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中是一片漫漫无边的黑暗，有一个人影站在她的身边。看到她醒了，那个人蹲下来靠近她，有莹莹发亮的东西落在他们之间，她看见他黑色的眼眸里明灭的蓝色光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绝对的寂静。

    苏伊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到了”她迷茫的眼神渐渐清醒，“lg，你的指挥官要害你。”

    今天苏伊像往常一样来到沃德豪斯进行训练，战术防御部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的紧张，她问起沙耶诺娃才知道地狱那边派魔鬼过来了。这天有lg的sa任务，指挥官特地从地狱来到沃德豪斯指挥任务，征用了战术防御部的机要会议室。

    ——但凡是那边来人沃德豪斯的人都会小心行事，他们总是趾高气扬又挑剔。等监察季到的时候你就会深有体会。

    沙耶诺娃这样说道。

    作为以后也将执行sa任务的拉赫，苏伊和那位指挥官简单地见了面。这是除了总长之外她见过的第一个来自于地狱的魔鬼，他并未做混血处理所以保有了全部魔鬼的特征，除了一条纤细的长尾巴看起来和人类没有太大差别。

    指挥官大人出身贵族，看起来有些傲慢，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正应了肖恩的那句评语——苏伊的能力该开的时候不开，不该开的时候开得欢快。

    ——我就不信这次他还不死。

    苏伊不留神听到了指挥官的这句心声，惊讶之中便追踪下去，听到了他打算在这次任务里把lg至于死地的想法，似乎是因为他弟弟在和lg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他怀疑是lg害的。

    她尽量没有表现出震惊，刚结束会面就跑去找肖恩，平时有事没事就在树篱迷宫中的人这次却找不到了。她一边继续找一边给肖恩发了一句——lg有危险！

    然后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现在想来她可能还是露出了奇怪的神情，那指挥官知道她的能力是无限读心，结合她的神情可能怀疑上了她，就一并对她下手了。

    苏伊跟凌辰讲完了这些经过，凌辰看着她半晌，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苏伊怔了怔，这个问题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我们是同校同学，又是一个部门的同事，我不救你才比较奇怪吧”

    凌辰并未做出评价，他站起来，那些莹莹发亮的蓝色蝴蝶围绕在他身边，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苏伊说完才想起来这环境十分陌生，她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地问：“这里是哪里？”

    “摩德荒漠，天堂地狱交界处的无人区。”

    天堂地狱交界处苏伊愣了。

    “这里是，是那边的世界？”

    “是。”

    “这里是你们执行任务的地方？”

    凌辰点点头，他往前面走了两步，蹲下来摆弄着地上一团黑色的影子。

    苏伊的脑子像是要燃烧一般极速转动着，她被扔到了执行任务的地方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她打开自己的通讯设备，所有的显示屏上都写着没有信号。

    这里没有信号沃德豪斯对所有成员的生存情况都有追踪，在这里她死亡的消息永远不会传回沃德豪斯。相比于死去，成为一个永久失踪人员更加不惹怀疑 。

    “凌辰，你能联系上沃德豪斯吗？”

    “通信被切断了。”

    意料之中。

    愤怒短暂而汹涌地席卷过苏伊的心，然后迅速被迷茫取代。她从绵软的沙地上站起来，有些不稳地走到凌辰身边：“那我们怎么回去呢？其他的队员们呢？”

    话音刚落，大漠上空的阴云散去，星光忽然大亮，借着明亮的星光苏伊看到他面前的那团黑影是一具侧躺着的尸体。她吓得后退了两步又踢到了什么，慢慢回头看去，是另外一具僵硬的尸体。

    苏伊捂住自己的嘴，环顾四周，这一片沙丘上横陈着五具尸体，全部肢体僵硬面部扭曲。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凌辰把一件黑色的衣服丢给她。

    那是他刚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死了吗？”

    “嗯。”凌辰波澜不惊地回答道，他继续搜寻着那具尸体，把尸体上的食物和水继续扔到苏伊面前。

    苏伊咽了一口口水，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掐了自己好几下，可惜并没有从梦里醒来的迹象。

    荒漠的夜晚气温迅速下降，感觉到寒意的侵袭，苏伊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拿起衣服披在身上。那衣服和凌辰身上的衣服是一样大，对她来说却大了很多，长度直到小腿，通体黑色。材料并不是非常柔软，表面有些磨砂的质感，但是穿到身上之后一下子暖和了很多。

    她强迫自己忽略浓重的血腥味，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任务完成。”

    “你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凌辰沉默了。苏伊知道sa任务是绝密任务，执行人员决不能外泄，但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就算死也想要明明白白的啊。

    “追捕炼狱逃犯。”凌辰还是说了。

    炼狱？苏伊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它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不稳定空间，就像黑洞一样不定时吞噬能量，为了阻止炼狱扩张并且维持它的稳定，天堂和地狱都会把一些力量巨大的犯人流放到炼狱，填补它的能量空缺。有时出现时空扭曲，炼狱里的犯人会逃出炼狱，天堂和地狱会组织力量抓回。

    “所以队员都是炼狱逃犯杀的”

    “是。”

