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鸭嘴先生【2018.08.23】
作品:《短篇集——沉默》 一
这些天闲的无事,横竖去不了热闹地,在家里坐着也老无聊的,便想着去杂货库里翻点旧东西看看。那里储存的大部分是我自己童年至学生时代的东西。
转悠地跑进里面。这一边随手翻翻,那一边随眼看看。从玩具到音响到桌子,没一个例外——是旧的。无意间,看到了闲置在废弃的橱柜上的相册集。那本册子上已经堆满了灰尘。
我拿到客厅,用毛巾用力地狠擦掉那些时间留下的垃圾琐碎,然后迫不及待翻开。
瞧了几下才弄清楚,里面夹着许多家人拍的照片。我从中拖出了十几张我学生时代的毕业照。
看着看着,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照片上的我黑黑浑浑的,带些虚胖,活脱脱一个丑小孩。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去毕业已久的初中学校看看如何?于是说走就走,主动去距离家里不远的初中逛逛。不过还拉扯上了那时的同桌谢君。
谢君初中时和我同桌几乎三年,差点贯穿整个初中时期。他是一个浪荡又自来熟的人,比我这个内向的人活泼许多。去到他家时,他正光着脚丫蹍在地板上跳来跳去。我问他是不是脑子抽筋了,他却说:“多跳跳可以拉长身体,又有益健康。”
我无话可说。
随后,他收拾收拾,就和我一同前去那所我们同桌过的母校。
说来我也真是奇怪,谢君与我家的距离比母校与我家的距离要远的多很多,我还是先跑到他家去约他。大概是我不想独自回忆吧,总会拉些人一起面对。
二
现正是爽夏,母校里种植的几排榕树和香樟树长得茂盛严密,被风一吹,犹如群魔乱舞,又犹如绿色海浪;一走进去就瞬间染遍了我狭窄的视野。隔边的建筑与那些植物对比起来,却有点日薄西山。
这个时间段正五点,校内人烟稀少,应该是这个小镇的人口迁出的频繁所致。
随便观看般的转悠下,我们来到初二的楼下。楼前有一架贴满该校老师的介绍。我一眼就望到了我初三时的班主任。那是一个平头偏胖的矮个男人,现在应该有四十岁吧。
恰好,他正是在我初二时接管我就读的那个班的。但我却很早就知道这个人了。
这还得从我儿时的旧事说起。
我没有搬新家时,父亲在这所学校里租了一间旧房,那时的我才四岁。
四岁的孩童自然多是嬉皮爱闹的;会对新鲜事物好奇,对小花小草来捉弄,对人来人往的流群盯住放不开眼神;这是稚嫩的生命对未知世界的初次探索,充满阳光和前途。我亦是如此,闲不下来,爱跑爱闹,爸妈使劲教训也管不住。
每每到下午之时,我便到操场旁的空地望着隔边那些大人们打球,那片地盘一到放学就被人流占据,没有小孩子的插手之处。
看腻了的时候,就去另一边的跑道逛逛,散散步。这时,总能看到一个浑圆胖子,也就是我未来的班主任在那跑步。穿着罩不住肥肚腩的运动衫,带着一副黑白框眼镜,抄着两只胳膊向前跨着:一副准备打仗前训练的士兵模样。
那是我杂碎的记忆中第一次对他有所印象。之后的记忆就再无与他相关,直至升上初中。
三
初一时,偶然的一节数学课由他来代替,缘由是原来的数学老师无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是教数学的。
课上,他严肃的外表令我很是不安,我相信和我在座的同学也有所感。果不其然,下课后班上一个女学霸就说他表现得好凶恶,像是一头随时会吃人的狮子。
初二时,得知他担任我班主任时,我猜到以后的日子将不好过了,便暗自担忧起来。毕竟初一的班主任管的太松,我放松惯了就很难回去被严厉束缚的时候。
他被人私底下叫做“鸭嘴”,那是我在课间听同学们闲谈所知的。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么叫他,但我猜十有八九与他的长相有关:他那张平时笑不露齿的嘴巴,看着神似《东成西就》里梁朝伟的香肠嘴,但又略小一点;所以像鸭子的嘴巴有点夸张,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其他动物的嘴巴的“称呼”来替代“鸭嘴”这个外号了,因为用鸭嘴来形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贴切。
他的长相加上鸭嘴这个外号使他的名气大增,连我妈一听我班主任是一个嘴巴像鸭子的人的时候,都说:“是不是被人叫鸭嘴的那个?”——毕竟我们家在学校租了长达八九年,然而我却一无所知。
不过鸭嘴却十分讨厌甚至是憎恶别人叫他鸭嘴,——理所当然,毕竟每个人都不喜欢别人叫其带有“贬义性”的绰号——我有十足的证据:
