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止了，短暂寂静之后，小镇炸开了锅。

    一连串问题被提问了出来。

    “来新人了？”“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人还是年老者？”“小镇从来没有来过人，那人是怎么来的？”

    “你们同时问这么多问题我到底先回答哪一个？”

    阁楼上的少年有些为难，他满打满算活了七八个年头了，打娘胎里出来，头一次遇到如此令他难以抉择的问题，揪了揪蓬松的头发，一脸愁容。

    “大柱子，先回答老娘的，你忘了你昨天还在俺家吃大豆，你昨天可没少吃，整整吃了俺家三斤大豆呢”

    写有‘五谷杂粮’牌坊的店铺则是供应着小镇所有人的口粮用度。

    说话的妇人是一个身材圆润，满脸赘肉的主。她圆润的身材正是在听到那一声“小镇有新人来了”之后才从此间走出来的。

    虽然是走出来的，但由于她身材本来就圆润，个头在女人中算是较矮的，整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完全像是一个圆球从店门口滚出来一样。

    “张姨，你家的大豆害得我昨天晚上差点把命搭在茅房”

    “你小子一下子吃走我三斤的大豆，现在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姨这好心被你这小子当成驴肝肺了，你拉肚子是你肚子不行，咋怪俺家的大豆了，再说了你张叔昨天也吃了自家的大豆，怎么他就好端端的没事呢？”

    妇人眼神一闪，明显是掩藏了一些事实。

    “姨，我登高望远，小镇的事情可是瞒不过我，你可不要欺骗我，张叔现在还在茅坑里蹲着呢！”

    少年刚说出来这么一句，中年妇人脸都绿了。

    “咦，姨，张叔的屁股上怎么有一颗痣”

    少年一惊一乍，吓了众人一跳，“不好，一只跳蚤趴在了张叔的这颗痣上”

    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在阁楼上身子一窜一窜的，活像林间活泼的猴子，此刻他好像完全不满足仅仅看到事物的冰山一角，要窥清事物的全貌。

    少年身形攒动，欲想身攀阁楼更高一层的梁柱上，嘴角蠕动，实时的报道着一些尽收眼底的无限风光，“咦，一不留神，跳蚤竟然跑了？”

    中年妇人的脸色极为难看。

    心里揣度可千万不能让这小子再看下去了，要不然自家老鬼的那点隐秘全都暴露在众人的面前了，这以后还怎么在小镇混呀。

    她眼神活络，眼睛余光瞥了一眼小镇众人，映入她眼帘的则是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热闹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嘴脸，她涨红了脸，心中暗道：“今天可把人给丢大发了”，突然，她心生一计，直接大喊道：“妈呀，二柱子，蟑螂，斗牛大的蟑螂”

    果不其然，这招极为有效。

    中年妇人突兀的吼了一声，几乎将小镇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吸引到她这里来了。

    少年也并不例外，见妇人一声大吼，登时，眼睛变得活络了起来，可是，少年观察了半天依旧没有看到中年妇人嘴中点名道姓的斗牛大小的怪异蟑螂在哪里，最后，拿出一副大学者研究大学问应该抱有的态度，继续追问道，“姨，蟑螂在哪呢？我怎么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少年的视力极好。近到数里之外地面上爬行的蝼蚁，远到千里之外巍峨的高山，他都能尽收眼底。

    从小到大，单论比谁看东西看的远看的清楚，他绝对是不会输的。

    好胜心使然，他钻牛角尖的非要将那只点名道姓的蟑螂找出来不可，一副不揪出来誓不罢休的愣头青劲头。

    有人将他的这种天生就拥有的神通技能称之为天眼通。天眼通修之大境界者，微可观尘埃世界，宏可窥三千大道。

    直击道之本源。

    不过，这样的一条极为奇特的道路，如果以普通修炼法门着重炼体修魂的修行本质来看的话，是完全走不通的。

    少年的路不好走，他的前方没有至圣前贤作为参考的模板，所以，这条路泥泞坎坷不好走，以后，这条道要靠他自己来踏。

    “二柱子，你快下来，你张叔有什么好看的，你快看小镇来的新人，他都到小镇的玉石屏风处了”

