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解梦

作品:《皇太孙的逆反

    酒终人散,待晚宴宾客尽数散去,铁河认真地向霍摇山点点头,也住下了王府中早已备下的厢房,霍摇山只身受邀陪四皇子去饮解酒茶。

    与其说是解酒的茶,不如说解酒的是人,人是谁?是霍摇山。

    四皇子河间王亲自泡了一壶大红袍,茶水是琥珀色的香甜,两人对坐,霍摇山微微细抿一口,四皇子笑着看他,“你是否觉得我方才酒醉说糊涂话?”

    霍摇山沉吟片刻道:“我感觉得到殿下的诚意,可我很困惑,即便殿下正值年轻气盛,不愿请积年的老将负责安排河间六卫扩充事宜,想要寻一个聊得开的年轻人,但也不应该选我,或者根本不该考虑我,我算什么?不过背负着先祖荣耀的黄口小儿,讲武堂大把大把渴望建功立业的俊杰人秀随时准备着殿下的召唤。”

    四皇子竖起一个手指,盯着霍摇山脸色的变化,仔细说道:“原因说来很荒唐,因为一个梦。”

    “一个梦?”霍摇山咂咂嘴。

    “那日离京来河间就藩时,父皇便许我一道旨意,让我独自把河间三卫扩充至六卫,此期间父皇与朝廷不会出一两银子颗粮食,便是要找能帮我操办此事的将军人物,也要靠我自己去做说客。你有一点说错了,没有将军肯来,讲武堂里的年轻人更不愿意,他们都是前程远大的,谁又看得上我?没错,我是父皇最最宠爱的儿子,但那又如何,太子殿下才是文臣武将们讨好追随的对象,将来的我,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老死在河间府罢了,谁又肯来河间六卫,不怕被我拖累一齐困死在此百里之地吗?”

    四皇子一口喝干茶水,苦笑自嘲道:“我当然也邀了不少人,没有父皇亲自下旨征调,谁都在推托,太子那一派的走狗还在朝廷里给我施加阻力,他们明摆着不想让我借这次机会表现一番,在父皇面前讨个好彩头。也有不少人肯来,但能愿意来的,尽数是些酒囊饭袋,我自然不肯收。”

    “前不久大雪落下,河间受灾厉害,府库里窖藏的粮食银子一筐又一筐搬出去,我是心焦如焚,又无可奈何。夜里做了一个梦,在那梦中,我在接天连地的大雪中走了很久,来到一座山前,我累极了,正准备在山脚坐一坐,忽然那山崩开了一道口子,从山里飞出一条小龙,我见小龙长得分外可爱,刚想上前亲近,谁知那小龙张开大嘴一口把我吞进肚里,小龙吃了我,身体愈涨愈大,嗷一声,飞到云端上去了。我照例请教城隍庙的宋老道为我解梦,他说了一个预言,今日大雪初融,你便来了,此梦正应在你的身上。”

    霍摇山一抬头猛然看去,四皇子正目不转睛看着他面容的变化,见了,忙解释道:“你不必忧虑,宋老道说这是个吉兆,今天早上王府管家说城外大雪开始融化,你便来了,我在酒宴上观察许久,自认为是你了。”

    “这实在太过虚白,一个梦,便让殿下把河间六卫改制扩编的大事托付与我,殿下,容我说句不敬的话”

    四皇子立刻制止道:“你不必说,今后我们要一起长久相处,我不愿我们彼此不睦。呵呵,你也不必担心,河间六卫左右不过桎梏于河间府,便是弄差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父皇不是还让我随意处置吗?真要论起来,我比你更不知兵事,好歹你也是在将门长大,受过熏陶的嘛。”

    “你此刻恐怕以为我是把这事当成了一件好玩的乐事,其实并不是,我是很认真地在为我的六卫兵马挑选合适人选,梦不过是个契机,另有原因有二,一个是你生辰画像已经送至应天,你祖奶奶捧着你的画像哭了个泪人,她说你是霍家两个儿子两个孙子中,最最肖像你祖爷爷的,而你祖爷爷是太祖麾下最强的战将,因而我信你,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霍摇山是彻底寒了脸,旁人不知,他可知自己并非霍家子孙,与那早就死去的祖爷爷初代锦衣侯更无半点血缘,何来肖像?