某次月考,我处的试室刚好由鸭嘴监考。一位女同学十分调皮,鸭嘴都走进试室了,她还喊声鸭嘴呼唤他,然后还带着几声“咯咯”笑。结果换来怒火中天的鸭嘴朝她走去,用脚猛踹她的考桌,操着不成熟的我们的家乡话——鸭嘴不是我们当地的,我们的家乡话不是他的母语——来骂她,然后拉她去教导处,直接丢下了监考的事情。
从这件事中,虽然可以解读成“他是在教训不遵守纪律的学生”;但我和在场的同学们都认为,他是因为别人叫他“鸭嘴”,才大发雷霆的,更有可能性。
那次事件过后,人们叫他鸭嘴便更加小心了,有些甚至改口改回叫“班主任”了。我却是一直喊他班主任的。
班主任很是一个非常负责任又非常“多管闲事”的人。
负责任是因为:某一次有位女同学没有来学校,又没有请假,于是班主任直接寻去她家,边拜访边问她没有去学校和请假的理由。那天下着倾盆大雨,班主任只骑着摩托车c披上一件雨衣赶去。
这是听谢君说的,此话应该不假。
但“多管闲事”又是:初二到初三前期,因为我们班的英语太差的缘故,所以他从数学跨越到英语那科,主持英语老师都懒得管的听写。
每次听写后我必然是要遭罚抄的,所以他每次听写时都掐我的耳朵,让我长长记性。这严厉和“多管闲事”的让我甘拜涂地,又愤愤不平。
不过他又有心软的一面:听写延续到初三前期之时,我的听写是连续的零分,他就挑了我和其他一些听写差的人,让我们下个星期重新听写,到时候还不及格的人就会被他拍照,发给家长。这招对我们实在是凑效,我们都自觉的回去背单词了,准备迎接下周的听写。
我那几天是一到早晨就起来,用不吵醒家人的声音,默默地边背边抄,来来去去记那不过十几个单词。虽说实质上是“心血来潮的临时抱佛脚”,但也只能如此,毕竟我不想让我的父亲失望。
到了听写那天,我已经背得是滚瓜烂熟了,所以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可意想不到的是,鸭嘴把要听写的单词顺序全部给打乱了,我顿时如雷轰顶:因为我只背单词的字母结构和中文意思,顺序是死记下去的。
结果如我所料,我没有及格。当时我的样子像是被抢了松果的松鼠,垂头丧气又面如土色。
不过留下来的还有两个同学,他们都是学习和我一样吊儿郎当的。
他面对我们三人的时候,像法官审判犯人一般,眼睛露出足以切割龙卷狂风的眼神,又从镜片里透过迸射而出。我不敢直视。
他没有按照他之前所说的那样,拍照片发给家长,只是用一米长的木尺对我细嫩的手心狠狠敲下,期间不带一丝犹豫。我的手倒是没什么疼痛,眼睛却不争气地流泪了。
没有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不甘。
我当时想,我每天一早就起来背单词,上别的课时还恶补着,为的就是不落的如此下场,为的就是不让你失望。可是我还是失败了,带着泪水。
他让其他两个先回班去上课,我独自留下来。我不知他要为何如此。
他拿起两张纸巾递给我,先让我擦干泪水。随后,他问我,“你爸叫什么?做什么行业的?”然后又问一些我的家庭状况,和我为什么不用功什么的问题。我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不知为何,这些问题和答复,到了现在,记叙的时候,那时的景象还生动地浮现在我眼前。
虽然诚实招来,但也仅限于一五一十地回答,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那时我是多么想对他敞开心扉,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可最终还是没有。
让我回教室后,他便着手批改作业了。
那件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英语听写了。班上的人们都在瞎猜,有些人觉得他是对我们失望了,有些人觉得他是懒的再管了。
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心软了。他这个人可不会因为失望就放弃教导的,我们班的数学这么差,他没有像其他班级的数学老师一样失望后就敷衍了事的。他会独自给我们印刷试卷,一星期好几张,两年下来,有一个人这么高。所以说他失望和懒,完全是不着边的论调。这也是我有把握说他是心软的原因。
四
每次他的数学课开始都要人背上节课的公式和定理,要一字不漏,否则抄个最起码十遍以上。所以每节数学课前,总能看到成片的人低着头,对着数学书在窃窃私语的,死记硬背着无聊的公式定理。
我也是和那帮临时抱佛脚的人一样。每逢数学课前,就低头念叨。好在我是在课上理解透的,和学渣的死记硬背不同,我边背边把定理的意思和内容融合起来,这样效率高许多。
到了他的课时,气氛如同葬礼一般,每个人连笑都不敢笑一下,生怕他在讲题时突然把其叫上讲台来解这道题。
要是不会解,要抄答案抄个十几二十遍。这是他的教学方法,也是他的课非常枯燥的原因。每个人都在提心吊胆下过完四十五分钟的课,过完他整整两年的接管。
五
