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14

作品:《素歌如祭

    阿纳族起内讧了。

    加恩的侄子兰塔带着人,联合了普图族不少不太服气的热血青年们,公然挑衅了加恩。草原的汉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谈不来,打就是了。

    虽然阿纳族因为加恩的不少无赖行径,私下里想踩他两脚的人并不在少数,但加恩的势力摆在那儿,光一个扎狼扛一把大刀,加恩就足以坐在帐子里搂着美人看大戏了。

    我同阿桑并排骑在马上,压在木依族和阿纳族的领土分界上。看着加恩的侄子狼狈地纵马而来:“救我!日后必有重赏!”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顾子瞻正拉着赤兀儿下棋,神色淡淡。而赤兀儿明显不大坐得住,翻身想站起来,又碍于顾子瞻的脸色不太敢,只能粗着嗓子喊:“殿下您看这”

    顾子瞻就笑:“大人不急,不该淌的浑水咱不淌。”

    赤兀儿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好一些。

    顾子瞻这样的人,哪里有这样的好心情,拉着他在蓝天草地上只为了下一盘棋?

    阿桑扯扯我的袖子,兰塔的马已经近在眼前,我甚至能看见追在他身后的扎狼,那样好整以暇地神色,慢慢悠悠地驾着马踱过来,看着兰塔的眼神,就像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分界上木依族的汉子刀一横,把兰塔拦了下来。他□□的马喷着粗气,他观察了一圈,看向我。

    我是他面前唯一一个女性。

    他说:“女人,你若让殿下出手帮我,我日后若做了阿纳族族长,必问殿下讨你为妻,许你一辈子富贵安稳。”

    我:“”

    阿桑倒是笑了,止都止不住,差点从马上掉下去。末了他说,这样的套路早在八百年前京城的公子哥们就不用了,没想到大草原上还这样原始的可爱。

    我:“”

    本以为顾子瞻不会理会这样的言辞,倒是不想他居然开口了。

    “本王不如你么?她要跟你走?”

    轻轻浅浅的调侃语气,声音不大,尾音微扬。

    我眼睫垂了一垂,心底不知道哪里动了一动。

    扎狼晃了半天终于晃过来,让手下抓了人,却不问,目光阴狠狠地看着我:“真不救?”

    我两手一摊。手掌展开,手心朝上,力度到达指尖的一刹那,兰塔的人头落地,血溅到我脚下。

    草原的汉子就是这样暴力血腥又不懂情趣。我皱一皱眉头,扎狼身边的人就笑:“狼哥,你吓着人家了!”

    扎狼抬脸看我,脸上溅上的血迹未干,顺着黝黑粗糙皮肤慢慢往下淌,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色彩。

    我看着脚下红艳艳的草,深深叹了一口气。“扎狼大人,这要怎么办才好?”

    “?”

    我拿起挂在马侧的弓:“好抱歉,你脏了我家殿下的草。”

    扎狼怕是到死都没想到,木依族就这样向阿纳族宣战了。

    无赖,却该死的霸气。

    阿桑纵马一剑横过去的时候,扎狼的脸色还平静中略带点疑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有知觉看见自己脖子里的血直冲苍穹,但那血一点儿都没脏了阿桑的袍子。

    跟着顾子瞻和阿桑,也就这时候最痛快。

    我原本跟着阿桑想冲在最前面,但在草原汉子的吼叫声中一下就听见顾子瞻的声音:“过来。”

    我只好翻身下马,回到他身后。赤兀儿已经领着人追去了,留下的棋盘局势明显的很,草原汉子本不精通,又怎么玩的过一根肠子恨不得九曲十八弯的顾子瞻。

    “你善骑射又不善武功,冲那么前面是要作甚么?”他回头看我,“就你这小身板,草原大刀都不够砍的。”

    我不吱声,看见他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白的几乎透明,鼻梁上薄薄一层汗,于是袖子忍不住动了一动,好容易硬生生扼住了。

    顾子瞻眉毛一扬。

    我说:“不好意思,手抖。”

    “手伸出来。”

    我摇头。

    顾子瞻站起来,瞬间便高我一个头多,我的视线掉在他胸口,黑袍宽袖,倒是称的他腰窄的很,腿长的很。我的手隔着袖子被他抓住,他捞起我的袖子。

    我的拳头捏的死紧。

    “松开。”

    摇头。

    他便伸手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顾子瞻看着被我攥红的手心愣了一会,抬眼看我。我趁他愣神,抽了手回身便走。

