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力挽狂澜

作品:《梅香傲骨寒

    明川被那内监领着进了宗人府,他抬眼一瞧,见那一道白光掠过,闪出那三个大字,不禁令他心内一寒。随后又是一道惊雷震得这天地陡然一颤。明川抬脚进了府内,被那内监领至一间黑漆漆的房子里,也便匆匆行礼告退归去。随后一位理事官也闻讯赶来,得见文王落魄神态,只是微微行了一个揖礼,也没有正眼瞧他,明川并没有理会,他扫视了一眼房间,见屋内幽暗潮湿,布满蛛网,随之而来的一股霉变味钻入鼻内,令他胃里一阵犯呕,。

    明川捂鼻嫌恶道:“这里谁负责?”那位理事官上前一步,赔笑道:“王爷,此处由臣负责。”明川这才瞥了一眼此人,见他一身官服,一副谄媚嘴脸,令他厌恶离了一步道:“本王受不了这味道,还请这位主事命人打扫一番,燃些檀香去去味,一一一还有,多准备些烛台,这里太暗,本王不喜幽暗。不知主事可否立马安排一下?”

    那位理事官听闻明川得此要求,不由得嗤笑了一声,方回道:“王爷,您这要求虽说不是太难,但说白了,进入这里的宗室亲王,从古至今也没得见一个能平安活着出去的,您呀,暂且将就一时,说不定这几日陛下赐一杯鸩酒,您也就您还费这事,不是多此一举么?”

    明川此时拳头紧紧攥着,吱吱作响,上前一把拽住理事官的衣领,怒嗔道:“本王哪怕活着一刻,这一刻便是王爷,就该享有王爷的权利,尔等鼠辈休要欺人太甚,莫要作了恶事得了恶果再殃了后人。”那理事官被明川这一拉扯训斥,立马吓的胆颤道:“王王爷,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您且稍等片刻。”明川嫌恶的一松手,那理事官吓退的踉跄几步,立马仓皇逃去。

    此时明川不由得苦叹一声,想他戎马一生,造福万民,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如今落得这个凄惨的下场不由得苦笑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少顷,那理事官领着几位官仆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番,也按照明川的吩咐点燃了檀香,这才去了屋内大量阴诲之气,随后也命人多点了几盏烛台。

    顿时房内烛火通明,明川放眼一瞧,屋里才有了一些人气,明川踱步到拐角处,看着眼前这张木床,见那被褥已被老鼠撕咬得邋遢不堪,他皱了皱眉,而后吩咐道:“主事,这套被子劳烦也给本王换一套新的罢。”

    那理事官心里已烦躁不安,头次得见这么麻烦的宗室亲王如此喜爱洁净,但他此时敢怒不敢言,只得上前迎合道:“好,王爷,下官这就命人给您换一套新的来。”说罢,那理事官命了官仆去拿来那一套新的被褥,待那官仆给明川铺好床铺后,明川这才上了床榻,面墙而卧。那理事官不禁哼气一声,小声道:“看你还能嚣张几时!”说毕,也便拂袖而去。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不可说,不可说,一说皆是错

    刹那间,地狱之门濒临而至,他只得从容赴死,不带愁,不带怨,不带情,不带念。或想,或感,或叹,或怜,自始归于尘,归于原,归于无上之境界!这曳曳烛光,亦非那时明亮暖心。这缕缕燃香,也全无那般香飘肆意。

    太子玄突然薨逝,岳帝一夜之间那头上白发已经蔓延开来,整个人忽然苍老许多,皇后见了也是心疼不已。岳帝命礼部全权处理太子丧礼,这突如其来的国丧,让这朝野上下越发的躁动不安。

    岳帝已宣布要暂停一月早朝,待丧期满方可上朝理政。岳帝整日大悲大泣,皇后与二殿下得见心内由怜,不分白昼陪伴左右。现已近午时,皇后把岳帝伺候安寝于太晨宫,她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拉走了夏侯澈前去悄悄问话。

    皇后遣去身旁近侍,待只剩下这母子二人,皇后拉起夏侯澈严肃质问道:“澈儿,现下无人,你且告诉母亲,太子之事是否与你有关?”夏侯澈被皇后一问,心里一沉,而后又故作淡定道:“母亲何故此言?儿是什么人,母亲您还不明了么?难道在你眼里你儿就这么阴毒么?”