    中年妇人这样说道小镇街道的人群这才注意到街道尽头确实出现了几道身影。

    “不对，他们有好几个人呢！”

    一头耷拉着脑袋的土驴身上驮着一个已经昏死过去睡的酣畅淋漓的少年砥砺前行，少年的年龄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这驴表情如此的怪异，总觉得他在皱眉头，而且它是斜瞟眼，给人一种打心眼里嫌弃某些东西的感觉”

    直到人群中有人提到这头驴，这才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驴怎么这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老农的驴！”

    “他不是去得天宗买菜去了吗？按照往常的时间至少也得半个月吧，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怎么会一下子回来了呢，不可能是老农的驴”

    一人给出了自己的分析，推测这不会是老农的驴，只是两头相像的驴。

    突然，街道的另一边好像有人听出了风吹草动，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大声吼道：“是老农，这是老农的打呼声，就是这种声音，像天上打雷一样，错不了”

    “看，他人就在驴后面”

    小镇的一群人这才注意到这驴身上确实套着粗绳，粗绳的一头绑着一排编织粗糙的竹排，竹排上破旧草帽遮住了那人看不清面容的脸，酣睡的身影已经睡的极死，完全不知道有一大群人正在打量着他。

    一个中年男子走近，鼻子嗅了一下，马上皱着眉头用手堵住鼻子，算是彻底的确认了一下，随后笃定的说道：“就是这个味道”

    确认了老农的身份以后，终于有人将注意力的一部分转移到这头驴身上的那个少年身上，“这少年的双脚血肉模糊有些吓人，他是怎么弄的？”

    “应该是走路走的？”

    小酒馆，之前的一男一女中的儒雅中年男子开口说道。

    “这得走了多少的路才能将这样一双脚走成这样一幅天地，这少年太不爱惜自己了吧”

    全身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妇人下意识的抱紧了襁褓中的婴孩，可以想象，如果襁褓中的婴孩长大以后做出这样的傻事她的内心到时候是有多么于心不忍的揪心疼痛。

    “非也，非也”一群人为这两声非也非也让开了道，等待着他的下文，“他或许是太爱惜自己了吧”

    “非也先生在说笑？”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非也先生是一个留有山羊胡的青衫老者，说话总带着或深或浅的笑意。

    此刻，这句话仍在笑，只是平时极容易看出深浅的笑意，这一刻却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讳莫如深。

    众人看向非也先生，内心深处有太多的不解，非也先生的这句话先前众人以为只是一句玩笑，但时间越长慢慢细品越发现有太多让人费解的地方了：

    “太爱惜自己的人会狠下心来将自己的双脚几乎走废？这句话说出来不是在打脸吗？可是非也先生这样的人，说话真的会打自己的脸吗？”

    “什么情况下会评价出一个丝毫不爱惜自己双腿的人还是爱惜自己的人呢？”

    一个头脑灵活的青年男子提出这样的思考角度，引导众人讨论，众人循着这样的逻辑分析下去，

    “除非他在追求内心深处觉得比他双腿更重要的东西”“更重要的东西？而且还和爱惜自己联系在一起？那定是与他的前途命运有关系”

    众人猜出了一些东西，笃定道：“他和外面的人一样，追求所谓的大道，想获得长生”

    众人迟迟回不过神来，心中闪过无限向往，最终都被一种内心深处神秘莫测的力量泯灭。

    非也先生看着少年的脚，怔怔出神，很久之后，喃喃自语，道：“长生，终究是太过宏大太过遥远，这个目标只是外面所有人的最终追求目标，很多人将他定为初始目标，注定迈不出那一步，他没有这样做，他很聪明，他迈出了那一步”

    “或许他的目标没有那么宏伟，只是想活得更久一点，不是吗？”

    他这样自问自答道，根本不知道在与谁对话。

    “老农带回来了一个不该带回来的人啊”

