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新年

作品:《相念晚

    新年终于在一片爆竹声破中来临。

    这天大雪纷飞,各家各户门前都是红色遍地。楹联早就换过了,大红的灯笼也已高高挂起。

    除夕夜熬了很晚的宁念揉了揉眼睛,穿着一身新装就往大堂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侍女,都弯腰行礼祝福道新年好,宁念也都笑吟吟地回礼。

    到了大堂,宁慈正襟危坐地坐在副座,宁念正儿八经地向宁慈弯腰拱手行礼说道:“兄长,新年祝愿,长乐安康。”

    宁慈微微一笑,从身后摸出个红包来,递给宁念,“嗯,新年祈愿,愿小天平安喜乐,顺心如意。”

    宁念接过红包都笑开了,不过看到空空的主座时,又忽然落寞下来。

    “父亲今年,又不能和我们一起了。”

    宁慈温言安慰道:“父亲还有两年就准备卸甲,到时候我们一家可以回扬州过个团团圆圆的新年。”

    宁念便也笑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衣上用银线勾了祥云与缠莲纹,显出一股低调的华贵来。而他这一笑,一双桃花眼就倏的亮起来,平白带出一股张扬洒脱的气质来,玄衣都压不住。

    宁慈早注意到他这身新衣,感叹道:“你这衣服,穿来倒是显得沉稳许多,香雪的手艺和眼光,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呢。”

    “那是,香雪姐姐可是心灵手巧的美人。哦对了,香雪姐姐写信给我说可能会来燕京找我玩,是真的嘛?”宁念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香雪或许会上燕京,我不能确定,你多撒撒娇说不定她就能答应了。”宁慈调笑道。

    切,宁念不屑地撇嘴,反问道:“我是那样的人嘛!”

    “是啊。”宁慈接话。

    哼!宁念翻了个白眼,嘟着嘴大度地没反驳宁慈。

    小爷岂是这样的人!小爷那是嘴甜,哪里是撒娇了!

    宁慈看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就知道宁念心里编排他呢,只笑他仍是少年心性,只是笑着摇摇头,却没再说话。

    一顿饭就这么其乐融融地吃完了,擦干净嘴,宁慈又开口丢下个命令:“等会我们一起去蓝府拜访,你给我注意点知道么。”

    宁念顿了下,笑着答应了。

    他从来没去蓝府玩过,倒是不知道蓝府怎么样,还有蓝晚,蓝晚如果看见他去拜年,会惊讶吗?有点好奇,蓝晚又会做出什么可爱的反应呢?

    外面有些冷,宁慈披了个白色的披风,扔了件火红的狐裘给宁念让他穿上,又扔了把火红的木槿花描的纸伞给宁念让他自己撑着。

    然后宁慈对着一处打了个手势,便有一人显出身形,上前一手执伞,一手推动起轮椅。

    宁念简直无语了,眼睁睁着看着易一推着自家哥哥走远,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地自己系好狐裘,撑开纸伞跟了上去。

    武宁候府的四驾马车在轿角的风铃清脆的碰撞声中到了忠国公蓝府。

    蓝府的管家老早就侯在门口了,等宁念将宁慈从马车上慢慢推下后就上前主动带领了。

    宁念依旧穿着一身火红的狐裘,推着宁慈跟着管家在蓝府内慢慢走动着,向大堂的方向渐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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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吩咐出来迎接宁府一行人的蓝晚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曲径转折处,一身火红的狐裘笼罩着唇红齿白的少年翩翩走来,火狐裘更衬得他眉目清秀,般般入画。他轻笑着,与他推着的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低头说着什么,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温暖的感觉,在皑皑白雪之上就像一团柔和的,燃烧着的火焰。

    蓝晚心里也好像被那团火焰温暖了一样,无比温暖。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一股荒谬的错觉,这股温暖,好像他已经追逐了很久很久很久一样。

    说了些寒暄客套的话,走完了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一趟也就结束了。宁念推着宁慈出了蓝府,身后跟着送着他们的蓝晚。

    宁慈知道宁念心里想的什么,伸手拍了拍宁念推着轮椅的手低声说道:“你们今夜不是有一场聚会么,可以邀请蓝二公子一起去啊。”

    宁念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行人到了蓝府门口,宁府的马车一直在等着。马车上的木板已经被放下,宁念推着轮椅在木板前停下,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落白了他的鬓发。

    宁念紧紧捏着轮椅后的推杆,指节用力到泛白。

    然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宁念松开轮椅,向蓝晚走去:“今天晚上我们一些同年有一场聚会,你会去嘛?”

