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月夜浅酌

作品:《千途百道

    看着江半夏苍白的脸色,陆离自觉失言,一时嘴瓢,提了不该提的事情,戳了对方痛处。他虽然一向没心没肺,但此时也有些懊悔,本打算起身道个歉,但瞧见江半夏的激烈反应,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离仍旧保持原样的坐着,周身却蒙上了鲜有的稳重气态,那张一贯轻佻戏谑的脸,现在却分外老成c端正,居然还显得有些严苛。他注视着对方,目光毫不遮掩,仿佛能把江半夏看个通透。

    被这样率直的目光盯着看,江半夏略微有些瑟缩,只得掩饰的错开视线,看向别处。

    陆离取出一个青白瓷的酒壶和两只成对的小酒杯,轻斟出两杯酒,随着汩汩的酒水声响,一股悠长的酒香飘出,整个船舱都浸在这香甜气之中。他斟好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江半夏,“来,雪天寒气重,喝几杯暖暖身子。”

    江半夏摸不清陆离的思路,‘这是又要做什么?’心里不由得冒出一句疑问,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接过了酒杯,低头瞥见清澈酒水里映出的面容,江半夏觉得有些难堪,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的情绪起起伏伏,就是不能平静下来,感伤c怅惘c孤单c寂寥,通通冒出头来,惹得他不胜其烦,这时再想起陈年旧事,更是羞愧难当,不能自已。

    没等江半夏举杯饮酒,陆离就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水,又自顾自的将酒杯满上,徐徐出了声,语气却不带半点波澜:“你是不是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江半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登时一怔愣,呆滞的举着酒杯,抬起头愕然的看向对方,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陆离捻着酒杯,肃然道:“你是天外飞仙,能令时光逆流?还是华佗再世,能起死回生?”

    江半夏一时弄不懂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就仍是呆愣的看着,几次微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都咽了回去。

    陆离转开视线,目光飘向窗外的金钩残月,缓缓说道:“修道之人,看似得天地之法,身怀远超常人之能,但归根结底,还是受这头顶青天禁锢,受道法禁锢,能超脱俗世,却终究逃不出这天行之常c自然之法。而你却这般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将自己锁闭在过往,放大自己的过失,无端加重苦痛,到底想怎样呢?”

    江半夏气急,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陆离,嘴唇轻颤的说道:“你这是说我没事找事,自寻烦恼?!”

    陆离回首,定定的凝视江半夏双眼,语气坚定,不容辩驳:“难道不是吗?你许诺的事情已经办完,还有什么算不清的?你想把自己困到何时?还是说,你这样禁锢自己,就能让那些无辜者的痛苦通通消失吗?”

    江半夏一时语塞,半晌,他举杯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水滑过喉咙,让他躁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陆离看着他微垂下头,低声嗫嚅道:“自然不能。”

    话音未落,江半夏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竟是陆离将自己一把拉下,他一时不防,一下子就瘫坐在陆离身旁了。

    “你做什么?!”江半夏带些恼怒的埋怨道。

    陆离看着江半夏蹙着眉c面带不悦的整理着外袍,就又给江半夏重新满上酒水,借机凑上前低声说道:“你既然明白这些道理,为何还要画地为笼,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

    江半夏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垂眸看着手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瓷杯,神色黯然:“青玉堡几万无辜枉死,我这个罪魁祸首怎能就这么把一切都忘记?若是舍弃我一条性命能令他们起死回生,我早就赴死去了,可事实是就算以死补过,也弥补不了我罪过的万分之一。”

    江半夏一席话说完,就扬起脖颈又喝下一杯酒,幽幽的叹出一口酒气,此时他觉得自己精疲力竭,于是整个人都笼上一层颓然与疲色。

    陆离全然不被这种低落的氛围影响,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拍了拍江半夏肩膀:“话不能这么说,你本就是无心之过,你师父屠龙也是无奈之举,一切都是时也运也,不能全都归结到你身上。再说了,你不是耗费几百年,把那片焦土净化了吗?以你的修为,能做出这等大事,也是实属不易,那点儿业债,也算还清了。”

    “我做的那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你说是‘小事’,不错,对于那些正道的大能们而言,此事简直易如反掌,下山耽搁几载就做好了,保准让那片山地恢复如初,可他们有谁做了呢?还不是一个个的躲在自家山门里不问尘世,日日盯着自己那点修为,一旦境界卡顿,就一脸愁容c如丧考妣?”

