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晓竹看奶奶渐渐睡踏实了，此时紧崩了半天的心情终于轻松下来，开始轻手轻脚东走走西逛逛打量这个阔别多年的家。

    严家是最普通的农家小院，三间青砖瓦房刚修葺过，素雅厚朴中透着新整。

    东间是奶奶和严晓竹的卧室。

    正间是客厅，正墙墙面上挂着一幅带对联的水墨山水画，靠着正墙摆放着高高的长条几，上面最显眼的是一座摇摆钟，下面半塞着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既是饭桌，也是严晓竹的学习桌。桌旁和屋子两边放着几把高背木椅。这几样家具是一套的，都刷着深红色漆，雕刻着仙桃c云鹤c祥云等吉祥图案。

    东墙角还有一个原木色带玻璃的橱柜，放着吃的c杂物。正间大门后头一边放着带镜子的脸盆架，一边放着扫帚簸箕。

    墙上东面是大大的镜框，里面夹着十来张大小不一的照片。严晓竹细细端详，照片大部分都是黑白照，有严爷爷c严奶奶和儿子严明林，还有严秋云和姑父c表妹一家，再有就是严晓竹的。严奶奶过继出去的二儿子不知什么原因没有留下照片。

    西面是风景年历画撕下来张贴着做装饰——这在农村曾经很流行。

    西间是给偶尔回来的姑姑留的，有一张大床和床头柜。看着床上的被褥，严晓竹就知道自己这会儿正住在这儿——有时夏天太热，祖孙俩会分开睡。

    这间房还有一个水泥沏的大粮仓，储存着各类粮食。靠窗从屋梁上垂下一个吊篮，里面一般是馒头c包子之类的干粮。

    两间卧室都没有门，乡下人不太讲究隐私啥的，东间挂个布帘，西间挂个自家用塑料珠花串的珠帘。

    严晓竹出了正门，屋檐下挂着苞谷c大蒜c红椒。台阶上放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指甲花和快败了的月季，还有两盆仍是花骨朵的菊花。

    院子左侧有间小小的厕所。靠近大门是厨房——乡下人称为灶火屋。

    右侧是为了防鸡鸭祸害用竹枝隔了篱笆的菜园，种着葱蒜c茴香c辣椒c青菜等小菜，还有一株葫芦藤上挂着三四个青葫芦。另外还有一棵正结果的石榴树，此时果子已经黄中带粉，眼看就能吃了。

    挨着台阶处有块地方没有种东西，高高隆起像个大馒头，上面铺着塑料薄膜盖着木板。严晓竹记得这是家里的地窖，乡下几乎每家都有这样一个储藏土豆c红薯之类的地方。

    靠近大门是黄土垒的鸡窝。

    围墙不到一人高，很宽厚，一部分晒着粮食，一部分被勤快的严奶奶在上面种着各种野花野草，此时能看出来的有马齿苋c仙人掌c黄花苗

    打开大门，门柱旁钉着一块铜质牌匾——“光荣烈属”。严晓竹抬头仰望，如同前世一样依旧满怀崇敬之情。只是如今的她多少理解了这四个大字后面代表着的生离死别c残酷冰冷

    在严氏祖谱上，严晓竹寄养在还未成婚就英勇牺牲的严明林名下。按严奶奶的吩咐，严晓竹称呼他为“达”，在乡下这是个模糊的亲属称谓，有父亲的意思，也有叔伯的意思。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虽未谋面，严晓竹却并不算太陌生。家里有他的军装照，村里有关于他英勇战斗的故事，清明时节会去衣冠墓献花祭奠，每逢建军节c元旦前后还会有乡里县里领导来慰问送礼

    严奶奶平常很少谈起这些，收到的慰问金大部分用在了学校，礼物也大多交给村长安排给村里孤寡老人。她只有在每年长子生忌c逝忌时会显得肃然c沉默许多，在上坟扫墓时会泪湿前襟，在除夕c中秋时会多摆双碗筷

    严晓竹擦掉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继续往外走去。院外除了那棵香椿树，还有一棵柿子树c槐树也属于严家。

    而对面那几棵已经挂满果子的枣树和核桃树则是杨婶家的。

    严晓竹担心奶奶等下醒来，不敢走远。扭头往西面看去，几座青石瓦舍错落分布，几只家禽土狗信步闲游。

    再看东面，那里没有人家，只有严家村小学建立于此。小小的校园并没有围墙，只在周围种着一片竹林。隔着竹林，隐隐能看到严陵河与对面的大严村。

    严晓竹望着那片青翠挺直的竹林，想起严奶奶曾说过，自己的名字就由来于此。竹报平安，代表平安吉祥。竹子虽不粗壮，却彰显气节c正直坚韧，不惧严寒酷暑，万古长青。一个“竹”字代表了严奶奶对收养的弃婴无限祝福与期盼

