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17

作品:《素歌如祭

    很不幸的是,我没有死成。

    最后时刻阿桑赶到,远远抓了地上石子弹出去,硬生生让那箭偏了半分,稳当当地穿透我右胸口。

    我一醒来便看见阿桑如花似玉的脸,他倚在我床边,很是疲惫的样子。我一动,他便睁开眼。

    我瞧见他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说,你要是再不醒,主子就要把我拆了。

    我问他:“我睡了多久?”

    他歪头算了一下:“半个月吧。”他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主子还在半路上,听说你出事,每天起码给我派三四封信来,隐卫都要被他跑死了。”

    我心下酸涩,却不由得想笑。无奈胸口仍是剧痛,只能牵一牵嘴角。

    “还想见他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桑说的“他”是谁。

    “咱们现在住在他的旧府上,你的伤是他给你治的,”阿桑的表情有一丝古怪,“说来你也真是争气,他给你喂药你死活都不肯咽,我给你喂你倒是乖得很。我看他倒是挺失落。”

    “喂药?”我的记忆里明显没有这一段。

    阿桑“啊”了一声,“他把你扶起来靠在软垫上用勺子给你喂,折腾半晌你死都不肯张嘴,没办法,我就抢过来直接上嘴喂了。”阿桑笑的勾人,拿食指点了两下自己的唇,“你不嫌弃就好。”

    我:“”

    我把了自己的脉,知道后面都无甚大碍,只是静养。阿桑便又整日不见踪影了。裴如祭也没有出现过,只有婢女端着汤药进进出出。

    如此过了三日,我对那婢女说:“不用再拿药来了。”

    那婢女不明白前两日还好好的,怎生这时候发了脾气,端着药碗不知所措。我便给她指了一条路:“让你们家大人过来。”

    我在傍晚等到裴如祭,我从窗子里看见他在房间门口的院子里站了许久,天色从橙红变为深紫,他才推门进来。

    他喊我:“素”

    “裴大人。”我扬着下巴朝他笑,“承蒙救命之恩,民女实在感激不尽,无奈尚不能下床,只好请大人亲自过来一趟了。”

    他叹一口气,并没有接话,只是坐到我床边上,替我拉了一拉被角,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便有些装不下去,鼻子一酸,只好扭头看着窗外。

    “九儿新登基为帝,再隔半月便要举行大典,正是需要树立威名的时候,我不好在人前驳了她的面子。本待私下找机会同她解释,谁知道你竟这样”

    本来几乎要暖起来的一颗心,又这样渐渐凉了下去。

    九儿。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褥,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过于颤抖:“这便是你要来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手下一顿,止了动作,轻轻按在被子上:“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没有说话。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伸手就是一耳光。

    他没躲。其实我没有什么力气,打上去并不疼,连印子都没有,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眼泪完全无法控制,一颗接着一颗的砸下来。

    “裴如祭你混蛋!”

    “你带我整整七年!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那年我才十二岁!卫台山被一把火烧了我一个人下了山什么都不会!去当乞丐,被年纪大的乞丐打的遍体鳞伤去和流浪狗抢吃的!”

    “后来有人看中我会药理让我当护卫,以他替我寻师父为条件答应下来,这四年我学会了撒谎欺骗,学会了制毒杀人,更学会讨他欢心委屈求全,只为求得一个你的下落。”

    “整整四年,我没有一刻放弃过要找到你。可你呢?收一个新徒弟,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说自己从未收过徒弟,那我又算什么?”

    “若我不出现,你是不是打算这一辈子都不再见我?”

    “裴如祭,你怎么对得起我?”

    “师父”

    “师父我求你了你别不要我我求你了”

    “我求求你了”

    在我的印象里,我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嚎啕大哭的时候。

    因为有太多的理由注定了我没有办法恣意纵情,只能时刻保持清醒,在日益增长的痛苦里,压抑且悲情地活着。

    孤独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人的悲喜本不相通,若失去了被人需要的资格,变成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角色,变得可有可无的时候,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曾以为至少有一个人会把我当成特殊的存在,就像他于我而言一样。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远比我想的要悲惨的多。

    我从头至尾都没有存在的意义。是我自以为是。

    是我一厢情愿。

    我怀疑那一日我流光了体内所有的水,不然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样多的眼泪。

    我堪堪是真正哭的撕心裂肺,哭到伤口迸裂,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了胸口的衣服,裴如祭被我吓的不轻,试图替我查看伤口,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瞪着眼睛疼的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别管我!”

