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第二十章

作品:《重生徒儿偏要以下犯上

    从记事起,行泽就认识玲珑了。

    玲珑比他小整整三个月,他是六月初九生的,玲珑则是九月初九,也就是九九重阳节那日生的。

    小时候的玲珑粉团子一般,成天跟在他后面。“哥哥”c“哥哥”的叫着,摔倒也不哭,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土,对行泽说:

    “不痛不痛,哥哥不要担心。”

    她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虽然算不上多么好看,但胜在天真活泼,虽然她的姑姑是自己的小娘,行泽也并不特别地讨厌和她在一起。

    可不知从何时起,玲珑就变了。

    她开始无缘无故地大声吵闹,任何时候,只要看到行泽和什么旁的人说话,便要跑过去不客气地打断:

    “行泽哥哥是我的,你不许和他讲话。”

    最初一二次,行泽只当她在说顽笑话,因此并不如何在意。可渐渐地,她这种毛病愈发的严重起来,原先还只是对几个相熟的孩子这么说说,到了后面,见了相熟的或者不相熟的,大人或者小孩子,都要这么说。

    甚至,对于行泽的姐姐,玲珑说话也不大客气起来。折柳又是个好欺负的,就算玲珑口气如何不好,她也只是讪讪地笑笑,从不多说什么。

    渐渐地,几个世家玩儿的好些的公子,见了行泽就会躲开:

    “行泽,你怎么不和玲珑在一起?”

    后来仔细想想,这种变化,大概是在自己母亲突然去世之后吧。

    不知为何,尽管母亲一向身体不好,药也是一罐一罐往下灌着,行泽却始终不相信母亲就会这么轻易地没了。

    那不过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他刚刚睁开眼睛,房里的小丫鬟便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住地磕起头:

    “少爷,快快起来夫人,夫人夫人她她不好了。”

    简直是莫名其妙,行泽还想,什么叫“夫人不太好了”?简直是莫名其妙,明明母亲昨日还答应自己说,今天会陪自己一起念书的。

    可随即,房里又摔进一人,行泽眼尖,认出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小艾,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少爷快随奴婢来夫人,夫人想见您。”

    等到他急匆匆到了母亲房里,母亲已经永远地睡去了,连一声“母亲”,他都来不及说出口。

    “为什么”行泽低声问,“不早点儿叫醒我?”

    “夫人”小艾用帕子抹着眼泪,“夫人说,少爷您昨晚熬夜念书很是辛苦,教我们教我们先不要惊动您。”

    就是这么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行泽睡醒了,可母亲却永远睡着了。

    所以他绝不相信,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就没了呢?

    母亲过世以后,那个女人摇身一变,成了苏家名正言顺的夫人,行泽也不得不改用母亲来称呼这个他并不喜欢也并不喜欢他的女人。

    某一日,不知为何,父亲突然对行泽说:

    “你和玲珑的关系不错罢。”

    他正想反驳,看到坐在一旁苏夫人笑盈盈的脸,突然一阵恶寒。

    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多了门婚约,待他满了一十六岁之后,要娶白玲珑为妻。

    那个女人那个让自己娶她侄女的女人那个在母亲去世后光明正大用着母亲的东西,享受着旁人羡慕与尊重的女人,母亲的死,她一定脱不了干系。

    行泽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参与其中,那他也一定要亲手替自己的母亲报仇。

    所以他答应了这门亲事,他知道,自己和玲珑的这一纸婚约,既是他不愿称为母亲的那个女人的一道护身符,也是他自己的一道护身符。

    靠这个来维系他们之间可笑的母子情,虽然并不多么有用,但是至少很牢固。

    他更知道,要想报仇,便要混出些名头来,而想要混出名堂来的唯一手段,便是不择手段——去结交更多的朋友,去加倍努力地练功,去假装讨那个女人的欢心。

    但是,玲珑这种近乎偏执的做法却无疑会损害他和其他家族公子哥们交情。思来想去,行泽只好做出了无异于饮鸠止渴的举动——时不时地,他会给玲珑一些小物件,头绳或者镯子一类的东西,来取悦这个小姑娘,饭桌上也会装作不经意地说:

