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长安月影

作品:《山河不识我

    这间酒楼名字倒也有趣,就唤做“酒楼”,掌柜是户余姓人家,在长安颇有善名,唯一让人诟病的地方也不过是他的来路。长安虽是都城,却有种微妙的排外,听闻掌柜并非长安本地人,却又有传说说他是古越之地流亡出来的,但世人皆知,古越叛乱被平后,男丁被屠,妇孺皆为奴隶终生不得脱贱籍,料来是某些用心险恶之人讹传,想着拖垮酒楼的生意。

    晏伶衣站在酒楼前捏着袖中钱囊,踌躇不已。钱袋里银钱倒也算不得少,但大抵是拮据惯了,她用银子一向谨慎为上鲜有放纵,此时站在酒楼前仍是觉得犹豫。

    在酒楼前来回踱步,拿捏不准要不要进去。喝酒,便花银子,酒喝了痛快一时,银子花了,可就得少买些胭脂衣饰,酌一思忖便觉不值,实在让人懊恼,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胭脂水粉c漂亮衣饰更重要的东西?

    她在门前犹豫,殊不知门前迎客的小二险些笑出了声。

    “晏家姐姐,别闲逛了,今儿个没你的座位,不过你的那只酒壶落在这儿好久,我们少掌柜的偷偷给你装了酒,可省着点喝啊。”

    听闻有不花银子的酒喝,晏伶衣嘴角一挑,笑容立时烂漫,连带着整个人都生动许多,“那我的酒壶呢,徐小哥儿还不快些给我?”

    “早就给你备着呢,就等你回来了。”徐秋之比了比手指,“不过你那酒壶太小了,盛那么一点点,根本不够喝吧。”又跑回店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壶。

    那酒壶不过巴掌大小,用一只红绳系着,一头绕成一个圈,晏伶衣接过酒壶,将手腕套在了那个圈里,凌空悬着。

    “谢了啊,顺便替我谢谢余非晚。”

    “客气个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唉对了,这两天掌柜夫人老是念叨你,问你去哪儿了,你倒是给说说呗?”

    “没有没有,就是出去散散心,这不就回来了么。”晏伶衣含糊应付,偏头扫视了一圈,“看你们这儿生意不错,你不忙?”

    “哎哟,又来客人了,脱不开身啊,要忙死咯。”晓得对方无意深聊,徐秋之知机的打住,迎过前来酒楼的客人,“唉客官您里面请。”

    见他如此知机,晏伶衣略为赞许的笑了,对着二楼某间窗门紧闭的房间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喊道,“走了啊。”

    说罢,也不去看猛然打开的窗户,漫步在人群之中,渐渐隐去了身影。

    兴至而来,兴去而归,她一向是这般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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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沙如烟,时已遥夜。

    长安月夜,十里长街满点华灯,站在街边侧耳听闻,入耳满是欢声。长夜袅袅,各色叫卖入夜不绝,烟楼画舫之上曼舞隐隐,远远可听见湖中心岛弦音清歌,杨柳岸下,爱俏的少女着着薄衫轻衣信步闲庭,文人仕子负手闲谈,纵释文采,又有贵人简装,佳丽街游,厅堂楼阁歌舞不歇,整座长安灯火通明,好似天上仙境一般。

    也不知是什么日子,朱雀长街之上如此热闹,然而长安虽好,也要有闲暇时光去欣赏。

    正如此时,长安月夜下,东城仿司上数道身影在来回追逐。

    卢苏云拧身躲过一枚化魄针,又听见背后一道锁链震动之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中长剑架过背后,堪堪挡住了这一记飞锁,但仍感觉后背一阵剧痛,旋即内息一顿,轻功凝滞半瞬的空当,一柄长剑就从右侧刺来,剑已来不及收回招架,卢苏云剑眉微皱,脚下步伐轻错,堪堪避开对方剑锋。

    避开杀招,卢苏云收剑反击,忽听得身侧一声阴恻恻的长笑,“卢苏云,跑了这么久,可终于被我追上了。”

    卢苏云猛吃一惊,却没有多么慌忙,立起左掌就向后拍去,力求将对方逼退。他曾与少林寺中带发修行两年,习得少林大悲掌c般若禅掌等深妙武学,掌力自是不俗,在匆忙之下使出,虽不能达到平日顶峰的功力,但他自信也能将对方逼退数丈。

    “哟,卢大侠这招推山掌使得不错啊,跟玄空学的吧。”

    卢苏云闻言一怔,推山掌不是凌雪派的招式么,何时成了少林得了?