    皇后迟疑了一下,方回道:“澈儿,你的性子母亲最为了解,小时候,你养的一只小兔子受了伤你都要难过上几日,这太子断然不会是你,母亲也不愿此事与你扯上关系,看来是母亲多心了,你莫要往心里去,母亲怕你误入歧途走上不归路啊!”

    夏侯澈嘴角勾起一丝暖笑,拉起皇后笑道:“母亲,儿知您对儿子给予厚望,也知您疼爱澈儿护于心尖儿,您放心,儿会好好的,定不负母亲所望。”皇后听他此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欣慰道:“好,我的好澈儿,你长大了,懂事了,如今太子薨逝,你爹爹他已经无人可信,他也就剩下你这么一个亲儿子。以后的路啊,你要多留个心眼啊?”夏侯澈回道:“是,母亲,儿谨记在心!”二人相谈也有半晌,句句都在告诫夏侯澈日后如何自处,夏侯澈也字字谨记于心,而后拜别皇后,独自往返静梧宫。

    夏侯澈来至静梧宫后,近侍来报说有人前来拜见,夏侯澈命了那近侍秘密传见了此人,见他一身斗篷遮盖住了脸,当拿下时,才得见一张俊朗的面容显露出来,夏侯澈心里一惊,见四下无人,上前一步道:“三叔,这眼下太子大丧期间,您怎么来了?”

    明城笑了笑,拍了一把夏侯澈胳膊道:“殿下,今日臣来就是要告知您,文王此时已经被下至宗人府,待陛下一道毒酒他也就不成气候了。但这陛下一日不赐他毒酒,他便一日会成您的绊脚石。”夏侯澈道:“不知三叔有何良策?”明城思忖半晌,方回道:“等!熬!太子殿下一薨逝,您也就是陛下唯一的儿子,这今后大位也就非您莫属了。”夏侯澈不由得微微扬起嘴角,后又谢道:“多谢三叔提点,孤定会耐得住性子。”二人就这样如是一二,而后明诚也匆匆告退归去。

    都说雨过天晴是最美的一道风景线,但我瞧着这天愈发的难看,愈发的要迸发出那惊人的骇浪。文王府上下,这走的走,散的散,我兀自呆坐在妆台前,不知去归何处,我痴痴的望着镜中的自己,看那眉间相思一点红,便回忆起他那日执手在我额间添上几笔,每一寸力道是如此的柔力,如此的刻骨铭心。

    我拿起那玉梳,梳了几下发髻,眼泪不停的打落在手背,那泪如火般滚烫灼人。云萝此时敲了敲几下门框,我惊回了神,而后擦了眼泪,转身笑问道:“云萝,你可是要走?”云萝上前回道:“娘子,府内下人已经走了大半,奴婢不走,想留下来,奴婢除了这里其他再无地方可以去了,娘子你呢?”

    我被她这一问,心颤抖了一下,惊的生疼,半晌方回道:“我我要回老家去,那里还有亲人,我可以投奔他们。”云萝低下了头,暗暗伤心抽泣,忍不住道:“娘子,您留下罢,万一陛下他开恩让王爷回来了呢?”我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慰于我。

    我的心不由得往下坠了坠,哽咽道:“云萝,这世事无常,但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便真的无法回头了。”云萝蹲在我身旁,两眼含着泪哭道:“娘子,云萝舍不得您,您别走,好么?”我看着她如此哀求,可怜至极。我不忍看她,我偏过头去,惹落了几滴眼泪,缄默半晌道:“云萝,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主仆一场,来,这个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玉镯,你若是不嫌弃,我收你做妹妹,此物就当姐姐给妹妹的见面礼,你看可好?”

    我把妆奁的玉镯拿出放在云萝的手上,云萝看了看手中玉镯,她哭得又高了几度道:“娘子,这,我不要,若是奴婢收了。那真就注定要分别了。 ”我瞧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也被她扰的纷乱,我不禁抚摸了她的头安慰道:“云萝,你莫要哭,看你这样子真的是极丑,我也身无长物,只有这个镯子还能值几个钱,你且收下吧,你若是不收,那就是瞧不起我了。”

    我把镯子往云萝手里塞,她低头瞧了瞧手里玉镯,又擦了擦眼泪。破涕笑道:“那好,奴婢收下,那以后您也答应奴婢,若是得空,您要多回来看看奴婢可好?”我擦了擦云萝眼角未干的泪痕,点点头应道:“好,若是我得空,会回来看我的小云萝的。”云萝怕我反悔,她稚气的伸出小拇指勾起我的小拇指盖起了章。我静静的瞧着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伤。