    凌辰挨个把那些尸体身上的水和食物搜完堆在地上，又扒了两个尸体的衣服下来包住那些食物，十分利落地裹好打结。

    做好这些事情之后，他抬眼看向苏伊。苏伊一直观察着他的动作，和他对视了几秒之后，她试探着伸出手拎起那个包裹：“是要我拿的意思么？”

    凌辰点点头。

    苏伊伸出手去拿起了那个包裹背在身上。凌辰又从那些尸体上搜了一圈，拿出一把枪和几个弹夹给苏伊，苏伊有些犹豫地接过了它们。

    “我射击不是很好。”她说。

    凌辰看了她一眼，问道：“会用么？”

    “会用是会用”

    凌辰点点头转身向前走，苏伊轻声叹了口气，捧着东西跟在他身后。他找到了一块三层楼高的巨大石块，蝴蝶们围绕在他身边，相互之间以蓝色的光芒连接形成了棱锥形的结界。当蝴蝶们飞起来的时候结界中的凌辰也随之升空，像乘着风一样稳稳地落在巨石顶端。

    轮到苏伊的时候，虽然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还是没能掌握好平衡，几乎是摔落在巨石顶端的。她有些吃痛地揉着胳膊，看着凌辰绕着巨石顶端走了一圈，坐在她旁边。

    “我守夜，你休息。”他这样说道。

    苏伊应下来，她把包裹放在一边，裹着衣服躺在坚硬的石面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睡不着。

    话说没人遇见了这么诡异的事情还能睡得着吧？她两个小时之前还在沃德豪斯被沙耶诺娃训得死去活来，四个小时之前还在课堂上困得差得睡着。就这么短短的四个小时内，她完成了从平常繁琐的学校生活，到奇特但也习惯的沃德豪斯，然后到了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另一个世界的三级跳。

    怎么会这样呢，事情怎么会朝这种诡异的方向发展了呢？她完全搞不明白该怎么办，而且她旁边这个人，好像没有一点要跟她解释的意思。

    她看着天空，阴云被高空的强风推着飞快地从空中掠过，偶尔没有云的时候会露出一片旷阔到没有尽头的星空，无数绚烂的星星闪烁着，就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完整地包裹了整个世界。

    苏伊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原本思绪混乱的心被这星耀吸引，不安慢慢平和下去。

    明明是荒无人烟，黑暗可怖的异乡，却有这么美丽的风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苏伊喃喃自语。

    身边的人转眼看着她，苏伊意识到自己说出声音来了，于是解释道：“我是说这个星空，好美啊。”

    凌辰顺着她的话抬眼看着天空，星光沿着他的鼻梁下颌骨流泻下来，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片星河，像是闪烁着的蓝色蝴蝶。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艳也没有感动，他只是看着夜空，像看着所有平常的东西那样没有情绪。

    苏伊想该怎样形容凌辰给她的感觉呢。

    她曾经看到一颗在强光灯下展览的黑色碧玺珠子，世界上最纯正的黑色，黑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反射的灯光也是黑色。就算开着暖气，仍觉得它冷。

    可是它也圆润细腻，没有伤人的棱角。

    看到凌辰，她就想起了那颗黑色碧玺。虽然不主动说话，但是问他问题他也会回答。不知道什么会挑起他的情绪，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美丽又遥远，冰冷却不尖锐。

    苏伊鼓起勇气道：“不如我们聊会儿天”

    凌辰的目光从天空移开转向苏伊，他好像打量了她一会儿，没有拒绝。

    苏伊想还是得由自己开启话题，于是问道：“你打算怎么抓住那个逃犯”

    “等他来找我们。”

    “噢我可以在半径一公里内无限读心，但是一次最多维持六个小时。下次守夜的时候我来，他靠近我们一公里我就能发现他。”苏伊主动提出帮忙。

    凌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让自己受伤，就是帮忙。”

    “嗯，我会注意的。”

    他们二人就此再次陷入静默，苏伊脑海里闪过许多话题，有点挫败地说：“那啥，好像每次都是我问你问题，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她想凌辰八成会平淡地回复一句——没有。

    但是这次凌辰看了她片刻，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苏伊惊喜之余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啊，你是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嗯。”

    “它是说，天是青黑色的，大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状态中。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星辰布满在无边的夜空中。就很像现在这样吧。”苏伊指了指他们头顶的星空。

    凌辰垂下眼眸，复述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好像从没听过古文一样慢慢地说着，语气平淡但是咬字很清楚。

    在之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对这句词都记忆深刻。没有谁知道——连苏伊都不知道。

    虽然这句话的景象盛大又寂寞，但由她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像小鸟在歌唱。

    后来苏伊睡着了，因为沙漠夜晚的寒冷她睡得并不踏实，皱着眉下意识摸摸索索向温暖的地方挪去，一点点蹭到了凌辰身边。

    在苏伊向凌辰挪动的一瞬间凌辰就注意到了她。他看着她弯曲的脊背慢慢挨上自己的手臂，那一片相贴的地方传来如同小动物般微弱的温暖。

    那种他并不熟悉，也不算喜欢的柔软的温暖。

    凌辰看了她一会儿，转眼看向别处，并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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