    四皇子见了,又补充道:“不是长相相似,而是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很像。其实我现在坐你对面,依我观之,即便我并无那宋老道识人断面的相术,亦能感觉到你的慷慨英雄气。”

    霍摇山徒然笑道:“我祖奶奶捧我画像哭的事儿,殿下住在河间,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四皇子答道:“我在应天长大,父皇不便出宫,常让我和太子带礼物去探望你祖奶奶,她当年受太祖之命把丧母的父皇带大,对父皇影响很大。我因是普通皇子,无须像太子那般受拘束,自由出入皇宫,常去霍府游玩,与你哥哥霍环也很熟悉,彼此关系亲近,故而得知。”

    “可我今年虚岁十五,殿下既然很熟悉霍家的事,自然应该知道我从小身体虚弱,因受不得路途颠簸,从未去应天拜见过祖奶奶,她老人家每年都会送一些宫里赏赐的珍贵药材给我,我不读书,也不知兵,甚至连马也骑得很不如意,我爹娘还常常为我能否顺利考入讲武堂忧心,虽然我爷爷厉害,但殿下怎能理所应当认为我也很厉害呢?河间六卫诸事,恕我难从命。”

    霍摇山决计不肯掺和,虽然他因李仙儿离开一事,对权柄的渴望大大增强,为此不惜把安得臣过早得献给朝廷,按理说四皇子肯赏识他,给予他难得的机会,虽然这事情前因后果听来实在荒诞,但他也该抓住才是。

    只可惜,四皇子提到了太子,显然河间六卫这事已经深深触动了朝廷内外某根不见光的弦——夺嫡之争。霍摇山亦曾闻知一些,皇帝陛下很喜爱四子河间王,常与人言,诸子里面四子最像他,只是按照嫡庶继承的习惯,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且又无失德。

    站队这种事,尤其关系到皇位传承,向来是凶险至极,输了万事皆休,看霍摇山他爹霍百炼的遭遇便知,多么骁勇善战,身份背景又好,家里还有一对极得皇帝重视的老娘c老弟帮衬着,可还不是被困在长安,恁多年始终不得寸进。这还是运气极好的了,至少保住身家性命,当年文宣帝在位时,叫嚣征讨皇帝的文臣武将,又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当然,有输便有赢,赢了好处多多,可那好处拿起来,也是十分烫手的,历史上把皇子捧上皇位的大臣不得好下场的事情,可也是不少呢。像这种最高等级的权斗,哪怕是六部高官也要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去搏,霍摇山小胳膊小腿儿,自然还是远远避开。

    他猜想四皇子邀请他的原因,肯定不是做梦这种荒唐说法,祖奶奶哭画像这种事也很可疑,更符合情理的应是看重了他锦衣侯霍家子孙的身份,想让自己当块招牌,凭借霍家在军界的号召力招揽杰出菁英,或许他还有借此把整个霍家包括他那在西南征讨土司的叔叔霍成钢,一块儿拉下马的念头。

    盖因此,无论四皇子心中究竟是什么想法,霍摇山依旧严词拒绝,甚至为了明确得更决绝一些,彻底断了四皇子不切实际的念想,他表现得很无礼,吧嗒一声把茶盏一阁,微微颔首,便起身离去。

    在他刚要踏出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四皇子悠闲的调子:“你难道忘记对安得臣说的那些话了吗?”

    霍摇山豁然转身,目光下移,注视着端坐的四皇子河间王。

    四皇子淡淡道:“父皇派去长安护送白番大匠安得臣的队伍,年前打从河间府过,我以权谋私把他留在府中过夜,与他聊到天明,从泰西聊到国朝,天南地北,他对我说,你曾经在他离开长安时,也与他聊了很久,主要讲的是火器的运用,他很惊奇你竟然如此了解,你解释说你常陪父亲去打猎,见惯了,他又不觉奇怪。你知道吗,安得臣对你评价很高,以你对火炮的理解,即便是在泰西地,亦是顶尖人物。料你不曾念过讲武堂,又不在军中历练,只是因父亲耳濡目染的缘故,便能让安得臣这样的人物叹服,我赌你是绝艳天才的人物,便像是当年皇爷爷赌你爷爷一般。”

    霍摇山静默了,他的祖父很是传奇,并非是从义军中一步一步过筛子历练出来的,那年太祖兵败路遇祖父家,讨要了饭食和清水便离去,是祖奶奶瞧出了这天下要变了,看出太祖的不凡,硬逼着祖父去从军,她在家抚育孩儿。

    那时太祖已经小有势力,军队里悍将不少,祖父初来乍到本应该从小兵做起,是太祖力排众议直接任命他做了一营的小将,那时义军大溃,众将四面八方突围,待汇合时,其余部将都损失惨重,唯独祖父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壮大不少,靠掠抢鞑子的马匹硬是把那一营损兵折将的兵丁变作了一支小而精的骑兵队。