    严晓竹叹息，可惜自己前世辜负了奶奶给起的这个名！既没有平安和顺过，也未曾坚韧有气节，早早就被生活压跨，被虚荣繁华蒙蔽了双眼

    严晓竹紧握拳头：前世种种已随着那场车祸烟消云散，多想无益。现在老天爷给了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让自己可以弥补前世的遗憾，一定要把握好今世今生！努力过得平安如意，必能重新朝着奶奶期盼的品格发展，也必然可以回报奶奶的养育之恩

    彻底接受自己重生事实，重燃希望的严晓竹不再伤感，内心轻松了很多，只觉天高云淡，风轻日丽，连围着她转圈的老母鸡似乎都可爱了许多。

    把几只跑出院外的老母鸡赶进院子，想着晚上给奶奶做些什么好吃的补补身子，要不要炖只老母鸡？只是自己刚九岁的小身板能否抓住那肥硕的老母鸡？

    严晓竹正犯愁，刚关上的院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位微黑稍胖脸盘大的妇人，红褂子c黑色健美裤，齐肩短发用两只发卡侧分着别在耳后，露出金闪闪的耳坠，与嘴角那颗红痣一样显眼耀目，整个打扮在九十年代初的山村算很时髦了。手里提着一筐鸡蛋和奶粉，此时乡下人常见的上门礼。

    严晓竹一眼就认出是村长媳妇，忙上前问好：“大伯娘，您来了！”

    来人姓李名红，外号“红娘”，长辈喊红妮或明庆媳妇，同辈的叫红嫂子，小辈的一般喊红大娘或红婶。因为和村长家是近亲，严晓竹要喊得更亲密些才符合乡下人的风俗。

    若论起来，李红其实和严晓竹的亲生父亲那边也沾亲带故，是严晓竹亲堂姑。但大家都不会自讨没趣提这茬儿。

    李红瞥了一眼，嗓子眼里“嗯”出一声，径直往东卧走进。

    严晓竹忙跟进去，小声道：“大伯娘，我奶睡下了，要不晚点您再”

    李红挑开门帘，往里探头看了一眼，才把手里的东西往正间的八仙桌上一甩。

    “这是你大伯让送来的，你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就别再给添乱了！哼！一天到晚尽是你的事儿！”

    严晓竹皱眉不满道：“大伯娘，轻点！我奶奶还在床上躺着呢！”

    李红瞪了她一眼，扭身就走了。

    这个红大娘还是和记忆中那样傲慢骄横，除了那颗痣，和戏台上喜眉笑眼的“红娘”可长得一点都不像。严晓竹似乎就没见过她的和顺脸，想到这里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真想把那份礼扔出去。不过想想严大伯人不错，不好让他寒心难堪，只好忍了这口气。

    随后，严家村大小两个村庄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过来看望严奶奶，大部分都是女性来客，有和奶奶走得近的老姐妹，有严晓竹称娘喊婶的当家女人，还有小嫂子c姐妹兄弟这些小辈的来代长辈过来看望的

    严晓竹重新认识了一遍乡亲们，虽然偶有喊错了辈份称呼的，好在大家体谅她年幼受惊吓也没放心上。有几个平常和严晓竹玩得来的小伙伴也是围在她身边问长问短，纷纷邀约改天去哪棵树上摘果子c哪块树林抓知了猴（蝉）严晓竹大部分都忘了名姓，只好以傻笑点头应对。

    众人也没多留，看看严奶奶，问问情况，安慰安慰严晓竹，最后留下各样礼物就走了。

    山里人纯朴重情义，哪家都多少承过严奶奶的师恩，不管穷富就没空着手来的。有的是小卖部买来的奶粉c点心c罐头，有的是家里的鸡蛋c蔬菜，或者树上摘的果子c山里的野物，不拘多少，贵贱，都是表达乡亲们诚挚的心意。

    严晓竹望着条几上c八仙桌上堆满的各式礼物，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历经人情冷暖c世态炎凉的心似乎又暖烘烘的

    临到晚饭点儿，严晓竹正在熬粥，杨婶托着饭盘过来。

    “竹妮儿，严老师醒了没？快吃晚饭了，婶儿给你们端过来了。”

    严晓竹忙接过道谢：“奶奶还没醒，刚李大夫又过来看了一下，说睡得挺安稳，这是好事，让不用喊她，等醒了再吃也行。”

    杨婶听了点点头，“行，那你先吃，有力气了好照顾严老师。”

    “太麻烦婶子了！我已经煮好粥了，刚才大家过来也有端过来些菜。我随便吃些就行了，这些您还是拿回去让良子哥吃吧。”

    “这妮子，还和婶儿客套呢？你良子哥有的吃，不缺他的！到是你，看这场病都快瘦成骨头了，赶紧吃些好吃的养养身子才是。”捏捏她的胳膊，又道：“对了，你良子哥刚才从河沟挖来节节草了，等明儿晒干了婶子给你熬好端来，赶紧治好咳嗽，也让你奶奶早点放心！”

    严晓竹感激得连忙道谢道：“嗯，谢谢良子哥！谢谢婶儿！”

    杨婶拍拍她的头，让她赶紧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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