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丽的鹤唳，从闲云观的上空悠悠传来。

    他们抬头望去，一个白色的小点盘旋在雨中，近了些，原是一只白鹤，上面还有人影。白鹤扇动翅膀，穿过金色玄鸟的法阵，缓缓落到闲云观的屋顶上。

    鹤上跳下一对年轻男女，道家弟子的打扮，均是二十上下。为首的男子扎着道髻，穿着深黄色道袍，手持拂尘。他站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朗声道：“予白，为兄来迟了！”

    狂风夹着骤雨，密密织织，天地间似乎融为一色，雨雾朦胧了万物。瓢泼大雨中，邹予白的衣裳早已湿透了，他扶着膝从地上爬起，望着屋顶上的来客，眼中放出光来：“莲和师兄，莲华师姐，你们来了。”

    站在莲和身后的女子咯咯笑道：“来晚了些，小予白，让你吃苦了。”

    她和莲和容貌相似，尤其是眉目间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莲华刷一下抽出腰间的两柄宝剑，银晃晃的，遥遥地指着江镜：“谁人欺负我师弟？”

    江镜垂下眸子，一声不吭，慢慢回过头来。

    他的双眸如火似焰，冷漠的打量着这一对道门来客。莲和凝视着他，伸手拉住冲动的妹子，心中一惊。他怀中拂尘一摇，缓缓开口道：“先生何人？”

    “江镜。”

    “可是与京都蔡三齐名的江镜？”

    江镜冷冷一笑，道：“那小子也配和我齐名。”

    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莲和虽然面色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千年飞僵，岂是他等小辈可以斗得过的！他的目光扫过倒在庭院里的三个普通女孩，略一抱拳，道：“在下是南山派莲字辈莲和，这是舍妹莲华，不知我师弟予白和先生有何过节？又和这三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有什么干系？”

    南山派宣姝反复思量这个名词，好像听过，但是记不清了。

    大雨中，江镜眯着眼瞧着他，勾唇一笑。他转过身，又深深望了望石像，轻声道：“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为了她的遗物而追杀到这里，又在即将得手之际，被她的石像阻住了去路。冥冥中，她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江镜喟然叹了声，摇了摇头，道：“看在姝儿的份上，今日放过你们了。”

    他余光瞥了瞥韩韶容，后者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了张清羽的怀中。

    庭院的西边是一堵极矮的围墙，往下是山崖。江镜跃上围墙，纵身一跃而下，很快消失无踪。

    没人胆敢阻拦。

    宣姝心情复杂地盯着他离开，摇头拒绝了莲华的搀扶，自己从地上爬起。她站在自己前世的石像前，再一次仔细端详这张脸：纯粹圣洁，容不得一点玷污。可惜，这已经不是现在的她了。

    简单的换完衣服，擦干头发后，邹予白推开了内室的门。

    “多谢师兄c师姐前来相助。”他鞠躬道谢。

    莲和忙将他扶起，笑道：“师弟说什么客套话，虽然你是隐宗，但也是咱们南山派的一份子。你师父去世后，我们本该对你多照顾一些，这都是份内事。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招惹上了飞僵？”

    邹予白斟上清茶，递予在座的二人，方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清楚。他又道：“我先前也不知那人的来历实在是可怕，还想着跟他一战，现在看来是我不自量力了。”他低下头，手腕上还有一道深红的擦伤。

    “不怪你，若是我和哥哥遇到他，也没办法。”莲华放下茶盏，柔声道：“还疼不疼？”

    他低声道：“没事。”

    莲和一直在凝眉深思，此时道：“江镜想要拿回东西，东西没到手，他为什么走了？若是动手，咱俩压根不敌。”

    “当然是畏惧咱们南山派的威名。”莲华不假思索道。

    “这未必见得。我对这个江镜也有所耳闻，暴戾乖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莲和道：“玄门正派他若真的畏惧，怎敢上隐宗的山门。予白，那个石像雕的是谁？”

    邹予白道：“那是我师叔，道名云归，已经陨落千年了。”

    莲华忽然嗤嗤一笑，道：“我说，那江镜不会是暗恋你师叔吧，飞僵的修为，少说也得千年了。莫非他们都是同一时代的人？”

    “不可能吧？”邹予白诧异道：“从未听师父提及，师叔还有什么”听师父的语气，云归师叔一生所爱慕之人，唯有他而已。

    “好了，小妹别说笑了。”莲和笑着摆了摆手，不让莲华再八卦下去。他盘膝坐在蒲团上，神色凝重，道：“只是让道门外的人知道了我们，这事要处理一下。”

    邹予白歉意道：“时间紧急，没想到她俩会掺和进来。不过我想，世间的事情都有缘法，或许她们注定要来到这里，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只是此时我们参悟不透。”

