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苏伊，她抱着膝盖看着远方，眼神有点空。但是说完了这些话，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如释重负。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凌辰，慢慢地说：“刚刚在幻觉里我又看到了那一天。我想再不说出来，就要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了。”

    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出入射击场，枪法很好，却因为这件事再不能碰枪，沙耶诺娃让她去做心理疏导，她曾经也试着在无人的时候复述这件事情。

    可是她做不到，无法说出口。

    连在梦里都不敢开口，被惊醒了也没有喊叫，连害怕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害怕。

    但在凌辰的面前，不知怎的她就这样轻易地说出来了。好像在他面前天大的事情都不是事，连带着她也看轻了这个心结。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交换秘密的，也不是要你安慰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凌辰安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苏伊身上收回来。温度冷到了某个点上，他说：“下去吧，天要亮了。”

    蝴蝶围着苏伊把她送下去的时候，她又问了凌辰一次。

    “如果那个纹身消失的话，你会怎么样呢？”

    太阳再一次升起，吞噬一切的灼热和明亮滚滚而来。在巨石阴影中的凌辰，黑色的眼眸好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失衡，崩溃，爆炸。”凌辰抬起手指着巨石阴影以外刺目并席卷了整个荒漠的阳光：“就像这样。”

    苏伊怔怔地看着他。

    你是人吗？你到底是什么啊

    这话被她咽下了肚子。她渐渐觉得凌辰话少且不愿意解释什么，可能是因为他身后的秘密太过复杂。一件牵扯着另一件，一开口就说不到头，所以索性不说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开启能力的时候，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她的无限制精神入侵可以轻而易举地渗透最强的心灵防御术。但是在凌辰这边却是一阵寂静。

    “精神入侵对我没用。”凌辰坦然地承认了这件事。

    “如果我问为什么你会解释吗？”

    “不会。”

    “”

    苏伊看了凌辰一会儿，无奈地笑起来，说道：“好吧。”

    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紧紧包裹住那个秘密，把边边角角妥帖地折好藏起。

    可也会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包裹忽然重得恨不得谁来戳穿，忍不住把它丢出去。终究是很少有人能揣着秘密过一辈子。

    苏伊刚刚遭遇了那个时刻。但是大约现在在凌辰来说，还不是对的时刻，或许也不是对的对象。

    在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依然是苏伊守夜。凌辰躺在她旁边粗糙不平的石面上，枕着自己的手肘像是睡着了。月光和星光一并洒在他散乱的长发和闭着的眼睑上，安静地像一座雕塑。

    苏伊的目光在广袤无边的沙漠上转了一圈之后落在凌辰的身上，四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嘈杂。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从怀里掏出凌辰给她的针剂。她端详透明塑料壳包裹下的银色针头，片刻之后摘下塑料壳慢慢向凌辰靠近。

    他看起来睡得很沉，毫无察觉。

    苏伊的手有点抖，那尖细的针头缓缓地向凌辰的胸口靠近。就像是慢放动作一般，在那针尖接触到凌辰衣服刹那，熟悉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就像上次一样，凌辰迅速在她的世界里远去消失化为纯白，在那个刹那苏伊大喊一声：“凌辰！”

    世界里最后的画面是凌辰猛然睁开的漆黑的眼睛。

    阿克苏上当了。

    阿克苏把凌辰当成了他崇拜的那个天使艾维斯，杀了他的队友们却没有伤他，包括刚刚他们两个之中他也选择攻击苏伊。苏伊听到他想要等到只剩下凌辰一个的时候再出来，单独和他说话。

    所以如果凌辰遇险，他说不定会出来救凌辰。

    苏伊说出来这个陷阱的时候，凌辰皱了皱眉头，说道：“他会袭击你。”

    “我会小心的，不试试看我们捉不到他。”

    苏伊当时这样坚持道。

    在纯白的世界里并未有幻觉来袭，苏伊想这样的话阿克苏应该是被凌辰缠住了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可能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像用剪刀破开绷紧的白布似的，纯白的世界被生生撕破，黑夜和沙漠重新出现在苏伊视线里。

    七只蓝色蝴蝶在她身边盘旋，在她身边形成的蓝色保护结界。它们将她悬在沙漠的半空，下面不远就是刚刚她和凌辰待着的巨石，凌辰站在上面，头发凌乱地在风里飞舞。

    在对面的另一块巨石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人，手脚被巨石里“长出”的石柱固定住。他的头发也很长了，胡乱地绞在一起，脏兮兮的面目中只有一双格外大，而且凶狠的眼睛。

