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碧螺往事

作品:《宴行

    腊月,归一门小会考正式结束,其门下弟子有一个月的时间回家与亲人团年。

    这年燕行16岁,她第一次能够进入大会考的决赛,却无心等待结果,只等掌门宣布放归,便收拾了小包袱赶紧走了,不紧不慢地骑了四天马,终于在第五天的清晨回到了碧螺山。

    虽然已是寒冬,山风瑟瑟,衰草枯黄,但碧螺山上的树木依然带着化不开的浓稠翠色。她从马上跳下,放它在树林里吃草,自己往山上飞去。她的轻功已属上佳,没一会儿就到了燕家的山腰小院。

    院中传来仆人清扫落叶的声音,她上前一步,敲门道:“有人吗!有人吗!祝管家?”

    “来啦来啦!”门后响起祝管家的声音,他拉开门,见了燕行便喜道,“六小姐,你放假了?”

    “对啊。”燕行笑着问,“祝管家,爷爷起来了吗?”

    “早起来了,正在后院练剑呢。”祝管家取下她的包袱,又问,“你没有先回府上?”

    燕行笑道:“没有啊。我想和爷爷一起回去。”

    祝管家也笑道:“也是。之前二老爷都遣人来请了两次了,老太爷也不允,就担心他走了,你却又傻乎乎地过来接,怕你白忙一场,想等着你一起回去呢对了,你吃早饭了没有啊?”

    燕行摇摇头,笑道:“还没有,我是专门空着肚子,就想吃祝管家你亲手做的早点呢。”

    祝管家哈哈大笑:“你看看,这一回来就想着折腾我了!”

    “我哪敢啊,只是这几天赶路吃的都是些干巴巴的面饼,一口粥都没喝到,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当然要向整个燕家最会做饭的祝管家讨口饭吃啦。”说着,她扯扯管家的袖子,撒娇道,“祝管家,我都快饿死了,你先给我做口吃的吧,好不好?”

    祝管家拿她没办法,慈爱地笑道:“好,好,我这就去做。”

    “谢谢祝管家。”她顿时满面笑意。

    祝管家道:“那你先去找老爷吧,我做好早饭就来找你们。”

    “好。”她笑着点点头,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燕家在碧螺山的这座院子是依山而建,因此面积并不大,从前门走,穿过前院左侧的小拱门,走几步路,往右经过一个瓜果棚,棚前就是一片平地。平地的北c西两面临崖,周围种满了奇花异树,有几棵果树还是燕老爷子带着年幼的燕游c燕行亲手栽的。

    燕老爷子的外套随意地放在瓜果棚下的石凳上,一杯清茶喝了一半。燕行抬眼看去,见院中的爷爷背对着她,着一身月白色便服,正悠闲而平稳地比划着老君剑法。这是燕老爷子自创的剑法,据他说有强身健体的奇效。

    她还没开口,便听见燕老爷子笑道:“回来啦?”

    “回来啦。”燕行笑着跑过去。

    燕老爷子运剑的动作放慢了些,看了一眼,笑道:“嗯,长高了又黑了一点。”

    “岂止是一点,我明明都快晒成黑炭了。”燕行抱怨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燕老爷子听了轻笑一声,笑着地摇摇头,说:“来的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她笑道:“祝管家已经去做了,说做好就来找我们。”

    “嗯。”燕老爷子笑着点点头,慢慢将手中的剑推出去,“来,陪我练练,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把老君剑法给忘了。”

    “爷爷,我哪敢嘛。”燕行抽出腰间的剑,上前一步,缓缓跟上他的节奏,招式平稳而熟练。

    他颇感欣慰,笑了笑,又问:“对了,我听说你是这次大会考的前几名,还进了最终的小会试,为什么你寄回来的信却只字不提啊?”

    燕行听完哼了一声,对他抱怨道:“爷爷,你别听人瞎说。这次不过是我倒霉,和那个陈宴分到了一组,被他拖着才勉强挤进了小会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同门因为这件事看我不顺眼呢。再说那个陈宴,比赛那几天也只把我当成他的跟班,就知道使唤我。要不是看在陈伯伯的面子上,我早就弃权了,反正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前几名我也不稀罕。”

    燕老爷子呵呵笑道:“陈宴那个小子是武林近十年来难得的天才,年轻的这一辈里只怕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心气和眼界高一些也是应该的。你是不知道,若是时间再往前几十年,我只怕比他还要傲气些。至于会考这件事能凭贵人相助进了决赛也是你的本事,至于其他人,他们不过是恨自己不是你罢了,你也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燕行却摇摇头,道:“可是我不需要这种居高临下的帮助至少现在不需要,而且如果我想得到什么,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去拿。”

    “真是个傻丫头。”燕老爷子缓缓收剑,欣慰地摸摸她的脑袋,笑道:“也好,不愧是我燕家的儿女。”

    “那是自然。”燕行见他收剑,笑着问,“爷爷,你不练了?”

    “我先歇歇。你可别想偷懒,继续,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漏招。”燕老爷子到院边的石凳上坐下。

    “好。”她笑了笑,继续运剑。这老君剑她已经陪着爷爷练了两年,一招一式早烂熟于心,有时候一招还未完,后几招就已在脑中演过一遍了。

    燕老爷子颇为满意,低头喝了一口茶,又问:“行儿,你师父最近怎么样了?”

