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第 5 章
作品:《素歌如祭》 阿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地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马上练我的箭术,我一直对那天在城楼上看见自己的箭尖在抖这个事实耿耿于怀,我怀疑是自己在左熙蓝的照拂下舒适的太久以至于箭术有所退步。可从今天早上训练的结果来看,好像不是这样。哪怕我拿了普通的男式弓箭,也是箭无虚发。
我大汗淋漓纠结地不知所以,阿桑便出声叫我:“怀素啊。”
阿桑是妖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印象。
不变的大红色袍子,衣带永远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眼珠稍一转间就流动着妩媚的气息,怕是青楼里的头牌见了也要羞死,可阿桑却没有那么多风尘气,尽管他的脸上仿佛永远带着那种□□后的余韵,勾着魂摄着魄,却依然是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
这样的阿桑叫起我的名字来总有一种他自身的特殊韵味,宛转悠扬,仿佛每叫一次都在低吟浅唱。时隔大半年再听他这样叫,我甚是想念,又略略有些不习惯。
我不说话,只是挑高了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也不介意,大抵是习惯了我的沉默,只是笑眯眯地说:“主子找你。”
我在马上突然打了个哆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我翻身下了马,让小厮牵回马厩里。我问阿桑:“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阿桑还是笑:“你的那位未来夫君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哦,左熙蓝。我知道他是活不成的。他不会降了顾子瞻,他那日心如死灰,不过是无法站在我的对立面,同我厮杀罢了。
自从我回来之后,阿桑就喜欢用他来调侃我。大抵也只有阿桑看得出我的反常,我居然在他调侃的时候没有用□□撒他,我猜他可能会心道不妙。
从珞国回来之后,我对着一屋子的□□和药房毫无兴趣,我突然觉得有些厌恶,尤其是看到用在左熙蓝身上的那一种药,我甚至有砸了那些瓷瓶的冲动。只是我不能。
这些日子以来我频繁地做着梦,梦里场景颠倒混乱,有在卫台山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也有这半年在珞国雍疏城和左熙蓝在一起的日子。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可阿桑敢想,所以他撩了撩披在肩上的发,冲着我道:“怀素啊,你在心软。”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心软,我奉了顾子瞻的命令端着一杯毒酒走在大牢昏暗的通道里,拼命的回忆我当初为什么会成为顾子瞻的下属。
那时师父失踪,卫台山森林大火,把师父和我曾经一同留下的痕迹清除的干干净净,十二岁的我站在卫台山上几乎怀疑这七年来同师父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是我的南柯一梦,我只是一个被养父母继续丢弃的孤儿,今后不过是继续流浪罢了。
我在山脚下学着如何乞讨,可是因为身量小,总是被欺负,好不容易讨来的吃食总是被别的乞丐抢走,我像不要命似的扑上去咬他打他扯他踹他,被路过的阿桑瞧见,便带着我走了。
阿桑不过大我四岁,彼时他也不过十六,却出落的比女孩子还要美貌,他把我带到顾子瞻面前。如果说阿桑是火一样的存在,那么顾子瞻就是冰,是不可为人道的夜。他的眼神极冷,像是遥远的拉安萨木雪山上终年漂浮的冰,又像是于黑暗里悄然绽放的曼陀罗。不同于师父凉如月色,左熙蓝的温润如玉,阿桑的柔媚入骨,顾子瞻的五官都如同刀削般精致而冷峻,他的嘴角仿佛永远藏着笑,而这笑里却永远藏着刀。
他是毒,那种让你心甘情愿灌进自己喉咙里的毒。
牢头拿了钥匙,“哗啦”一声开了牢房的门,左熙蓝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却并没有抬头看我,长长的眼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遮出一个半圆形的阴影,仿佛早已知晓了结局的模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酒端到他面前,他伸手取过那盏漂亮的琉璃杯,也不立马饮下,只是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端详什么呢?这酒里是我亲手配的毒,亲手下的毒,是按照顾子瞻的要求,要求必死无疑的毒。
左熙蓝将酒杯放回原处,他突然站起来,脚踝上的脚链哗哗作响。他离我极近,身上仿佛还带着雍疏城军师府里梅花的香气。我低头瞧着他被磨出血泡的脚踝,心里想的却是他为打胜仗熬出血丝的憔悴的眼。
仿若还是当初的感受,假的心疼还是真的心疼,其实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
“素素”左熙蓝终于开口唤我,声音低沉嘶哑,已经失了往日春风般的温柔。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上我的脸,他的食指在我的脸上游走,从眉心,沿着鼻梁,到嘴唇。我垂着眸极力避开视线里他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可他不依,他抬起我的下巴,那么深刻地看着我。他那样看着我,仿佛眼里能滴出血来,他说:“素素我从未想过我的素素竟然如此狠心。”
