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马腾在心里选了一个数字，然后写下名字，将纸条贴了上去。相对于其他几种药品，最后的这味药，这种常用的剂型，他反而心里更没有底。

    他们这些人的底子太薄弱，许多知识来源于书本，实践的东西太少。

    少年走出了考核的小屋，外面依旧阳光明媚，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一切已经注定了，不是吗？或许，这间小屋在刘明他们的眼里，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他们的心情，里面的摆设，甚至于在来的时候他们吃过的早饭，都可以成为影响他们这次表现的因素。

    马腾不能这样认为——或者，自己的命运将按照自己的目标前进，或者，自己将掉入令自己厌倦作呕的臭水沟，一日复一日的缓缓腐烂。

    然后少年转过了头，和刘明站在一处，他没有回头，他的心中是惶恐的。

    有两种惶恐，马腾这一辈子也不会忘却。若干年后，他午夜梦回，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种从身体发肤，来自于心灵和肉体的惊恐。

    失去与得到，都被看不见的一条线在这一刹那连接在一起！

    刘明看着他，张了张口，没有说话。马腾看着还没有考核的那些少年，他们的脸庞上，是兴奋，又有说不明白的惊恐与害怕若隐若现。有的人是镇定的，有的人是无所谓的，但是，那些孤老堂的少年们！

    马腾心中黯然，他有不详的感觉。

    他总共等了四个时辰，这场考核才宣告结束。中间马腾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院墙边的观试台，那三位身份不一般的人都还在，这时候，他抬起头才发现，那些人已经走了。

    他有一种预感，就像这一次考核，他觉得不好，然后孤老堂的一位弟子中毒而亡。

    这种所谓公平随机的考核对世家官宦的子弟要的是面子，对这些要靠他改变命运的人，要的是命。这就是噩耗传来后马腾内心深处的触动。

    他随着人流走出院子。三天后，将在这一处院墙上，贴上红榜，写上一些名字。

    外面夕阳西下，他们这一队人流分成两股，从药司的侧门走出来，于是，药司门口热闹起来，一顶一顶的桥子升起来，家丁们奔走找寻自己的主人。

    马腾没有出去。

    一向如此。

    他靠着药司的墙壁，看着那些人出去，看着门口的强打着精神的年老的衙役，他的身边，穿着灰衣的少年们都靠着墙壁，人群涌过，他们不在人群之中。

    大头双眼通红。

    今天死去的那个学弟和他的关系最好，他红着双眼看着远处的院落。

    门口的人流很快走完了，老衙役探出头，看着马腾他们几个，“走了！”他吆喝了一声，并没有自己相像的那样威严。

    马腾走了出来，大头他们也走了出来，他们现在走着，估计在人家灯笼亮起的时候，才能回到东外城，他们居住的地方。

    “马腾！”有人喊他。

    马腾转过身，药司对面的巷子里，站着一位老者，他穿着一身蓝色长袍，双手笼着，头上发带束着灰白色的头发，有一些发丝散乱垂落，在他额前飞舞。马腾不认识对方。大头走上前，马腾鬼使神差的挡住他，说了一句，“我认识他，你们，先回吧！”

    大头带着其他人离开。马腾走过来，老者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

    “你说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你认识我！”马腾回答道。老者哦了一声，他在前面走了不久，又拐入一个小巷子。

    他们经过的地方是个丁字路口，随着他们走进去，马腾能看到，这里是个死胡同。死胡同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子，黑色的轿子旁边没有人，然而，马腾能看到，两侧的墙壁上，隐约的身影。

    “你进去吧！”老者守在巷子口。

    马腾对老者行了一礼，然后走到了黑色的轿子边。他走近了才发现，这顶轿子很大，它放在这里，几乎占据了大半的巷子。马腾站在距离轿子三米的地方，说道，“我来了！”

    轿子里的人没有说话。他不太习惯这种与人对答的方式，他隔着轿窗看着穿着寒酸的马腾，在微微出神。

    “我来了！”马腾再次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是谁吗？”轿子里的人开口说道。马腾觉得他的这句话是句废话。他们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对方是谁。他回答道，“不知道！”

    “那就好！”又是一句废话。

    “你叫马腾？”还是废话！

    “是！”

    好像轿子里的人也渐渐明白了他的目的，他咳嗽了一声，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孤老堂的人，都要给孤老堂一笔巨大的代偿金，我可以帮你！”

    马腾没有说话。

    在以前，他听他们的老师说过，有些有权有势的世家，在每一次国家进行某些考核的时候，他们都会大胆的伸出手来，为自己的家族补充人手。但是，他觉得自己遇到的似乎是假冒的。

    所以他不想继续下去了。马腾抬起头，他虽然看不到轿子里面的人，可是，他毫不犹豫的睁大双眼看着那里。他说道。

    “我有自己的价码。第一，我是自由的；第二，我要去上官学府；第三，债务分期。我会尽快还清债务！”

    轿子里的人笑了。他先是小声的笑，然后笑声渐渐增大。他的笑声中全是快乐，然而在马腾的耳朵里却全是讽刺。

    马腾的脸慢慢红了，他看着轿子，虽然看不到对方，然而，他可以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羞辱。

    对方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马腾！”轿子里的声音说道，“如果这次你不被药司录取的话，我是你唯一的机会！”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在结果没有公布出来之前，你还是孤老堂的人，孤老堂有一句话，生也孤老，死也孤老，太多的人，一辈子都还不清孤老堂的债务！”

    “其实，你我根本不对等，你没有提条件的权利！”轿子中的人说的斩钉截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掀起轿帘的意思，但是马腾知道，他一直看着自己。

    马腾脸上的红潮缓缓退去，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依旧看着轿子，他要让对方明白，他在看着那里。他知道对方说的很对，毕竟，结果还没有出现，而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他对考核的结果并没有多大信心，这种考核，他认为完全有信心的人不会存在，因为他们太年轻，接触的药物太少。

    “你其实知道我的价值”马腾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干涩。

    “进入药司，成为司徒，这是第一步，有能力，有野心，能付诸实施，并且机会运气要好，需要三年时间，才可以从司徒的位置进入司部，三年时间，有三次大考，十二次中考，还有不计其数的小考”轿子中的人对药司很了解，他不急不缓的说道。

    “世家不同”

    “是的，然而进入世家，只是从一个孤老堂进入另外一个孤老堂！”马腾看着轿子说道，轿子里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微微冰冷起来。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幼稚的多！”轿子中，当啷一声清脆的铃响。有四个身影从两侧的墙壁上落下来，前后各有两名，他们缓缓抬起轿子。轿子里面的人说道。

    “轿子如果离开这个巷子，你就失去这次机会了！”轿子中的人拍了拍掌，两边的轿夫抬起轿子，轿子从马腾面前走过。

    马腾孤零零的站着。

    最终，轿子走出巷子，马腾没有开口。选择就是赌博，那么，就要选择最大的庄家。这里是丰京，最大的庄家只有一个，就是昌国。

    等了一会，他一个人走出小巷，辨别了一下路径，便向东城而去。

    走在街道上，有些小巷里有诱人的香味随风飘荡，马腾感觉到一阵饥饿。看来，是赶不上孤老堂晚上的夜食了。他饥肠辘辘的行走，眼看着华灯初上，眼看着月明星稀，他忽然间心胸开阔起来。

    自己本来已经很差了，明天总不会差过今天。他哈哈的笑起来。

    同时，泪水也流了下来，为今天那位离去的同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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