    实际上不仅霍摇山的祖父,太祖钦封列侯里的大将们,绝大部分都是太祖慧眼识人,从那一拨拨人海里找出来的,故此众将亦是十分忠心,从起兵到开国,太祖的亲戚中有不少投递叛变的,但这些被简拔的将领们,死了的不少,投敌叛变的一个也无,实是一桩传奇。

    四皇子从小便崇拜祖父c父亲,当年祖父也曾说诸子里面父亲最像他,果不其然,父皇虽然经历一些波折,但还是如愿登顶。现在,历史仿佛重演,祖父有锦衣侯c踏白侯c抚渠侯等一批微末中跟随的文臣武将辅佐,父皇亦有儿时玩伴霍成钢为他披荆斩棘,水军总管郑宝为他踏波伏洋,四皇子坚信,霍摇山将是他的心腹将帅,为他获取权柄与荣耀,而他将同样馈赠官爵厚禄,正如他皇爷爷c父皇那样。

    霍摇山笑了出来,疑道:“安得臣何许人也,他说几句话,殿下便深信不疑,他还说我将来必定是东方传奇人物,要把我写进他的传记里呢。”

    四皇子也笑了,笑得更大声,他说道:“你或许不知安得臣的来历,那加班王国东方舰队总司令官安德烈,便是安得臣的族叔,他亦曾服侍加班国王与神圣教皇这两个泰西地至高无上的人物,彼辈一路从西土来我天朝,见闻眼光远非你我所能想象,虽然他看上去有些落魄,但在泰西地,亦是受人尊崇的学者贤达。”

    “加班王国?东方舰队总司令安德烈?”霍摇山咀嚼着这两个新名词。

    “虽然眼下这事还在朝廷上不宣人耳,但迟早要传开,告诉你也无妨。”

    四皇子笑着便把郑宝奏折等等事体告知,郑宝奏折的事情实在要命,父皇又受命安得臣在应天督造铸炮厂,闹得轰轰烈烈,四皇子想不知道都难。霍摇山耐心听完,愈发惊觉事情的严重,一种急迫登上历史舞台的使命感,迫使他正视四皇子的邀请。

    于是乎,在这灯光下方寸的明亮之间,霍摇山与四皇子对视彼此,四皇子的目光清澈,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父皇把扩编河间六卫的事情全权交给他处置,某种程度上是对他治国治军的考验,他不可能亲自去完成,他也做不到,但他可以找人替他去做,正如父皇所言,为君者,无须事事亲历,治人治心耳。

    霍摇山认真看四皇子,此刻昏暗的深夜里,依稀看不分明,但若是有人凑到面前仔细打量,便会发觉霍摇山双目眼底那一抹细不可察的红痕,他手心攥紧,已经默默把三爷召唤出来,三爷的力量神秘不可测,他确信自己看清了。

    四皇子别无他想,只是单纯地欣赏他。

    如此,便足够了。

    霍摇山重新坐回,呼一口浊气,便说道:“殿下诚意相邀,摇山少年不懂事,也想试一试,若是弄砸了,请殿下莫怪。”

    “我先前说了,我愿意赌一把。”四皇子似乎对那城隍庙宋老道极为推崇,认准了霍摇山,很是自信勃勃。

    霍摇山说道:“为免以后皇帝陛下怪罪,请殿下立下字据。”

    四皇子立时便笑了,说道:“今天这一幕,真像当年呐,你或许不知道吧,你祖爷爷当年受命独领一军,旁人都是领兵的将军立下军令状,可你祖爷爷却要我皇爷爷立下字据,虽然字据的内容完全不同,可此情此景,真像是故事里的画面重现了似的。”

    于是,四皇子手书了字据,明言:非战之罪,不罪自罪。霍摇山拜领,确定君臣名分,他又说道:“等六卫兵马练得差不多,总要见见血,看一看成效如何,我请殿下到时向皇帝陛下请一道旨意。”

    四皇子好奇问道:“什么旨意?”

    霍摇山认真道:“允殿下与我率这六卫不,两卫足矣,允殿下与我率两卫兵丁,再剿沙子盗。”

    四皇子沉吟片刻,河间地处南北要道,往来讯闻灵通,他自然知道霍百炼围剿沙子盗不成功,反被朝廷斥责的消息,好笑道:“看来你是想替父雪耻呀,我当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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