    “似乎这道菜,玲珑很喜欢吃。”

    瞥见后娘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行泽也会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样子做了之后,玲珑也不再像过去一般的难缠。

    无数个深夜,他靠着想象着自己用双手拧断那个表里不一害死自己母亲的女人的脖子的场景来入眠。

    甚至,就连对父亲,行泽也很难说自己有什么感情在。父亲对自己并不差,但行泽并不确定,如果那个女人也生了个男孩的话,亦或自己若并不是这样天资聪颖的话,父亲依旧会对自己这样好。

    归根结底,他苏行泽不过是他父亲用来妆点门面的东西罢了,东西可以换,儿子也可以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更优秀,优秀到没有让人能够替代。

    行泽早就懂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一步都不能错,一点纰漏都不能有。

    他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给自己的母亲报仇。

    他年纪尚小的时候,家里面有位李先生在。这先生是母亲请来教他读书认字的,母亲死后,也许是为了不让旁人议论自己的薄情,父亲并未将李先生赶出门。

    也是李先生,曾经看着行泽,摇着头老泪纵横道:

    “少爷怎么成日里皱着眉头?”

    “少爷莫要被恨意蒙了眼睛!”

    从母亲死后,除了自己的姐姐,行泽看人,大体上只会分成对自己有用的和对自己无用的两类,李先生,就恰恰是他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类的那种人。

    后来,李先生也死了。

    行泽抱着姐姐大哭一场,先生下葬的时候,他不顾众人的说不吉利的劝阻,撒了最后一把土进棺材,送了李先生最后一程。

    行泽原以为,母亲和先生走后,除了姐姐,世间再也不会有人让他分辨不出是对自己有用还是没用了。

    直到他遇到了逸北。

    “虞?项羽虞姬的虞么?”

    “不是,是鲤鱼的那个鱼,就是很好吃的那个。”

    鲤鱼的那个鱼,很好吃的那个。

    他看着逸北,个头比自己要高一些的少年,手指却纤细得过分,骨头一块一块凸起来,瘦得可怕。手里领着布袋,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食物,和宴会上其他穿金戴银身着绫罗绸缎的公子一比,就像是个不知哪里跑来的小叫花子一般。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风度教养的少年,眼眸竟比行泽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纯净,让行泽心里不由得生出些想要靠近他的意思。

    就仿佛这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反而像是他一直在这里等着这么一个人出现一般。

    比武时,他故意在最后松开了手里握着的短刀,让场内外的人看出自己在炫耀:大名鼎鼎的李家三少爷又如何?不过是我手下败将罢了!

    可看到是逸北受伤的那一刻,也不知为何,他心里竟非常慌张,慌张到站也站不稳。

    后来和逸北再熟一些,行泽渐渐看透了他,说到底,逸北不过是个脾性温和,成日里想的就是如何吃好些,睡好些的小人物罢了。

    “成仙之后,不用吃喝,不必睡觉,心情也很愉悦。”

    他曾经对逸北这么说,可是逸北一脸认真地反驳:

    “可于我来说,吃好睡好便是最大的幸事,成仙反而很痛苦了,吃不必吃,喝不必喝,睡也不必睡,简直比让我死还不如。”

    就是这样的逸北,脾性温和的逸北,成日里想的不过是如何吃好些,睡好些的逸北,被逼着一步一步,成了他原先最最厌恶的仙。

    而一心想要成仙的自己,则阴差阳错地成了众人口诛笔伐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的魔尊。

    造化还真是弄人。

    行泽原先一直以为命这个东西,公平的很,行恶者一时风光,自有惩罚;行善者一时委屈,也自有报答。

    可惜到头来,自己不过是报了自己的仇,却也伤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

    时至今日,行泽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行了正义之事,还是在借着正义的名头,来伤害他人。

    又或者,自己本就不应该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上,白白拉了这许多的人,成了自己的垫背。

    自己这几世,真是可笑可叹。从一开始就是错了,到最后也不会变对,不是么?

    自己恨的是死了,自己爱的,却也爱而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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