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君子,小人

作品:《锦绣姻缘

    【一】

    深山夜雨,未停。

    雨落下了,灰尘、暑气全干净。

    朦胧的水雾,像精灵,似山鬼,在山野间漫舞。

    行路人,蓑衣下的麂皮大衣贴着身子,也留不住一点暖意。

    承德顶着贴着脸颊流淌的雨水,一张嘴,舌尖就尝到了酸味。他说:“殿下,您真的要去见叱云南么?他可是未央小姐的仇人啊!”

    高阳王,居然没有打伞。

    他同承德一样穿着蓑衣,只是他的身形看上去更加挺拔一些。

    他执剑而立在一块长满野蕨的矮坡上,他的双眸里笼罩着同这山间里弥漫的水雾一样的颜色,是白茫茫的,却空的很。

    他开口,吐出一口白气融入雨中,声音比雨水要凄冷:“本王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本王会放弃本心,去和本王曾经最不耻的人握手。”

    “可当母妃惨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本王的无能。”

    “承德,本王不再是未央喜欢的那个人了。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是那么失望。她,让拓拔余给救了。”

    “本王,怎么会这么没用?”

    承德还是头一回见自己的主子这样失意,他赶忙回道:“殿下,这些事情怎么能怪您呢?当初死的是您母妃,哪怕所有人都指证未央小姐,您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未央小姐。您为了她,去劫天牢,已经违背了您的原则。可未央小姐非但没有感激您,反而因为朝暮夫人的事情跟您生闷气。”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留在这里,我去赴约。”高阳王打断承德说。他将这个近侍视如兄弟,只可惜这个“兄弟”的见识永远不在和自己平齐的地方。他说东,承德却能领悟到西,也是无聊。

    “是……”承德无奈的回答。他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让高阳王看上去更加失意了。

    【二】

    高阳王徒步而去,越过一座丘陵,便睇见一户简朴的农庄围竹林而建。

    农庄的门口,场院宽阔,竹林分开在两旁,似是刻意而为的迎宾夹道。

    又见其门户大开,里面唯有叱云南孑然一身,高阳王还没走进就瞧见了他。

    叱云南竟着一拢青衣,玄纹窄袖,背对高阳王,低垂着眼睑,仿佛沉浸在山间的雨境中。

    高阳王见状,灵活的手若行云般抽出佩剑。雨水落在他的剑锋上,剑如疾风,人随剑走,剑过之处形成了晶莹且圆满的弧度。

    而叱云南双眼忽开,眸中的杀气让人呼吸一紧。好一个时时警觉的大将军!

    然后,在这个与世无争,犹如仙境的地方,两个男子刀兵相接。

    高阳王矫健的身形从蓑衣中脱出。蓑衣之下,他身着一袭白衫,白衫上一抹蓝染意绘出天空,又有白鹭展翅而飞,有种不染世俗的洒脱之感。

    大雨中又带微风,风雨交加,正如此刻的高阳王与叱云南以剑相斗。不过两招功夫,高阳王就已经不给叱云南丝毫退路。他只待叱云南防备之时,空虚的右腋下转瞬即逝的破绽一经露出。高阳王就挥剑刺入,用的是他毕生最得意的一招,还从未对谁使用过。

    失去主动的叱云南只能长剑横削,不断后退,而很快又在左腰间留出一个破绽。高阳王乘胜追击,从瞳孔里射寒光,似猛虎落地,金龙一啸。

    高阳王的心中闪过即将得胜的欣喜,“都道叱云南有万夫难敌之勇,依本王看不过如此!”

    而厮杀的剑风,吹过茂密的竹叶,竹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叱云南的青衫被风浮起又翻飞,血腥气开始弥漫在空气里。

    这气,令叱云南雄躯凛凛,两道剑眉如同传世之作上的点睛之笔,稍微一动,便可转变了所有风情。

    他刚刚是故意让着高阳王呢!他自诩剑中魔王,在人间还从未遇到过敌手。高阳王刚刚那一招,已被他收入囊中。现下,他在心中将招式稍加修缮,融入他的腕下,反守为攻,终结了战局。