    陆离顺势勾上江半夏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又给他斟上酒,看着江半夏一杯接一杯的饮下,“能做到的补偿你已经做到了,还要怎样?把这些统统忘记如何?大丈夫拿得起自然也放得下,今天喝了这壶酒,就算是个了断吧,成天记着那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

    江半夏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句:“能了断吗?”他此时已经微醺,面色蒙上一层淡淡殷红,眼角盈着一点水光,浑身使不上力气,瘫倚在陆离身上。

    陆离低首望向这双迷离的黑色眸子,瞳孔已经无法聚焦,此时正痴痴的望着自己,陆离的心难得柔软一次,语气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温柔:“当然能断,你试着放下这些,好好活着,想来就是那些冤鬼,若是见了你的作为,也不会再怨你”

    陆离本想接着说些开导的话,却见江半夏低头迟迟没有反应,又听他的呼吸绵长平缓,再低头查看,原来江半夏不胜酒力,已经倚靠着自己,沉沉睡去了。陆离晃了晃酒壶,还余下不少,想来江半夏也就喝了不到半壶,看来这人酒量实在是不好,陆离不由轻笑一声:“你就这点能耐啊。”

    伸手从不远处一把扯过自己的大氅,将江半夏裹好,陆离怕惊扰他,也不敢离开,就倚着船舱壁,静静的举起酒壶,把剩下的酒喝干,交叠起双臂,也合目睡去。

    转天东方乍白,江半夏被陆离轻声唤醒,他挣扎着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儿,其实也和闭着差不多,但好歹能看清外界场景。

    入目的是一片雪白,他抬手摸了摸,是一片柔滑细腻的毛皮,又用力按了按,毛皮下面好像还挺硬

    一时间,昨晚种种场景一齐窜到眼前,江半夏惊起,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原来自己昨晚饮酒后,疲惫异常,就直接倒在陆离怀里,沉沉睡去了。直到一觉醒来,还依偎在对方怀里,刚才摸到的正是陆离穿的白狐大氅。

    江半夏顿时有些尴尬,不知所措的错开视线,掩饰的整理起衣物来。

    陆离却很坦然,他看着江半夏那带着局促的动作和耳垂一抹轻淡的绯红,嘴角轻轻弯起,就像昨天夜里的上弦月。

    江半夏理好衣服,再一回头,原来蚩尾也在船舱里,正坐在船室一角看向这边。

    蚩尾见江半夏醒来,有些疑惑的问道:“晚上有这么冷吗?我昨晚歇下的早,没感觉太冷啊。”还没等江半夏回话,仙兽那高如云端的自尊心就提醒蚩尾,这江半夏就是个小小仙修,怎能跟自己这真龙做比较!随即嘲了江半夏一句:“我倒是忘了,你这小子弱不禁风的,哪抵得住这里的寒气!”

    江半夏懒得搭理他幼稚的寻衅,也不想挫败他同样幼稚的自尊心,就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算是问候,而后径直走出船室,想吹吹晨风,要是能把昨晚那丢人的记忆一起吹跑,那是再好不过了。

    走出船室,踱着步子到了甲板上,江半夏才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水面已经宽广的一眼望不到边界了,简直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海上大雾弥漫,这寒雾黏腻湿滑,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翻卷蒸腾,就像游荡的鬼魅。

    小舟接着航行了三日,水面上才见到了第一样异物。

    那是一座冰山,并不大,但是是这水面上唯一的突出物,所以显得十分突兀。冰山周围的雾气格外浓厚,就像是一团巨大的棉絮,将冰山紧紧包裹,隐匿在怀抱中。

    蚩尾放下船槁,陆离也走出船室,与江半夏一起站在船头,望着这不远处的冰山。

    陆离左手抱着右边手肘,右手则慢慢摩挲着下巴,侧过头对蚩尾道:“到了吧?”

    蚩尾一足轻轻点地,就飞向了空中,绕了冰山一圈,又落回甲板上,语气笃定的道:“到了!”

    说罢,陆离就褪下白狐大氅,他一边解开丝绸系带,一边十分理所当然的对江半夏吩咐道:“快把袍子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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