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10
作品:《素歌如祭》 我自小便在小山村里长着,约莫五岁的时候被师父接去了卫台山,十二岁的时候当了半年乞丐,被阿桑带来顾子瞻身边,一晃便是快四年。我这十六年人生里大多数时候在和药物打交道,眼界着实不大。所以当我看见女扮男装的瓦尔扎伊半夜趴在安王府墙头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吓。
她自然是不记得我的,看见我之后一双大眼珠子滴溜溜先滚了一圈,而后眼睛一眯,弯成新月状:“姐姐瞧着慈眉善目的,便先不要声张,我一会儿下来了再同你解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大抵是慈眉善目这个词不大得罪人。我在背后打了个手势,退了暗处几位闻风而动的隐卫,明知故问:“你是谁?找哪位?所为何事?”
“我是瓦尔扎伊,”她见我不动,也不敢贸贸然下来,索性坐在墙头,“来找你们府上最为俊朗的男人,做我夫君。”
我瞧她把一身汉族服饰穿的乱七八糟,中衣的领子翻在外面,衣服下摆扯得只剩了一半,动不动就伸手把宽大的绸裤拉到小腿上,露出一截细致脚腕,在月色的墙头上荡啊荡,只好说:“你先下来。”
墙头略高,她下来的时候略有些踉跄,眼神倒是亮的很,问我:“姐姐是安王府什么人?怕不是总管大人?”
得,我这容貌,想来是假装姬妾都辱没了顾子瞻的审美。
我没有回答,只是略微恭敬一些,问她:“姑娘深夜来此,怕是有诸多不妥,还请先回。明日一早待我通报了殿下,再做定夺。”
“你们中原人就是事儿多,”瓦尔扎伊手一挥,大步迈开,“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就没资格拦我。你不说,我也能一间一间找,直到把你们殿下翻出来为止。”
我眉毛跳了一跳,让暗卫去找了顾子瞻,一边跟在这位小祖宗身后:“姑娘早晚会见到我们殿下,又着什么急呢?”
“按你们中原人那一套,等我要见到他,估计就没有什么反悔的余地了。我怎知我的夫君身体是不是健硕,骑术是否精湛,武功是否高强,若是个病秧子,我可不要。就算爹爹答应,我也不答应。”
我算是知道顾子瞻那日为什么会神情古怪,敢情他早就知道这姑娘性子,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成亲。
我不大再想言语,只是跟着,等顾子瞻闻讯赶来。瓦尔扎伊动作倒是快,直奔有灯火光亮的西苑而去。
那是我和阿桑住的地方。
我不大好自揭身份,只能任凭她进了我的院子,阿桑虽懒散,却极为警醒,今日本不当他值班,却是一个跟头就翻进了我的院子,停在瓦尔扎伊面前。
“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呢,”阿桑慢悠悠系上腰带,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袍子散的哪儿都遮不住,一双桃花眼盯着瓦尔扎伊,话却是对我说的,“我还当你遇着采花贼了,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也不知道挑个好看的下手。”
我:“”
阿桑倒是笑了:“瓦尔扎伊?”
瓦尔扎伊打量他一眼,回头朝我皱皱鼻子:“姐姐,你们中原的男人怕不是都这幅娇滴滴的女人模样,看起来连我一鞭子都吃不起。”
我只好说:“这是殿下的侍卫,武功高强的很。”
瓦尔扎伊扭回头去,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瘦的像竹竿子一样,哪里都不如我们木依族的男人强壮。”
话音刚落,她劈手就是一鞭子,月色里黑色的影子从袖子里刀一样的甩出来,弧度从前到后,同时试探阿桑和我。
我这点三脚猫功夫阿桑心里自然有数,瓦尔扎伊的鞭子虽出其不意,却是比不得阿桑抽腰带的速度快,想来阿桑也是颇为熟练,动作行云流水,不带流氓倒是好看的紧。
丝质腰带同鞭子缠在一起,阿桑手里轻轻一扯,瓦尔扎伊便站不大稳,高下立分。瓦尔扎伊倒是也服输,手里鞭子一丢,大眼睛眨呀眨的:“这位哥哥倒是看不出来,算是我唐突了。”
阿桑也笑的和蔼:“好说好说。姑娘要是闹够了便回去,这安王府也不是想进便能进的地方,若不是被怀素恰好撞上,你怕是不能够站在这里试我一试了。”
瓦尔扎伊听出不对劲来:“这位姐姐”
“在下不才,是殿下身边的侍卫之一。”
“你们中原男人还要女人来保护?”瓦尔扎伊扭头便走,“滑天下之大稽,这种男人我才不要嫁!”
我正琢磨着怎么样把顾子瞻的形象稍稍圆回来一些,一回头就见顾子瞻笑意吟吟地站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喊道:“郡主。”
瓦尔扎伊一头雾水:“你喊我?”
“不出五天父皇会封你为郡主,半月后容妃娘娘的寿诞上邀你入席,便是想为你我指婚。”顾子瞻慢慢走过来,俯身看她:“郡主既来了,便同本王到书房叙一叙也无妨。”
瓦尔扎伊打量他一眼,倒是很嫌弃:“叙什么叙,我不要嫁小白脸。我们木依族好儿郎千千万,随手点一个出来都是一等一的魁梧雄壮,你差远了。”
“本王尚未知晓郡主是欢喜这样的男人,像吾等中原男子竟是入不了郡主的眼了,”顾子瞻倒是难得好脾气,“可郡主未免太过骄傲任性,你以为父皇旨意是想遵就遵想不遵便不遵的么?”
瓦尔扎伊一派天真:“他是你爹,有何不可?”
顾子瞻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殆尽,他直起腰,问:“那你爹这次听你的了吗?”