    “你骗我！”

    他狂怒地喊出来，还有孩子气的委屈。他的声音格外稚嫩，像是未变声的十三四岁的孩子。苏伊不禁暗暗心惊。

    在幻觉里出现的那个孩子真的就是他，他怎么会这么小？

    他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尖锐地喊叫了一声颓然地靠在了石柱上。再抬眼的时候眼神就变得不太一样了，那不是孩子的眼神，是一种中年人的刻薄而嘲讽的眼神。

    “我早就跟阿克苏说不要救你他不听。艾维斯·拉斐尔怎么可能被这种小伎俩伤害？”

    “你忘了在炼狱为王的日子了吗真想不到有一天你也会做地狱的走狗!”

    凌辰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逃犯笑起来，笑声尖锐。天边突然聚集起乌云，一道闪电直劈而下把扼住他的石柱化为齑粉。紧接着三四道闪电直直地朝凌辰冲去，凌辰以极快的速度躲避这些闪电。脚尖点到地面便发出蓝色的光芒，尖锐的棱角从逃犯脚下迅速地穿出，但是被逃犯周围的结界阻挡。

    平静了许久的沙漠在此刻飞沙走石，月光昏黄如泥。

    苏伊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致幻，雷电，结界这个逃犯怎么会有这么多种能力？因为能力冲突问题，即便是魔鬼贵族也只会有一种能力。

    这个犯人从精神状态到能力都非常邪门，炼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犯人的眼神变得更加狂热，他身上的结界似乎更加强劲，那些凌辰化用的沙石都无法穿过他的结界。他放声大笑起来，那声音如同利刃一般穿过苏伊的耳朵，一瞬间她就失去了听觉。后来即便是听不到，那声波的力量还是震得她脑子生疼。

    凌辰脚下那块巨石应声而碎，他一边躲避雷电一边在碎石间跳跃落地，动作如同杂技般惊险但是敏捷。在他单手撑地的瞬间，从他手边到犯人脚下突然变成一座悬空的泥泞沼泽桥，雷电一路被引回犯人身上。他猝不及防地被雷电所伤，从巨石上跌落。

    苏伊听到那个犯人身体里的声音。

    ——他变弱了他把欧文封印住了!

    ——欧文能把这片沙漠变成海洋，他借的那些能力根本不行。

    ——他也不敢用自己原本的能力!这种情况，他根本打不过我。

    ——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杀了艾维斯!

    声音此起彼伏，不同的灵魂在这个身体里吵成一团。

    凌辰一直沉默着，一双黑色的眼睛中燃烧着蓝色的灵火——那是大量使用能力的表现。

    犯人逼近了他，更加密不透风的声波和闪电一道道劈向凌辰，躲闪之间他身上的伤痕渐多。

    ——不，不能杀他!

    阿克苏在尖叫，被众多灵魂的声音淹没。

    凌辰终于说了什么，苏伊既听不到他的心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在结界的保护里忧心地看着凌辰。

    下面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巨大的爆炸，一片混乱的尘土飞扬，好不容易尘埃稍弱，苏伊依稀看到凌辰迅速后退，用手撑着地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又有一道雷电劈向凌辰，那白色的刺目光芒插入他所在沙地之中，他已经来不及躲避，苏伊趴在结界里奋力地喊凌辰的名字。

    无人应答。

    凌辰不会死吧

    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一瞬间，苏伊想起了他黑得没有杂质的眼眸，他永远平静冷淡的神情，他在星光下的侧影，和身边飞舞的蓝色蝴蝶。

    还有那个一头乱发，不修边幅的沉默男生。

    他身上那种强大和孤独的气质。

    所有一切特质，鲜明得仿佛可以从她的记忆里复活。

    苏伊在思维停滞了三秒之后，慢慢发觉这次闪电的光芒似乎亮了太久了。

    而且，好像越来越亮了。

    不过是愣神的一刻，白色的影子从光亮中升起，巨大的如同雪般洁白的翅膀从光的茧子中出现，就像神父的法袍。

    苏伊趴在结界里，怔怔地看着光芒褪去之后被巨大翅膀包裹着的凌辰。

    他睁眼时，左眼是明亮的银灰色眼眸，眼睛里燃烧着白色灵火。

    那是属于天使的灵火。

    六翼天使，高阶天使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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