他的风格和教学方式让许多人敢怒不敢言。但总有几个去挑战他的威严,结果总是无一例外的很难看。
不过他为人处世的方法被校内许多老师传颂和赞扬,都让我们好好珍惜这个班主任,珍惜好他的每一节课。
记得他有一次因为腰扭伤导致一个星期没有来的时候,由校长代课。校长由衷感叹地说:“你们的班主任扭伤了腰没有来,可以说是我们整个的损失啊。”
我却无有这么多感慨。平时我挨他的打可不少,又要提防他的提问,感觉和感情是没有多少的。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中考的降临越来越近,我能明显的察觉到,他对我们的“压迫感”是愈来愈重,有点喘不过气来。
中考那两天是6月21日至6月22日,考生们必须提前一天——6月20日——去到县城的考场。所以我们这群乡镇的学生就得出钱给学校,学校在县城里的酒店预订到房间,否则就没有地方投住。
现在想来,中考那两天记忆最让我清楚的不是在考场上奋笔疾书,而是那两晚在酒店留宿时发生的趣事。
考生们都十分调皮,爱闹。因为酒店里不止入住考生,还有一些临时租房的客人。他们便跑到客人的房门前,掐一下按钮,又敲一下门板,迅速开溜,甩下了房客的叫骂声。
但被房客骂却不管用,他们的恶作剧愈加恶劣,有时还吵到了我这边来。连同来的考生也不放过。
之后房客直接告到酒店经理那里去,经理就告诫老师,老师就骂学生们。无辜的安分的我们那一批考生也挨骂了。
但这一骂的效果却不错,那群调皮的考生们终于老实起来。宁静来了后,我只躺在床上看书,温习。
我和谢君共同一间房,挤在双人床上。他那两瓣大屁股压榨着床位上仅剩的一点空间,导致我一整晚睡不好觉,只好闲聊。
我们从家常便饭拉扯到国家大事,再拉扯到成绩方面。越说声音越大,这便把在走道里巡逻的鸭嘴给吸引过来了。
鸭嘴的家是在县城的,他每天一大早就必须搭车赶到小镇的学校来。在中考那晚,他没有回去家里睡,而是和另一位男老师合租了一间房。到了晚上要休息睡觉时,他便抄着报纸,巡来巡去的,像个“城管”一样,我们这些不安分想吵闹的学生则是非法摆摊的“小贩”,行事起来“猥琐”至极,又没有分寸的“大胆”。
鸭嘴听见我和谢君谈话的“咯咯”笑声,直接挥手猛扣房门,吓得我们一下子瘪了,连呼口气的胆子也没了。
随之房门外传来他的警告声:“赶快睡觉!明天还要考试呢!真是一帮不安分的学生。”
我和谢君只好罢了话题,合眼入了睡。房间里除了两人的平缓呼吸声,只有寂静;寂静之下,他的脚步声传响在走廊里,持续着我意识进入梦乡。
六
注视着那副浑胖的面孔,我脑海立刻就浮现出许多杂碎的回忆,直到谢君问我话,才使我反应过来。
“嘿,你想‘鸭嘴’了?盯着他的照片看这么久。”谢君调侃道。
“你想不想念他?”我反问。
“有点吧。不过,你说,他会记得我们这些成绩邋里邋遢的学生吗?估计只想着那些优秀生。”
听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他说的不错,老师或许不会对成绩一般的学生记忆深刻,脑容量腾出来是给存放知识和“重要”东西的。
之后我和谢君逛了几圈这不大的校园,我们二人便回去了。毕竟单纯的当景点来逛的话,无聊是实在的。
回去的路上,我又继续了刚才的回味:
中考结束后,6月22日下午,鸭嘴带领我们这个班的人各领安放在储藏室里的行李。这是他作为我们这个班的班主任最后的任务了。
考生们各回各家,我在等待父亲的车,和几个同学聚在一起等。
鸭嘴自己骑着一辆摩托车,扣上头盔,提醒我们要赶快回家,之后便启动了那脱缰野马般的车,绝尘而去,荡下滚滚云烟。
七
时光荏苒,升至高中。每当高中的数学老师让我上去写题时,我虽不能答个完美,却常能被夸基础好。而这时,我心里总会骄傲自满地说:那是,毕竟我可是鸭嘴训练出来的学生啊。不仅如此,又会唯独回想起中考那天。
那天考试后,有些同学再也不见了。同理,那也是我迄今为止最后见到他的那天。到现在,我也未与他再次谋面。或许他早已忘记了我这个成绩一般的学生,毕竟没有老师会注意成绩非拔尖的。
但又对于我来说,他虽平时对我们严厉刻板,学生一犯“错”就不容分说地施予惩罚,不管有没有冤枉;起初中考完毕后我对他还有点埋怨,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怨气终将被感激所打败,我也终于释怀了,只留下抹除不了的自视为珍贵的初中回忆。
这也可以说是有了此篇文章的成因。怀念“鸭嘴”先生。
写作于2018年4月29日
成稿于2018年4月30日
确定于2018年8月23日
“鸭嘴”先生对于我来说,犹如藤野先生对于鲁迅一样,影响颇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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