两位兄弟给葬了,咱们有话好好说,有什么意愿你托梦给我,只要不是太麻烦,兄弟我能帮你完成的就帮你完成,可千万别缠上我们三个。”

    晏伶衣不甚在意,“死都死了,还能怎么样,一会给他葬了就是了,好歹不至于曝尸荒野,当初”

    她还未说完,就被苏秦急匆匆的打断,“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如此吟诵三次,方才长舒一口气,别过头又见晏伶衣还是那般无所谓的神色,不由有些愠怒,“万物有灵,方才你若是再多说几句不当之词,被孤魂缠身,可不要怪小道了!”

    晏伶衣想了想,点头称是,学着苏秦的样子掐好道诀念了三遍,“这样可好?”

    “心诚则灵。”

    “我对此类事一向虔诚。”晏伶衣反倒坦然。

    “那你”苏秦还要再说,想了想却是摇头,去招呼着帮沈言搬尸体。

    “刚才你们念得什么?”

    “往生咒。”

    沈言奇道,“那不是和尚念的吗,怎么你一个修道还用佛家的玩意?”

    “道家也有往生咒,虽然与佛门咒法多有不同,但对死者的敬畏之心都是相同的。”苏秦简短应了一句,双手提劲,“得罪了,沈兄,用力抬。”

    “妥了,老铁,给兄弟一个面子,走你!”

    晏伶衣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布巾垫在下面,防止尸身脸上沾灰。苏秦看后,赞许的点了点头,再将目光放在尸体后背,顿时神色大变,马上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沈言亦是一愣,反应比苏秦更为剧烈,一副心魂俱裂的模样,疾步跌撞到一边抽刀乱砍,口中不断地喝骂,说着各种不堪入耳的粗鄙之词,似要将满胸俱意尽数挥洒出去,任自己精疲力尽也不肯停歇。

    无怪他们如此,委实是这具尸身的伤口太过恐怖。也不知被何种武器所伤,这人的后背竟是从左肩到右腰一刀切开,血肉沾着碎衣翻在外面,破碎不堪的内脏随着身体的翻动滚出后背,已然可看到断裂的白骨。

    晏伶衣叹了口气,心知他们两人这番表现已是不易,常人看到这番景象不痴也傻,好歹他们两人也知道怎么宣泄自己内心的恐惧,更何况这血腥味儿如此浓郁,更易刺激感官。

    “廷溪,不要默念,大声朗诵出来,让沈言也听到。”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

    苏秦不曾间断,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而他所念的,正是道家清心诀。

    沈言仍在挥刀,苏秦念诀时候也阖着双眼,却是没有发现,似乎毫不畏惧的晏伶衣,早已改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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