    他是什么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我的袖子这一动,无非是情难自已,想替他擦擦汗。

    仅此而已。

    顾子瞻出手,便没有什么输赢好担心。他不让我跟着阿桑去前线,我便乐的偷闲躲在顾子瞻的大帐里,趁着他去议事,让人烧水来,打算洗个澡。

    草原上毕竟比不得京城,连洗个热水澡也麻烦不少。姑娘家本爱干净,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身子一沉,便进了浴桶。连着几日用冷水擦身,此刻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激起浑身颤栗,我舒服的低叹一声。昏昏沉沉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等水快要变凉的时候起身,伸手去够毛巾。

    “白怀”

    我一慌就哗啦一声就滑进了桶底,眼睛进了水生疼生疼,瞎扑腾了几下连连呛水,哪里还抓得到桶边,满心都在慰问顾子瞻的祖宗十八代。

    有人抓住了我的右手手腕。微凉的,却有力的。

    “你是想成为第一个淹死在浴桶里的人?”

    耳朵进了水,声音不甚清晰,我借力在桶里站稳,左手抹了一把脸,看见顾子瞻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站在桶边瞧着我,藏青色的袍子有几处颜色略深,明显是沾到了我的洗澡水。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脸蓦然一下就烫了起来。我试图抽回右手,没想到他倒是用了几分力气。

    我急的直呼其名:“顾子瞻!”

    他不应声,就那样捏着我的手腕,眼神定在我的脸上倒是没乱飘,只是比平时黯了一度。

    我哗啦一声就用左手朝他泼水,顾子瞻反应倒是快,身子一歪便躲过去了,我一抽手,抱紧自己蹲在桶里抬头恨恨瞧着他。他背对着我并不能看见,声音淡淡:“数到十。”

    我顾不上擦干,拿了衣服就往身上披,腰带胡乱打了个结,眼角瞥到浴桶水面,水下当真是一清二楚的很。

    顾子瞻回过身来没再看我,自顾自在案后坐下:“今晚要抓加恩,你同我去一趟前面。”

    我现在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如擂,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

    “白怀素,”顾子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说正事儿呢,就你那点小身板有什么好回味的?”

    得,看了还不算完,还被嫌弃了。

    我抬了眼睛想顶两句回去,却看见顾子瞻恹恹地垂着眼睛,看着心情并不是大好。我觉得奇怪:“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顾子瞻没说话。

    加恩是抓回来了,可顾子瞻瞧着还是不大高兴似的,把事情吩咐了一遍就丢给了我和阿桑处理,自己转身就回了大帐。

    一连好几日。

    我觉得稀罕。

    顾子瞻这人,不知道是不是为着出身皇室的缘故,被教养的喜怒并不形于色,我跟着他四年,才稍稍摸出一点的门道来。像这样堂而皇之的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的时候,可谓是少之又少。

    我和阿桑忙完手头的事进帐找他的时候,他右手支着脑袋,眼睛阖着,眉毛中间成了一个疙瘩。察觉有人进来,他抬起眼睛,眸子黑漆漆的,只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紧张。张口想问,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刚到的圣旨,”顾子瞻挪了一挪目光,“郅国新女帝登基,父皇派我为特使,过去贺礼。”

    我和阿桑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这位新女帝前一阵子便有耳闻,听说是郅国前朝遗孤,如今东山再起,虽是女子,却心狠手辣,性情乖戾,据说同她父亲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我微微走了神。

    听说她有一支部队,全是女将士。比我一人单枪匹马,要坦荡荡的多。

    她说,女子怎么了,难道合该为男子操控一辈子吗?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凭什么男人能在外恣意纵情倜傥潇洒,女人就该束足在家低声下气,就该贤良淑德,温柔大方?女人不是生孩子的工具,也不是花瓶摆设不是废物。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一样能做。

    她的传闻太多,可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豪情万丈,谁不敬仰?

    “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

    “这样着急?”我愣了一愣,“有急事吗?”

    顾子瞻没说话。

    不知道哪里的风顺了一缕过来,满帐子的烛光都晃了一晃,像是整个帐子都动了一下。顾子瞻撑着脑袋,眼帘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一直等到我手心和背上隐约沁出了汗,才听见了他近乎缥缈的声音。

    “听说,女帝登基第一功臣昨日被封为了郅国左相”

    “名字叫裴如祭。”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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