    蓝晚先是有些惊讶宁念会折回,但是听完宁念的请求后却有些沉默。轻轻抬手,拂落宁念发上的白雪,蓝晚轻声说道:“我有约了。抱歉。”

    宁念眼里的星光好像熄灭了一瞬,但是下一刻又重新燃起。

    “这样啊,那你玩的开心。还有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

    依旧是鸢香阁的酒楼,依旧是二楼外临街的楼廊,依旧是没有多少星子的墨空,只是今夜,多了大雪。

    宁念拿着一个空空的酒杯,依靠在廊道栏杆上,出神地看着那些雪花。洁白色的雪花在划过灯笼透出的光晕时,也被描上一层暖色。北方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若是一直朝着天上看,总会带给人一中千钧压顶的沉重的感觉。

    宁念心里有些闷闷的。他感觉自己变得好奇怪。什么时候变得奇怪的呢?好像是半年前吧,蓝晚第一次出现在学堂的时候。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头发用束带和一只白玉簪盘起一半,另一半就那么披散着,他挺直着腰,站在学堂前,像一棵小白杨。

    他还记得第一眼看见阳光下那人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的投影,还记得第一眼与那人清澈的眼瞳对上,还记得那人不适地偏过头,红了脸。

    真奇怪。从小时候出了那件事之后他的记性就变得不好,却把蓝晚那天的模样,记得这么清晰。

    晃了晃空空的酒杯,宁念感觉自己有些醉了,不然为什么一想到那个人,就感觉自己变得这么奇怪。

    变得想要获得蓝晚的注意,想要和蓝晚交好,想要逗他,想看他笑

    有些泄气地将酒杯一丢,瓷杯落地即碎,宁念捂住脸,自暴自弃的想着,绝对是因为自己在蓝晚那儿总是碰壁吧,因为一直顺遂着,所以遇见一个特别难勾搭的,才会那么上心吧。

    抹了把脸,宁念转身融入欢笑晏晏的聚会。

    只是谁也没懂他笑容背后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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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晚来天大雪,红泥小火炉,沈碧心身宿的客栈内,蓝晚与沈碧心相对而坐,一座泥塑的小火炉上正烹着热茶。

    而临窗的矮榻之上,两人正在弈棋。

    沈碧心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衫,执白字而动,抬手浅笑间轻轻落下一子,蓝晚也轻笑着,捏着一枚黑子,就想要落子。

    只是突然捏着棋子的手一时不稳,黑子从半空中落下,乱了棋局。

    沈碧心抬头看向蓝晚,却只见他一脸怔然,似乎是呆住了一样。

    “怎么了?”沈碧心关切地问道。

    蓝晚被他这么一问,似乎是清醒过来了一样,扯了扯唇角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有一瞬间,好像胸腔疼痛了一下。

    蓝晚下意识地抚上心脏的位置,后又迎着沈碧心有些担忧的目光,笑着摇头说没事。

    或许,是错觉吧。

    “我明日要随兄长去云凌寺上香,你会来吗?”蓝晚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碧心眸色一闪,低头敛住脸上的情绪回道:“那你希望我去吗?”

