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嗜酒，提出要一坛酒作为他的出诊费也不过分。问题就难在“最好喝”三个字上面。

    这天我如往常一般来到了醉红楼。

    陈妈妈依旧和往常一样，带着一个姿色不错的姑娘在门口招揽客人。

    大厅里有人闹有人笑，月柒和玲珑正在二楼的回廊上校琴。

    总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那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直到我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戴了半个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边脸，修长的手指握着一盏白玉酒杯，正欲递往唇边。

    喝得醉醺醺的沈笑和一个姑娘调笑着，一不小心撞到了他，盏中的酒有些许洒在了他的紫袍上。

    沈笑连忙赔罪道：“不好意思嘞，爷。”

    一时间，那双看不见脸的眸中升腾起无名的杀意，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

    沈笑估计酒都吓醒了。

    周围的酒客们噤若寒蝉，空气中安静得只有曲无意的琴声。

    没过多久，传来了陈妈妈的大嗓门：“哟，这位爷，一看您就身手不凡呀。”

    “我走了。”也不知道跟谁说完这句话，他一把抄起手边的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真是奇怪，既无心于美色，也无心于琴曲，来这醉红楼做甚？难道只是为了喝酒？

    等玲珑离开了，月柒把我拉到一个隐秘的小角落：“你知道吗，我们醉红楼有个酒窖，说不定王爷要找的酒，就在那里。”

    醉红楼有个酒窖？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有什么，我们醉红楼的酒，都是陈妈妈酿的。”月柒看我一脸的不解，解释道，有些自豪。

    想了想醉红楼里奇女子们甚多，我也就没太在意林妈妈会酿酒这件事。

    月柒带着我从一个小洞进了酒窖，门口有一两个搬酒的小厮，他们见了月柒，打了个招呼：“嗨，月姑娘，来找酒喝呀？”

    “是啊是啊，你们知道，哪里的酒最好吗？”月柒和他们显得很熟络，赶忙打听。

    “你顺着这个方向往里走，里面的酒呀，都是好酒。”其中有一个小厮朝她指了指更深处的地方，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月姑娘，里面是个石洞，很黑，你去的时候，记得在门口拿盏灯进去。”那小厮搬着手中的酒坛，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

    “好嘞，谢谢大哥。”月柒随即在手边燃了两盏油灯，将其中的一盏递给了我。

    整个酒窖弥漫着香气，熏得人醉醉的。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月柒和我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有的酒坛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粘着密密麻麻的蛛网，月柒皱了皱眉头：“这帮家伙懒得要死了，赶明儿让他们过来打扫打扫。”

    “这么多酒，都是好酒，可是它们都不是这里最好的酒。”月柒揭开了其中一个酒坛上的布，嗅了嗅。

    “嗯？”

    “物以稀为贵嘛。这些酒坛虽然大小不一，形状也各异，但是它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数量多，而且味道是一样的，应该就是同一批酒没错了。”月柒又掀开了另一个酒坛，嗅了嗅。

    越往里走，酒香真的愈浓烈，可也是越冷，真是奇怪了。

    “没有路了。”我望着面前厚厚的一堵墙，又看了看月柒，可我更分明感受到，墙后渗出的彻骨的凉意。

    “那可能这里的酒就是最好的了，我们抱一坛回去吧。”月柒说着，正想把手边一个精巧的小坛子搬走。

    前面的墙“轰”的一声被打开，光亮同寒气一起弥漫过来，竟是个密室！

    “哇，肯定里面有更好的酒！”月柒整个人显得异常的兴奋，说着便冲了进去，完全忽视了周遭的寒意。

    “你慢点，别跑太远了。”我话刚出口，月柒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便不管她了，顾自摸索起来。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由天然的寒石作为依托，四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石壁，石壁上点了些许的油灯，把整个山洞照得亮堂堂的，想必是常有人来。

    突然间我摸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石头，好奇之下转了转，没想到这是一个中部安装了轴承的门，一推门，我便进入了屋内。

    等我看清楚屋内的东西时，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啊！”

    门外传来了月柒的关怀的声音：“阿执哥哥，怎么了？”