其实我也没想到,我同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美人计里的美人往往会把自己赔进去。感情不那么容易受控制。我在过去的半年里无数次地幻想,叶国同珞国不会打仗,我和左熙蓝就这样傻里傻气地幸福一辈子。可惜战争还是开始了,自我告诉他军帐守卫中的叶国奸细所有的军事机密起,自我骗他说我不识字起,自茹嫣烧毁了雍疏城的粮仓起,自我用苦肉计离间了他和张羽起,自我站上城楼杀死那么多士兵,杀死张羽起,我亲手为他编织的梦境就此轰然倒塌。
我站的很直:“左熙蓝,你看清楚,我是白怀素,我是顾子瞻的下属,不是你的素素你的素素,早就在十天前雍疏城破时候,从城楼上摔下来死了。”
左熙蓝没有说话,他缓缓摩挲着我的下巴,失望和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素素素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说无论阿蓝去哪里都要跟着的呢?你说过要同我白头偕老的呢?你答应要嫁给我的呢?你说要跟我学认字要拉我去集市给你买簪子你及笄那天说要招全雍疏城最好看的公子来陪酒我还那样幼稚的生气过”他的语气突然由急转缓,仿若低到尘埃里怕惊醒了什么,他说,“素素,素素,这些你都亲口说过的食言而肥,食言而肥,素素,你再骗我,下次给你做的裙子你又要喊紧了”
他最终还是吻了我,不似以往的温柔缱绻,像是在绝望里找不到出路的孩子,拼命的渴求一丝光线一个梦。我睁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只有我知道这里面藏了多大的悲苦。
这是我第一次背叛一个人。尽管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局。
我的力气不大,却还是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他还是不愿意勉强他的素素。
我的下巴朝酒杯扬了扬:“喝吧。”
左熙蓝的眼睛里终于回归了一片死寂,他拿起酒杯的动作却那样流畅,喝完了甚至还有礼貌地朝我亮了亮杯底。我沉默地看着他,瞧着他的脸缓缓变得煞白,他捂着自己的胃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额角冒出豆大的汗来,凌乱的发丝黏在脖颈间倒是有一种凄绝的美,他的上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他最后没有看我,只是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他在呓语,“素素,素素”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素素可以缓解他所有痛楚。他要去陪他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素素了,他的唇角最终奇异地弯起一抹笑,刺的我心里一痛。
我踏出昏暗的大牢,突如其来的阳光猛的打进眼睛里,我用手捂住眼睛,却触到了什么湿润的东西。我知道那是我的眼泪,可是作为一个杀手不该有眼泪,我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
阿桑倚在门口,看了我良久,最后还是唤了一声:“怀素啊”
我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我只是说:“他的尸体我来处理。”
阿桑说好。
珞国失了雍疏城,京城的援军和说客才姗姗来迟,顾子瞻的本意并不是要吞并了珞国,不过是笑着狠狠宰了珞国一顿,也便打道回府。
珞国还没有腐败到要灭亡的时候,顾子瞻如是说。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因为还有一个算不上弱的郅国在看热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顾子瞻向来不喜欢被人看热闹。
他只喜欢看别人热闹。
回到叶国那天是八月十五,哪里都在传安王殿下打了胜仗回来的故事,添油加醋,愈传愈离奇。
“嚯,你别说,对方的军师大言不惭,要和我们安王殿下比试棋艺。”
“真不要脸。”
“咱安王殿下英勇,只带着一个护卫就施施然应了邀,在十几万双眼皮子底下和对方下棋,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杀得好!”
“就这时候,安王殿下摆在棋盘上的子儿连成一个阵法,那阵法生生将对方军师困得不得动弹,那软蛋子最后只能投降,对方的将军不依,倒是天降神箭——嚯,那叫一个金光闪闪,唰一下就射中了那将军的喉咙”
屏风后头一片拍手叫好。阿桑站在我边上,死死抿着嘴却笑弯了眼,他说:“怀素啊,你可是‘天降神箭’?”
我没有笑。因为只有我知道张羽将军和左熙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感觉很奇妙,说不清楚到底是惋惜还是不忿。
顾子瞻轻轻晃着杯子里的茶,凉凉瞥了阿桑一眼,阿桑立刻站直了,毕恭毕敬的样子。
“白怀素。”
我的脊背一下就僵硬起来,顾子瞻的声音是夜一样的凉,他每每这样朝我开口,我就觉得有一把冰凉的刀轻轻柔柔地搁在我喉咙上。跟在他身边这三年,我是这样害怕惹他生气,可我似乎总是在让他生气。
“属下在。”
“和这些比起来本王更想听你说说,你在珞国是怎么和左熙蓝谈情说爱的”
手心里沁出了汗,我死死捏着自己的袖子,脑子里划过无数个答案,最后还是说:“于属下来讲,此事无关情爱,不过是个任务而已。”
“哦?”顾子瞻似笑非笑的眼神飘过来,“那你睡觉的时候哭什么?”
一一那你睡觉的时候哭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小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我曾以为师父会一辈子护我周全,可他最后也弃我于不顾。左熙蓝是第一个,可我却要亲手毁了他。我整夜整夜地做着梦,看见在雍疏城的时候他看着我,他抱着我,他身周梅花的香气里,有我梦寐以求的味道。
安定的味道。
我知道我没有爱上他,我只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
这样的感觉,顾子瞻不会懂。阿桑也不会懂。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