    蓝晚抬头看他,正巧沈碧心也正好抬头,两人视线交错,蓝晚率先别过头,有些窘迫,“嗯。”,他轻轻答道。

    “那我就去。”沈碧心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去取温好的热茶。

    蓝晚抿唇笑了,看着沈碧心的身影,目光有些缱绻。

    喝完了茶,蓝晚坐着来迎接的马车回了蓝府。

    沐浴完后,蓝晚着一身白色中衣,正想挑灯睡下,想起今天那一瞬间的心悸,有些疑惑。

    想了想,蓝晚又转身去取了随身带着的安神香囊,将它放置床头才挑灯睡下。

    只是这一回,安神的香似乎也没能让他有个好觉。

    蓝晚又堕入了一个漆黑的梦境。

    他的头脑混沌着,整个人都迷糊着在一片黑暗中挣扎,就在他以为要被黑暗挤压地窒息而亡时,他倏的看到一点微光,于是他挣扎着向那点光跑去。

    近了,更近了。那一点光也渐渐扩散,成为一个模糊的光影轮廓。

    是一棵树还有谁在那

    现实中,蓝晚紧皱着眉头,额头冒出了许多细汗。

    梦境中,蓝晚看见那棵由光组成的树下,有一个人抱膝蜷缩着。

    是个少年?

    是一个黑衣的少年。

    他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大树蜷缩着坐着,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绒毛动物。

    你是谁?蓝晚想要呼喊,想要询问,可他就在那光圈外陷入了黑暗的泥沼,挣扎着,突然又坠入另一个梦境。

    蓝晚这时依旧混沌着,不知道身在何处。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有一股强烈的渴求。

    要阻止要阻止

    阻止什么呢?蓝晚不知道。他只是莫名地,想要找到一个人,然后,阻止一件事。

    你在哪?我我来晚了

    什么晚了,我要找谁蓝晚挣扎着想要醒来,但却又被一个漆黑的漩涡吞噬。

    众多的光影碎片从梦境中飞掠而过,那像是一段记忆

    是谁蓝晚想要抓住那些记忆,却只抓住一些发光的星沙。

    最终,下坠的失重感让蓝晚从一系列噩梦中惊醒。

    疲惫地将手枕在眼上,蓝晚突然触到凉凉的感觉。

    伸手一抹,蓝晚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有些烦躁地起身点了灯,拿备在一旁的冷水和毛巾擦了脸,蓝晚拿着灯去了书桌。书桌上有几本逸文古经,蓝晚只是看了两眼,最终还是看不下去丢在一边。

    他疲惫地靠着椅靠,还没有从梦境的冲击中脱离。

    梦里究竟有什么,他已经忘了很多,只记得,似乎有那么一棵树。除此之外,记忆就模糊了。

    再一次抚上心脏的位置,有力的搏动让蓝晚意识到他活着,但那股随着每一次跳动而伴生的撕裂般的疼痛,却让他无法忍受。

    压抑而心疼的感觉溢满胸腔,蓝晚有些忍受不了地大口喘气,平静后却不知怎么的想起来一句话————

    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蓝晚喃喃似的开口,那一刹那,泪水决堤般地汹涌而出,心脏的疼痛就想要炸裂开一样将他淹没。

    他却没有意识到,喃喃地又开口重复一遍:“我,来晚了。”

    这一次,所有知觉都像潮水一般退去,徒留下满腔的空寂。

    蓝晚有些茫然,更多的,确是不知从何而起的惶恐。

    我把你弄丢了。

    我来晚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混蛋。

    一些念头在蓝晚的脑中瞬息而过,快的根本抓不住。

    他只是呆呆地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烛灯,就好像在透过那盏烛灯想要看清谁的面容。

    最终只是徒劳。

    烛灯幽幽晃着,蓝晚又去洗了个脸,最终在书桌前就这么枯坐到天明。他看着天光从窗楹上一点点透露出来,最后照亮了一室满堂。

    但却没照进他的心里。

    紧闭了一下双眼,蓝晚再去回想昨晚的梦境,却苦涩地发觉,所有的一切都被遗忘了,只有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还被他铭记着。

    到底是谁。

    到底是什么事。

    蓝晚轻叹了一声,没有再思虑。他已经习惯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做噩梦,而很多次都是醒来时就全然忘记梦中的内容。不过这一次,他居然会那么痛苦。

    蓝晚想着,或许某一天,他能完整记住这个梦境,破解他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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