    虽是极尽不舍,但我终是挥泪告别了云萝与麦冬。背上行囊,便是天涯,隔海相望。人生兜兜转转,看过的风景,遇到的人,虽是深深在心上刻上烙印,但我只当它是一场梦,浮生一梦,如梦若幻。亦真亦作假,亦痛亦无痕。

    今日是与武王相约松山一别的日子,他带着我弟弟良玉与我会晤,此经一别,最好是永不相见。一路繁花相送,我边走边回头,希望能看到想见到的人,但终是自欺欺人只得作罢,便一直往前走去。

    片刻以后,远远的望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我看见弟弟良玉一路狂奔向我扑来,这种场景是我多年来梦里的场景,如今却是如愿了。我抱着他,如同丢失多年的珍宝一般失而复得,我欣喜道:“玉儿,姐姐好想你啊!这些年你过的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我没有忍住,那泪还是奔涌而出,像是大堤崩陷一般拦它不住。良玉缓缓松开了环抱,他上下瞧了我,兴奋道:“姐姐,玉儿也好想姐姐,这些年发生了好多好多,说来话长,路上我会慢慢与姐姐说道一二的。姐姐,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清瘦了不少,若是风过,怕是姐姐都能被风裹挟了去。”

    我瞧着他语出顽笑,又与小时性子无异,他的个子高出我半头,那俊秀的容颜与父亲又有九分像,我不禁摸着他的脸庞笑道:“你还说姐姐,你也都清减了不少。这次相聚,你我姐弟就再也不分开了。”良玉道:“姐姐,今日是武王陪我来的,你与他也说两句罢,承蒙武王照拂,玉儿才能活到现在。”我这才往良玉身后瞧了瞧明城,见他一身紫袍,头带钗银环,如初见他时,却多了一份沉稳。我看在良玉的面子,上前一步道:“见过王爷,王爷安福!”

    明诚上前拉我起身,温柔道:“姵儿不必多礼,你弟弟他很懂事,你们今日这一别,不知日后还会相见么?”我低着头,不想多看他一眼,淡淡道:“不会!”明城道:“你竟是如此不愿待见本王么?”我答道:“现在不愿,日后更不愿!王爷,奴婢身份卑微,却不配您时时惦念。”

    明城上前一把拉我入怀,我拼命挣脱,他却死死抱紧我感伤道:“姵儿,就算你恨本王,本王也不会怪你,初见你时,那时你才十六岁,当你误撞进本王的怀里时,本王的心就是你的,今日可以不走么?本王会娶了你,许你一世白头你可愿意!”

    我猛地推开了他,咬牙恨恨道:“奴婢已经不是当年的赵良姵,你也不是当年的夏侯明城,如今的我心已经死了,已经被你揉踩的没了动力,我后悔遇见了你,是你把我拖进这无边地狱,如今你让我嫁给你?你还嫌我伤的不够体无完肤是么?”明城心痛的几度哽咽,他欲上前。我胁迫他道:“若王爷再上前一步,奴婢定会血溅当场!”明城心疼道:“好,本王不过去!难道你真的放下了么?你就这么放弃本王了么?”

    我仰天苦笑几声,方回道:“我放弃你?是你放弃了我!是你为了那王权争斗放弃曾经的海誓山盟,从你把我送去文王府那一刻,我心也就死了,从你逼着我做那些违心的事情,我心便已经万劫不复了。我只希望,从这一刻,你放过我,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我每一句话说的都是那么绝情寡义,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刮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明城两眼含着泪水,手不住的颤抖。

    我没有多瞧他一眼,狠心转了身拉着良玉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我一声令下对那马夫道:“快走!”我还是没有忍住,趴在良玉的怀里放声哭泣。良玉紧紧的护着我。不停的安慰道:“姐姐,以后玉儿保护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此刻我已经泣不成声。往事在脑海里一一闪现,让我痛苦至极。

    “娘子,云萝觉得人生在世求得是不悔,为的是问心无愧!”

    “本王虽是怕黑,更怕的是人心比这黑夜还要黑上几倍!”