    “不知道爷爷问的是哪一位师父?”燕行偏头看爷爷,故意问。

    “当然是慧眼识人的那位。”燕老爷子笑道。

    她也笑着回答:“南宫师兄才不肯认我呢,说会乱了辈分大概一个月前他回来找过我,说是想去西域玩玩,现在大概在某个西域小国里快活吧。”

    燕老爷子听完捋捋胡子,笑道:“南宫公子虽出身不凡,却性格潇洒,淡泊名利,待人又耐心真诚。这个师父你可要认下来。”

    “放心吧爷爷,这个眼光我自然是有的。”说完,一套老君剑法正好结束,她缓缓回身收剑,长长舒了一口气。

    燕老爷子朝她招手道:“累了吧,快过来挨着我坐一会儿。”

    燕行想了想,却神神秘秘地笑着说:“爷爷,您等一等,我想给您看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燕老爷子一脸慈爱。

    燕行笑道:“那您看好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敛了笑意。不过一瞬,她的眼神尖锐起来,利落地挽了几个剑花后,脚尖一点,瞬间像闪电一样飞射出去。她身法极快,在小小的院落中随意飞移,竟给了燕老爷子一种同一时间出现在两处的错觉,耳边也只能听见她带起的呼呼风声和利剑破风的尖啸。轻功以外,她还用了燕游自创的行游剑法。那剑法极其适合女子运用,招式轻灵生动,却偶尔透露出一丝他熟悉的痕迹。总而言之,轻功c剑法,这两者相辅相成,灵动而凌厉,迫力十足。

    但不过片刻时间,他便看出了燕行招式的缺陷,或者说燕行本身的缺陷--她的轻功是极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但她目前却发挥不出那剑法的七成威力,以至于剑法跟不上身法,整体看来,只能算是二流。

    但即便如此,燕老爷子也已经十分欣慰了,只带着笑意,静静地看她练完。

    等使完整套剑法,燕行的额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但她见爷爷脸上有笑,便得意地笑道:“爷爷,怎么样?”

    “嗯”燕老爷子略一思索,笑道,“轻功进步很大,勉勉强强算得上一流吧”见燕行满脸得色,他又话峰一转,玩笑道,“可是这个剑法嘛,实在马马虎虎,要是遇上高手,我看你过不了几招就得逃命!”

    “爷爷。”燕行轻哼一声,假装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片刻却又笑着撒娇说,“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练剑的。”

    燕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说:“对了,你以前练行云剑法都是老老实实的,手法也没这么快,怎么今日不仅运剑迅速,而且还想起来和轻功一起用了?”说着,倒了一杯茶给她,“渴了没有,过来喝杯茶吧。”

    她跑过去将茶水一饮而尽,挨着燕老爷子坐下,解释说:“爷爷,其实当初哥哥把行云剑教给我的时候,一直就是将剑法和轻功融为一体的。只怪我以前剑法不济,没遇到南宫师兄时,轻功也只是二流,根本没办法做到两者兼顾,所以之前您看到的并不是它的面貌。不过从去年开始,我就试着把它们合为一体,虽然到现在也是马马虎虎,但我觉得只要我长久练习,以后应该不会比哥哥差太远的。”

    “傻丫头。”燕老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和笑道,“你不用同你哥哥比,你就是你。何况你哥哥将行云剑教给你,本意也是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不是想你和他比较。这份礼物和心意很贵重,你永远不要忘记。”

    燕行点点头,想到燕游,眼睛不知不觉间有些酸涩。她低下头,轻轻靠向爷爷的肩膀。

    燕老爷子轻声问:“怎么啦?”

    她沉默半晌,又带着鼻腔闷声问:“爷爷,你说你说哥哥他现在还好吗?”

    燕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只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这一年是安平二十三年,离燕游失踪已经过去了四年。这时候的燕行还不知道,就在一年后,她将会在这碧螺山上,失去最后的依靠。

    吃完晚饭,师娘本想留燕行在山上住一晚,但她想起下午答应小六的事,便将这件事说给师父师娘听了。

    师娘倒是很感兴趣:“山下那个小子?我见过几次,他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有什么用,脑子可笨了。都这么久了还上不来,又怕水又怕虫的,比起燕行可差远了对不对?”出云笑着冲燕行眨眨眼睛。

    燕行笑了笑,没说话。

    师父见妻子和女儿搞错重点,忙清了清嗓子,对燕行不满道:“你倒是长本事了,也不问问我就想把这里的地图随便讲出去,还真以为这里是茶楼啊,是随便哪种猫猫狗狗都能来进进出出的吗?”

    师娘和出云听了只捂嘴笑,也不帮忙,只看燕行怎么回答。

    燕行便笑嘻嘻道:“师父,你先别生气啊,我又不是傻子。你看,明天就是十五了吧,我可记得你每过一个望日就会换一次上山的阵法吧,刚刚我上来的时候就发现机关的布置已于之前不同了。虽然我之前是答应了那位小兄弟要告诉他上山的诀窍,可我没说那个诀窍是通用的啊。今晚我就下山将这个月的机关布置告诉他,等到明天天一亮又是新的了,那他不是还是上不来吗?而且也怪不得我了。”

    “啧,没想到你这人竟如此地算计别人,如此地表里不一。”师父边说边不住地摇头,还叹气道,“真是不可深交啊,不可深交!”

    三人见了皆哈哈大笑。

    师娘忍笑道:“明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你这个师父平时也没教这个徒弟些好的。”

    “那还有‘择善而从’一语呢,她怎么不拣好的,就偏偏学了坏的呢,可见她自己也有问题!”师父也满脸憋笑,却又装作数落燕行的样子。

    她笑着求饶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怪我本性如此,好了吧?”

    四人一同大笑起来。如此聊天说笑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夜色更浓。燕行念着小六可能还在等她,便要告辞下山。师父到底担心山间林深路险,又说要和她再聊一阵,便坚持要送她到山腰。她自然不会拒绝,便随师父出了门,慢慢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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