瓦尔扎伊不说话了,吸着鼻子甩着小鞭子把地上抽的横一道竖一道,像是要哭了的样子。我站在她身后,突然醒悟了什么。我抬头看向顾子瞻,他的眼珠子在月色下依旧漆黑的像进贡入京的黑葡萄,里面好像装着天下所有的秘密。
瓦尔扎伊最后还是跟去了书房。阿桑和我站在书房门口,他倚在我肩上,打着哈欠问:“你说主子会娶她吗?”
我本来信誓旦旦以为顾子瞻不会娶,直到我今日看见他的眼睛。
他确然从未把这一桩婚事当成是婚事,他考虑的是北疆三族的于他而言的利益关系。如若有益便娶,无益便不娶。
我斩钉截铁:“会。”
五天之后,瓦尔扎伊被封为郡主。半月后容妃娘娘的寿诞上,皇帝为新封的郡主和安王殿下指婚。
这几日安王府上的客人端的是络绎不绝,门槛都生生被踩下去几分。顾子瞻端了几天笑终于也撑不大住,喊了阿桑两个人偷溜出去了。
我这待在府里的,横竖是命不大好,才会又碰见爬墙的郡主。
隐卫来报的时候我还在练习箭术,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带她过来便是。”
瓦尔扎伊倒是很欢快,换了一身自己北疆的装束,蹬着小马靴神气的很。我放下手里的弓朝她施礼:“见过郡主。”
“别见外嘛姐姐,”她眼睛放亮,赞道,“好漂亮的弓!”
顾子瞻出手,大抵不会有什么差的东西。虽然我身边仅此一件,倒也值得满足。
我问她:“殿下今日不在府上,郡主怕是”
“不不不我找他作甚,”瓦尔扎伊笑眯眯的,我心中便不大妙,“我知姐姐日后辛苦,今日特来请姐姐吃一顿好的。”
我不大明白。瓦尔扎伊好像也不明白:“安王殿下未同你说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自有心上人,安王殿下答应不会娶我,而且同意陪我回北疆时便放我回去同心上人双宿双飞。”瓦尔扎伊笑了一笑,眼睛亮晶晶的,“要辛苦姐姐在大婚那日扮成我,配合殿下演一场戏便是。”
我自是未答应同她出去逛街,我坐在顾子瞻的书房门口,一直坐到酉时顾子瞻回来,我还是一身骑装,背着弓。
“坐这里作甚,有事等我回来再说也不迟。”
我抬头看他,慢慢站起来,满腔的话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能做的,就只有看着他。
顾子瞻皱一皱眉:“怎么了?”
“你要我假扮郡主同你成亲?”
“假扮而已,无伤大雅。有红盖头盖着,别人不会发现。”
“既是如此,郡主总要和你一同回北疆,让她披一披嫁衣也无伤大雅,为何非要我假扮?”
“她不愿。”
“她既不愿,我便愿意了吗?”
顾子瞻看着我,眼神明明灭灭,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笑了一笑:“她有心上人,性子又烈,说此生只愿披这一次红嫁衣,嫁她想嫁之人。白怀素,你以为你有这样的权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竟是,连这样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大想在顾子瞻面前哭,于是强忍了一下,第一次顾不上礼节,转身便走了。走出许远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身拉了弓,朝他脚边射了一箭。力道之大,箭尖入地。
顾子瞻站在那里蓦然回身看我,我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他略微晃了一晃,便没有再管。
回到院子里阿桑刚沐浴完毕换了衣裳出来,见我冷不丁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哑着声音问他:“你是不是也知道他要我假扮郡主成亲的事情?”
阿桑默了一默,显然是想不到我会为了这种事生气。我甚至来不及抽箭,胡乱拿那把绝好的弓砸他:“滚!”
阿桑脸皮到底是厚,伸手抢了我的弓和箭筒丢到老远的地方,然后硬生生把我禁锢在怀里:“怀素,怀素,你冷静一下。”
要我怎么冷静?
顾子瞻说要我去做珞国的卧底我便去了,要我做左熙蓝的情人我便做了,要我杀他我便下了毒杀了第一个爱我的人,如今又要我披了红嫁衣嫁他,只为演一演戏。
他们不懂得红嫁衣对女子的意义,也不懂得我。我仿佛是牵丝戏里的纸人,情感任由支配。我无数次催眠自己,我是侍卫,是杀手,当是没有感情。可我终究没办法阻止我在雍疏城楼上发抖的箭尖,没办法阻止我在唇上抹了给左熙蓝的解药。
也没办法阻止我现在那种由心脏传进四肢百骸的痛。
师父还在的时候,常带我下山放风。我曾见到过新娘子出嫁,偏生拉着师父去凑过热闹。
我问师父,为什么新娘子要穿大红色?
因为那样漂亮的红嫁衣,那样如火如荼的颜色,才配得上满心欢喜,满腔爱意。
我同师父说,我也想穿。
素素会长大,会遇上自己欢喜的人,到那时候,便能穿了。
我抱住师父的腿,师父师父,我欢喜你,我现在能穿红嫁衣么?
还不行。
我问为什么。
素素还太小,还不能穿嫁衣。
我说,那师父等我长大好不好,等我长大了,便给师父穿红嫁衣。
那时候师父没有说话。而如今我也终于懂得了他没有说话的含义。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砸在阿桑的手上,阿桑抱着我的身子当是温热的,可我只觉得冷。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悲鸣,但是无人听。
到了安王府之后,我还从未如此想念过师父。
师父师父,你的素素曾经就笨手笨脚总是打翻药罐吃错草,如今更是混的连常人都不如,你怎么放心就那样丢下我?
就那样,丢下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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