    莲华闻言，心中一动，屈指细算。半响，她朝着莲和摇了摇头，露出挫败的神色。

    “师弟所言，也有道理。”莲和抿了口茶，平静道：“那就暂且这样吧。目前来看，你的前女友还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江镜真的要残害人类女孩，我们也会上报州里，跟他追究到底。时间不早了，师弟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邹予白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望着他阖上门，莲华忍不住转过脸，低声道：“哥，我总觉得那个，那个叫琪琪的女孩子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莲和问：“予白不说她是阴阳眼吗？能看到一些什么，很正常。”

    “不是因为这个，就是觉得她不对劲。”莲华摇头道：“她像是普通的阴阳眼吗？能短暂的制服僵尸，还会打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她很凉，很阴。好像身上压制着无数怨气，她的眼神，也很奇怪。”

    “莫非她的身上附有冤魂？”莲和随口道。

    “不知道。明天再说吧，我也累了。”莲华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晚安，哥。”

    清晨六点。

    宣姝拉着困恹恹的张清羽，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还未到山门，便听身后有人笑道：“琪琪，这么早去哪里？”

    她回首，莲华站在高处，正笑盈盈望着她。早起雨停了，雾气朦胧，空气中弥散着草木清香。宣姝停住脚步，扬眉淡淡一笑：“赶第一班地铁，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

    “期末？真勤奋。”莲华伸开双臂，从高处飞下，落到了她们的面前。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宣姝，还有困得眼都睁不开的张清羽，笑了：“早饭也不吃么？”

    “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宣姝看了看四周，悄声道：“邹予白煮的粥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还是回学校吃食堂吧。”

    莲华忍不住笑了。她说：“走，我送你们下山。”

    雨后台阶滑，所以她们走得很慢。莲华边走边道：“琪琪，昨晚予白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你的根基很不错嘛。”

    “学了一点女子防身术而已，不值一提。”

    “只是一点防身术么？”莲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那双特殊的靴子上。宣姝淡淡笑了声，没有答话。

    莲华道：“你有师门吗？”

    宣姝摇了摇头。

    “你还是颇有灵性的，不入正道可惜了。”薄雾中，她们穿过了山门。莲华驻足，灵动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宣姝，仿佛要看透到她的心里。她微微笑道：“凡人生死不过百年，何不入我道门，随心所欲，大道长生？”

    随心所欲？宣姝想笑，不过比起凡人，他们确实自在很多。她伸手扶住昏昏欲睡的张清羽，侧脸道：“多谢了。只是比起长生，我更喜欢尘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这才是真实的活着，就连痛苦，”她看了眼膝盖上的破洞，里面是红肿的擦伤：“都是存在的证据。”

    莲华道：“可是”

    “你看，修仙多苦啊，邹予白那白粥实在是太难喝了。回到学校，我能吃一笼狗不理包子，还有油条c辣汤，无限满足我的味蕾。”宣姝笑道：“我只是个小人物，我的愿望也就如此了。再见了。”

    她莞尔一笑，朝着莲华挥了挥手，迈出了闲云观的大门。

    莲华一时怔住。

    从未有凡人能抗拒长生的诱惑，为何对她的主动相邀，琪琪竟然不屑一顾？只顾着口腹之欲，一时之欢，何其愚昧！莲华呵了声，不再想此事，转身离去。

    期末考试季来临了。

    宣姝几乎不用复习，只是临考前看看题型，开考后第一个交卷出场。等到成绩发布，她在教务网上查了一下，门门专业课90分以上。

    董晓站在她的背后，吃惊地望着，上一学年，刘琪琪还会挂科呢。她说：“琪琪你这怕是全系第一。”

    她笑了笑，将笔记本合上，放到行李箱中。今天开始就可以离校了，她拖着行李箱，路过张清羽的时候顿了下，道：“学妹，下学期见。”

    “我送送你。”张清羽忙将讲义放下，跟她一道出了寝室的门。听着她们的声音远去，王怡撇了撇嘴，不满道：“考这么高，也不让我们抄一下，什么人啊。”

    董晓闻言皱了皱眉，没理她。

    走出寝室的大门，刘韬的车停在路旁，宣姝转身笑道：“你回去吧，好好复习，明天考完你也解放啦。”

    张清羽点了点头，有些忸怩地开口：“学姐，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告诉我要相信科学可是，那件事，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呢？”她抬起头，懵懂地望着宣姝，眼神中透露出渴望。

    “清羽，”她想了下，回视着张清羽的眼眸，平静道：“那个世界，远远比你想象中的更残酷。所以，做好普普通通c简简单单的自己，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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