    这是抠脚的大汉说的。

    他并没有聚在人群中，而是选择了最为舒适的地方，摆出无拘无束的姿势，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如沐春风，小拇指握成鹰钩状掏着耳朵。

    殊不知，就在刚才他的这只局部地区有些皲裂的小拇指还在脚上与每一个脚趾缝隙里的淤泥大动过干戈。

    “他资质极为平庸，在外边一抓就是一大把，会是小镇的希望吗？”

    很多人都有疑惑。

    抠脚大汉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和你好好说话的人，掏完耳朵，换汤不换药的照旧用那只极为引人注目的小拇指在众目睽睽下毫无忌讳的直接动手扣起了鼻孔，鼻孔朝天，哼哼说道：“你们觉得他精打细算的种了一辈子菜，挑选了大半辈子的菜籽，大限将至，他会挑选个最烂的？”

    “他可是背负了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非也先生从说完那句话就再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只是眼神木讷的盯着少年那双血肉模糊的脚发呆。

    “他会是改变我们小镇命运的那个人吗？”这是小镇人人关切的问题，他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眼睛询问的看向了非也先生，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觉得他是，可是竹排上洋装酣睡的那个人好像并不是这么认为，要不然老尚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不是吗？”

    非也先生看着抠脚大汉暗藏笑意，如果不是非也先生的提醒，小镇所有人极有可能已经忘记了这抠脚大汉的真实姓名。

    尚先生，尚南天。

    小镇有三个人很高很高的高高手，老农是一个，非也先生算是第二个，这位平时言行举止没有一点大家风范的尚南天尚先生则也是其中的一员，平时最容易被忽略。

    他们都很高，具体高度没有人知道，只是知道他们很高很高，高的无法想象。

    如海，很深很深，却不知其深度，像天，很高很高，却不知其高度

    无法深测，无法丈量。

    “他带回来这少年的时候心中就有自己的打算”

    竹排上的身影终于睡不着了，几乎是破口大骂：“我是真的睡着了，并没有洋装睡觉，还不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嗡嗡嗡的像蚊子一样的把我给吵醒了”

    老农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这少年腿直接跑废了，我也是看他可怜才带他来小镇的，非也先生你看着救一下”

    “真的只是觉得他可怜？”

    非也先生眼色有些狐疑，眼神犀利，“外面的人进小镇逃不掉那种规则，你知道的，这样做等于害了他，断了他的长生路，他终究会和我们一样活不过百岁”

    “他进来了吗？”老农的眼神怪异，见那头驴瞪了他一眼，他也没好气的回了一眼，“他始终在驴身上根本没有踏入小镇，只是个过客”

    “这么说你打算栽培他了？”非也先生有些恍然。

    “非也”老农学着非也先生的开场白，来了这么一句，但终究缺少了那种神韵。

    “这驴跑了一路，他跟了一路”老农说的云淡风轻，非也先生却一改往日的镇定，抠脚大汉也放缓了小拇指干搓身上的动作。

    “你去了得天宗，他从得天宗一路跑到了这里？”非也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等待着老农的回复。

    老农不出意料的点了点头。

    “你疯了”非也先生瞪大了眼睛，老农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非也先生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气急了，几乎一字一句，道：“你竟然说这有什么？”

    抠脚大汉破天荒短暂的停掉了小拇指的躁动，他第一次正式的打量着少年血肉模糊的脚，眼中闪过不一样的色彩。

    “得天宗距离小镇直线距离有多远？再说了这驴可能走直线吗？”

    老农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以这头犟驴的性格这次怎么会这么甘心让一个陌生少年骑在他背上”

    “如果正常的话，这头笨驴整整绕路多走了有两倍不止，可是我不明白那少年怎么嘴角一直念叨着他走了三天，如果按照这样计算的话，他整整背着那少年走了半月，是什么让他坚持下来的？”

    “真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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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我们成就彼此，愿你余生过的快乐，终成更好的自己，不是吗？

    ——乱梦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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