    这两句话就像利刃一般凌迟着我此刻的心。马车已经赶了半路,良玉见我目光呆滞,没了神气。关切道:“姐姐,你是有什么事放不下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索性闭口不语。此时我呼吸有些急促,心止不住的疼。

    半晌,良玉拉起我的手终开口道:“姐姐,你若是有什么事,和玉儿说,你这么憋着,会憋出病来的。”我无助的望着良玉,委屈哭道:“若是姐姐做了违心的事情,若是姐姐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玉儿,你会不会怪姐姐?”良玉搂着我,心疼道:“玉儿只知道姐姐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玉儿,玉儿不会怪姐姐,若是姐姐想去补救挽回,玉儿会支持姐姐。姐姐,你不用担心玉儿,如今玉儿长大了,不用事事都操心了。姐姐若是想回去。玉儿绝不会拦着。玉儿先去前方客栈等着姐姐,若是姐姐一切办的妥当,再回来接玉儿一起走罢!”

    我怔怔的瞧着良玉,见他心里如明镜一般把我看得透彻,又如此懂事不问原委,我不禁一把抱着他哭道:“姐姐的好玉儿,姐姐对不起你,这一次,姐姐要去赎回自己犯下的弥天大罪,若是姐姐还活着,定会去找玉儿的,你且先去前方那客栈等姐姐几日,姐姐会快去快回。”良玉拍了拍我后背心疼道:“不会的,姐姐你福气大着呢,老天他不敢收你,我等姐姐。会一直等姐姐!”我再次仔细瞧了瞧他,如此的玲珑剔透,不掺杂质。我终是忍痛作别,下了马车往回奔去。

    一路跌跌撞撞折返到了文王府,见大门敞开,我抬脚往里奔去,我拼命的呼唤着麦冬管家,前方后院的寻他,麦冬管家终于被我这千呼万唤始出来,一见到我,他瞧着我样子有些狼狈,他诧异上前迎接道:“娘子,您这是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一时间喘不过气,过了半晌,方回道:“麦管家,您告诉我,王爷他我该怎么救他啊?我该怎么救他啊?”我此刻心急如焚,充斥着无助,更是急的不知那股劲该往哪里使。麦冬瞧着我焦急的神情,深深吐息一口气道:“娘子,王爷他怕是凶多吉少啊!”听他此言,我顺势瘫软跪了下去。麦冬赶忙拉我起身,我此刻怎么也不愿站起,我哭求道:“麦管家,你在想想,总会有法子的,你在想想呀!”

    麦冬无奈,伤心道:“可能有一人能救王爷。但”麦冬欲言又止,我抓着他的胳膊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欣喜道:“是谁?”麦冬道:“是郑义老将军,不过他老人家自从先帝驾崩,他就早早隐世了,如今知道他下落的只有王爷一人。老奴也找不到郑老将军啊!”

    我本来欣喜的心,又被他此语打回了万丈深渊。我又冷静了片刻,方想起那日明川领着我书房练字,看到的那副画,那副画四面环山,如世外桃源一般美如仙境。我这才恍过神来,挣扎起身奔往书房,进书房那一刻,见府内下人正分抢文王的画作,我得见此景心内一凉,怒喊道:“住手!住手!都给我住手!”我扑了上去,伸手乱舞,拼命护着明川视作珍宝的作品。那些下人见我发狂,他们面面相觑,没了主见,这才退了下去。

    我抬眼看了看那副画还在,旁边他带我写的赵良姵三个字也裱在旁边,我把它们一一取了下来,护在怀里。似是觉得它们都是温热的。我看了那副山水画,像是一个空谷,旁边题了几句:幽幽向南山,斓斓不作雨。袅袅炊烟起,翩翩情恣意。

    此时麦冬进了书房,上前一步看了此画,回想道:“记得王爷之前提起过南山有个幽斓谷,难道难道郑老将军在南山幽斓谷?”

    我拉着麦冬求道:“麦管家,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上这南山找到郑老将军,希望此去能有所收获。万一万一我回不来,那就当一命抵一命了!”麦冬心疼道:“娘子,您这又是何苦呢,南山这么大,这不是如同大海捞针那么难找么,老奴请求娘子收回成命罢!”

    麦冬欲要下跪,我拉起麦冬嘱咐道:“我既已决定,您不必再劝,王府还请交由麦管家暂且打理,一定要等我回来!”说罢,我拿着那两幅画,直奔了南山。此去九死一生,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愿意倾力一搏,就算是死,也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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