    他没办法,直接一个手刀就把我劈晕了。

    这才算消停。不然我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女帝半月之后登基大典,听说钦点了裴如祭作司仪,我以为他会很忙,没想到每天傍晚都要来我这里转一圈。我其实不太想见他,却又没道理赶他。两个人待在一起也只是相对无言,我看着窗外,他垂眸看着我的被子。到晚上我躺下去睡着,他再离开。

    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直到有一日阿桑推门进来,瞧见我们尴尬而别扭的姿态。他轻轻笑了一声,施施然朝裴如祭施了一礼:“见过裴大人。”

    裴如祭站起来回了一礼,让到一边。阿桑并没有再管他,只是俯身看我,伸手拨弄了一下我脸边的头发,替我夹到耳朵后面,语气温柔的能掐出水来:“今日怎样?”

    我笑一笑:“还行。”

    他又问:“门外婢女说你今日多吃了半碗粥,看来是有了些胃口了。想吃什么,我替你去买。”

    “想吃聚香居的饭菜,你看着买便成。”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衣袖滑下来,“给你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跑死也得够。”阿桑捏一捏我的鼻尖,“等着。”

    阿桑出去,笑容落幕。我抿起嘴,继续扭头看着窗外。

    裴如祭站在我床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看着不大合适。”

    我慢慢把头转回来,朝他笑了一下:“那谁合适?”

    “素素,你又何苦这样糟蹋自己。”

    “我糟蹋自己同你有关系吗?”我看着他,“这四年,糟蹋的还少吗?”

    裴如祭紧紧抿着唇,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瞧着他这样,心底升出一种诡异的愉悦感。我如今便是百般看不得他那副没有表情超脱淡然的样子,非得有一些纠结的样子,我才觉得有趣。

    “素素,为师不告诉你实情,自有为师的道理。我身为裴家人,有我自己的使命你是个意外。”

    “裴如祭,你怎么还有脸对着我称自己是为师?”我笑的很是凄凉,“你唯一的好徒弟在宫里呆着呢,再隔两日就要登基为帝受万人参拜了,真出息。不像我,混这些年,越混越回去了。”

    “素”

    “裴如祭,你当她是徒弟么?”

    “我”

    “我瞧她根本没把你当师父,说话那语气,千娇百媚的。若是赶明儿召你进宫做了面首我也”

    “白怀素!”

    我无所谓的一耸肩,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裴如祭额上青筋跳了一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显然是被我气得不轻。

    “素素,你同我这样说话,你愉悦吗?”

    当真是愉悦的很。

    我说:“裴如祭,你也不必这样的冰清玉洁,已过而立的年纪,再没个女人怕是要憋出病来。不瞒你说,小时候我便欢喜你欢喜的紧,嚷着要嫁你做新娘子,如今我还是那句话,你便说你娶还是不娶?”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板着脸,“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若不是欢喜,这四年我苦苦寻你是作甚?任谁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师徒之情。裴如祭,自欺欺人是不对的,你便承认了吧,你教的两个好徒弟,都对你有非分之想。”

    看着裴如祭死死攥紧衣袖的手,我觉得舒畅很多。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阿桑果然拎着聚香居的饭菜回来了。

    “哟,瞧这脸色,”阿桑端着我的下巴看,“好的能打死两头老虎。”

    我自己下床来吃饭,问他:“殿下还有多久能到?”

    “半个月吧,我瞧着他是要把车驾的飞起来了。”阿桑捡了个汤包,“你和我不同,算起来这四年,除了去珞国那一趟,你还从未离他身边这么久过。”

    我努力思索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阿桑还说:“你是不知道,你去珞国那半年,主子每天脸色都僵的很,到雍疏城楼下那一天早上,他才笑着问我,我穿这一身,合适否?”

    这回换我不知所措了,手里夹着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阿桑手一挥:“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太较真。这世上的事情谁说得准,主子欢喜你,可能是事实。但能不能娶你,伴你一生长久,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待你好,是因为他想这样做,他不说,是因为他不能给你承诺。”

    这下是彻底吃不高兴了。

    这世上两全之事,当真是难得的很。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