    “没事，有老鼠。”我假装淡定，随即马上推开石门出去了。

    石门又恢复到当初的模样，好像和整个山洞锲合得完完整整，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

    石室里面有一具水晶棺，里面装了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的尸体。那男人面目安详，尸身也没有腐烂，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也不敢细究太多了，玲珑跟我说过，对醉红楼里面的东西的好奇心越少，活命的机会就越大，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再往外走是林妈妈酿酒的屋子，月柒竟然真的在里面翻出了几坛子酒，欢欢喜喜地抱了一坛，带着我出了酒窖。

    “哟，我当时谁，没想到是月大小姐。”未见其人，已闻其声，来者不善呀。

    “好呀，半秀。”月柒友好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月大小姐看着是清纯无辜，没想到却偷男人的本事不小，把我们江公子迷的是神魂颠倒，果然跟她娘一样，都是骚浪蹄子。”半秀尖利的嗓门回荡在空气中，有好事者的目光马上迎了过来。

    月柒什么都没有说，把手中的酒坛塞给了我，正欲上楼去。

    “可不是嘛，今天还在醉红楼偷起东西来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嘛，说这句话的，是醉红楼一个新来的叫半秀的女子，我心里念着，不知者无罪，小柒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划过。周遭的人目光全被吸引了过来，月柒理直气壮地站在半秀面前：“滚”

    半秀捂着肿了半边的脸，眼泪巴巴地走了，却还不知道为什么。

    一坛酒罢了，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偷”，我相信凭着月柒和月娘的身份，这是光明正大地“拿”。只不过因为身份的特殊性，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她们不说，我便不问。

    我发现自己慢慢了解了那个不一样的月柒。

    月柒虽然年纪还小，身子也还柔弱，可骨子里，是不会容忍自己被他人肆意欺负的。其实这个女孩子，肩负着太多太多，她没有看起来的那般横行霸道和盛气凌人，她不过是拥有着一具坚硬带刺的外壳，将自己伪装的很强大，这样一来，别人才不会觉得她好欺负，便肆意妄为欺负她。

    醉红楼也是明争暗斗之地，尔虞我诈。月柒虽不用和其他人一样为头牌争宠，却也在各种锋芒浪尖之中。风口浪尖。

    “红尘啊。”林妈妈看了看月柒手中的那坛酒，垂下了眼眸。

    “可是还有其他的什么？”我分明感觉到了这句话里面的杀气。

    “哦，林妈妈，我们还看到了好多酒，各种各样的。”月柒真的是什么都没看到，说出话来也是底气十足。

    “这样啊，既然能找到，就说明你们与它有缘，便拿去吧。”林妈妈的语气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一坛与秘密同存的贵重的酒，而是一杯水。

    “好气啊，我也想忍啊，没忍住，她说谁都可以，就是不许说我娘的坏话。”月柒对于半秀的话是耿耿于怀。

    “哦。”虽面上是云淡风轻，可我在心里却觉得月柒干得甚是漂亮，如今月娘保护不了她了，她便要自己保护好自己。

    王爷得到红尘的时候，有些惊喜，他说，这个味道，他二十年前尝过。我本以为他会说一些跟治月娘的病有关的话，结果他拉着我坐在火炉前烤火，说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彼时他和一个武功了得的姑娘比赛谁能从森林里的一头凶猛的狗熊身上拔下来一根胡须。那个女子仗着自己武功了得，和狗熊打了一个钟头，累得它精疲力尽，而他，直接就从累得半死的狗熊身上拔了一根胡须。女子虽然是极不服气的，但还是愿赌服输，送了他一坛酒，还很认真地告诉他，酒名“红尘”。

    我问王爷，那女子可是姓林，王爷却说，不，她姓慕，随即目光又落在了屋外的那片芍药上，温柔如水。

    酒喝得差不多了，王爷突然转了话题，说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去看看小柒的娘吧。随即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都以为他讲的是醉话。

    弥生不在，我给他留了个纸条，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八个字：明日醉红楼见！落款是红尘。但愿他看到了以后会去吧。

    在下了鬼坟山以后，我收到了月柒赠的一只猫儿。那猫儿通体雪白，琥珀色的眸子如嵌着星辰那般好看。

    月柒一直在笑，说我胆小怕老鼠，理应养只猫儿才对。我有时候于院中逗着猫儿，想着玲珑说的话，或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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