    【三】

    竹楼。

    湿柴烧的噼里啪啦,呛鼻的烟,哪里煮的出好茶。

    叱云南闲坐竹楼一隅,一手敛去眼窝以及眉上的雨水,只为了可以更好的看清随身宝剑上的新伤。

    他近日连朝都不上了,却来赴高阳王的约。不说高阳王,他自己也很意外。

    而在高阳王来之前,他走神了。

    他在想,他对如幻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做到。

    他曾以为他能给如幻的,已经远远超出如幻想要的,除了命,还有一个名份,以及他全部的心。

    可如幻似乎变的贪婪了,她不再满足叱云南所能给予的,她想要的比之前更多了。

    其实,叱云南都能看得懂。直白的说,如幻不过是想要复仇,非取了拓跋余的命不可!他生气的是,如幻为何不借助他的力量,为何不对他敞开心扉?他才是如幻的男人,为什么连一个拓拔浚都可以知道的,比他要多。

    还是说,在如幻的心里,但凡能达到她目的的,任何人都可以。

    “任何人都可以……”叱云南想到此处,竟没了以往的傲气。他第一次感到自卑,可他很快又痛恨自己产生了这种感觉。他还是要做那把握一切的主宰,他可不能失了本心。

    于是乎,他居然心平气和的问高阳王:“殿下可否离本将军的女人远一点?”

    高阳王站在离叱云南远远的地方,闻言,额头都多了几道细纹。他道:“将军在说什么?本王对静懿宫娘娘只有敬重,从无二心。倒是将军,嘴巴上可要注意。”

    叱云南骤然想到一事,被擦拭得干净的剑身上映出他眼底的凶光。

    他的语气却还很轻松,“殿下,本将军可不太善解人意。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就是:日后,本将军可以连全尸都不给你跟李未央留么?”

    但高阳王也不是一个软柿子,他不惧叱云南的淫威,反讥道:“叱云南!你作恶多端,以为天下人都不知道么?她是一个好女子,我和未央都不会伤害她。而你,再多行不义,就不怕牵连了她么?你既然这么在意她,又怎么眼睁睁的让她成了皇爷爷的妃子?”

    叱云南其实非常听不得如幻成了魏帝妃子这样的话。这件事在叱云府已经成了禁忌,谁提谁倒霉。他将剑推入剑鞘,力气用的有点大,以至于剑身发出了撕裂一样的声音。

    他几乎是恼羞成怒的瞪着高阳王说道:“她自作的孽,我要她自己承担。她是我的女人,我想把她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她现在已经下地狱了,也要在奈何桥边等着我。”

    高阳王倒是能理解叱云南的痛处,不过他只简单的回了一句,“你根本配不上她!”

    叱云南居然笑了。他走近高阳王,把高阳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那你就配么?对哦!殿下,您什么时候学会背地里对人出手了?您不是最看不上这种小人勾当了吗?”

    在刚刚的战斗中,叱云南虽然赢了,可叱云南并不清楚高阳王突然主动对他出手的原因。

    他这么问,也是想知道高阳王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关系到今日之约的真正意义。

    高阳王态度缓和不少。不过,他依然用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将军误会了。本王从未看不起你。本王找你来,是有大事相商。”

    叱云南显少占人嘴上便宜,他只翘起薄唇闷声不语。

    高阳王走到叱云南坐过的地方坐下。

    那茶壶煮着水,在此时沸腾了。

    他看着那水,还有水下星星点点的炭火。

    “啪!”

    徒手,掀了滚烫的盖子。

    他的手很疼,但心是麻木。

    高阳王在这段日子里,是拼了命的想要找到拓跋余的死穴。他不能再忍受,拓跋余当着他的面亲近李未央。他愈发觉得拓跋余是为了把李未央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杀了他的母妃。

    一个人的偏执一旦开始衍生,就会越发不可收拾。

    如果说,曾经的高阳王是在自欺欺人,刻意放过了如幻硬说拓跋余犯下了谋杀太子妃一案中的诸多破绽;那么,现在的高阳王已经不需要一个真相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不择手段,毁了拓跋余的借口。

    他在连李未央入了暴室都不晓得的日子里,不是没有任何收获的。

    他发现,他父王的死,居然也与拓拔余有关。

    想来,他几次三番对付拓跋余。从滑台回来,揭露拓跋余豢养私兵;到借着如幻,让李尚书弹劾拓跋余意欲谋反。可是,到了最后都没能打倒拓跋余。

    他终于发现,君子对付不了小人。

    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他来找叱云南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