    一瞬闲思,卢苏云右腿便感觉到一阵刺痛,不注意脚下踩空,险些滚落在地,若非轻功着实巧妙,怕是要狠狠摔一下。

    出手之人乘胜追击,抽出哨棒就打,那哨棒不过一丈长短,却被他舞的虎虎生风,若被有识之士看见定要惊呼,此人使得那里是棍法,分明糅杂着各家剑法和刀法,从“千山覆雨剑”忽转“断金刀”,招式一变,又成八卦派的“两仪剑”,数种精妙招式被他接连使出,却不见梗塞,反而灵动圆通,凌厉不已。

    卢苏云并非顶尖高手,持剑左支右挡已是十分艰难,他不由暗自叫苦,挥剑挡下对方杀招,心中暗道,眼下双腿受伤,轻功大打折扣,既然跑不了多远,不如与曹惇之来一个鱼死网破。

    “想来个鱼死网破?”曹惇之看破了他的意图,眼中满是嘲讽,“我带人追你追了这么久,偏生让你跑到长安城里来了,你以为你是逃到这儿来的?”

    卢苏云闻言心神一紧,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就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道人影。

    “曹家小儿。”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千辛万苦驱我来这里,还有这么多埋伏,你是害怕了?”

    曹惇之指着他,抖肩膀闷笑,“我说卢苏云,你至于吗,你的江湖气节呢?这时候不应该宁死不屈的吗,怎么还想和我单挑?”

    卢苏云冷哼一声,默然无语,提剑随时防备着对方出手。

    “以前看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大侠都是不苟言笑的,冷着一张脸,有时候我就想啊,这是不是也是一门功法,等修炼成了都不用拔剑,把脸往哪儿一放就能把人给冻死。”

    “你话可真多,不知道话多死的快吗?”卢苏云皱了皱眉。

    曹惇之听罢,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说这么多,来吧,把咱们的卢大侠伺候的好好地,好让他路上安生点。”

    “曹惇之!”

    “别气别气,哎呀,可惜我不是个美貌丫头,临死前看到我这张脸估计也不好受,不过你也不是什么一流高手,那些少侠才女之间的风花雪月和你也没啥关系,默默无闻的消失就好了。”他犹在不断地调侃,蚕食卢苏云的意志。

    卢苏云正欲开口,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澄亮的剑身在月光下映出寒光,剑刃交错不绝,出手便是杀招,卢苏云别开斜斩一剑,纵身向对方胸前蹬过,借着力越向后侧,剑刃顺势拖过一人脖颈。

    鲜血溅满衣袖,卢苏云伸手抹去脸上血迹,对方下一轮攻势便至眼前。

    死士以剑作刀,使得尽是敌我两损的招式,侧方又有曹惇之不断投来的暗器飞锁,卢苏云两方难顾不得脱身,只能竭尽全力应付。

    刀光剑影愈演愈烈,猝然间,他似是发现了什么,一剑荡开趋紧身侧的死士,怒声斥责,“曹惇之,你好大的胆子!”

    “哟,发现了啊,本来还想着活捉你的,不过上头哪位也没说一定要活的,这就不能留你咯。”曹惇之笑容玩味,手上速度不减反加,几道银芒直刺卢苏云要穴。

    眼前针如银蛇,直刺卢苏云胸前,几乎是毫无悬念的将要取走卢苏云性命。

    “暴雨梨花针?怎么会在你手上!”

    心知避无可避,生死之间卢苏云犹如困兽,不顾芒锐银针,提剑刺向曹惇之,力求两方俱败。

    寒光纵闪,一道血色洒在长安街头。

    曹惇之玩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角察觉到旁侧房顶有一道亮光,便眯着眼望去。

    朔夜漫长,抬眼望去繁星点点,满天星河尽归于长安上檐,浩然壮阔,如山海之间平起波澜,让人胸中丛生一股浩大壮阔之感,而众人的目光却没有在这片星空停留太久,因为长安城中有微风,吹动烛火频频晃动,却没有熄灭——不知是谁于房顶燃了一盏烛灯,为朔夜再添一方星斗。

    曹惇之一愣,旋即晦涩不明的笑了笑,道,“不知是哪派少侠这般好的兴致,提前替卢苏云点了引魂烛灯?在下冼陈楼曹惇之,可否请少侠赏脸一见。”

    方才他并未贴身参与战局,看的比旁人更清楚。就当他以为银针即将刺破卢苏云身体时候,从一侧高处忽而疾疾穿来一柄窄长的夏刀,一刀刺穿一名死士的后背,巨大的冲力又将死士的身体向前推了数步,恰是挡住了银针,护住卢苏云性命。

    这手段看似轻描淡写,却也不是一般人能随意施展出来。曹惇之心中千思万转,细细想着江湖中究竟有那些人有这等高妙的手段。

    他又问了一句,“阁下不露面,难道是要做藏在暗处的老鼠么?”

    横街阒然,一声轻笑响起,像是从四面八方一同传来。

    “曹惇之你好大的胆子,竟然顶着我冼陈楼的名号来行凶,骆烨没有告诉你,不能惹我冼陈楼吗?”说话那人声音轻泠悦耳,一如清泉漱石,漫绕山间,又潜藏在雾里,直教人想拨开云雾看清她的真面目。

    卢苏云愕然抬起头,四下张望着试图寻到那人踪影。无怪他如此惊讶,谁又能想到方才出手之人,竟是个女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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