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陈寿

作品:《暗夜冰语

    眼前的少年满脸尘土,他盯住一个与他同样落魄的拾荒老人,待到灯息人宁的最佳时机少年兴奋地冲上去,为缓解饥渴青黄不论的充填自己,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寿吗?

    我第一次见到陈寿是在地牢中,怀中的尸体还未冷去他便送来新鲜的嘲讽,那时我对他颇有敌意。

    那少年冷若冰霜,轻狂满脸,不可一世,那时的他又是多么艳丽,皓月繁星也掩盖不了他的英俊。每到夜晚就会有不同的女人主动对他投怀送抱,甚至不惜送上自己的血肉,可如今少年却满身污渍,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中,吸食苍老的生命,不为享受,只为生存,苟且地活下去。

    岁月迁移,事实难料,我不禁回想起那令人动容的关于陈寿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烽火漫天,饿殍遍地,生或死,世人没有选择的权力。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个像世外桃源一般的村庄,那里便是陈寿的家园。因为偏僻它躲过了战乱,村里的人生活安逸且富足。那一年,少年陈寿只有十九岁。

    村庄地偏,一些不安分的年轻人,或为国效力,或另谋出路,或为看遍人间,很多人都离开了村庄,这其中却不包括陈寿。

    “你也出去看看吧。”陈寿的母亲如此说道:“不要一辈子被困足在这里。”她的声音细腻温柔,脸色静若湖泊,岁月未犯涟漪,她是一个貌美的女子。

    “不。”陈寿瑶瑶头,“我要陪你,终身到老。”

    陈寿没有父亲,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自己的父亲,不过不要紧,他的世界有母亲就够了。生活的苦难,一人去抗,生活的温馨,二人共享,这便是他的人生信条,一个孝子的信仰。

    陈寿的一天是枯燥且充实的,早上砍柴翻地,下午浇田洗衣,偶尔会陪村里的小孩一同玩耍,帮老人出些力气,如果星辰不变,这样的生活将会贯穿他的一生,然而世事无定,她回到村里,第一眼便是少年,青涩斜阳如谷会雨,解尽千番愁绪。

    “你叫什么名字?”

    “陈寿。”少年腼腆地笑道,脑海翻滚着想将话题延续,反复思量,呆呆一句,“你呢?”

    “我叫花柒。”少女说完便转身离去,陈寿痴痴地望着,原来这才是青春的模样。

    花柒是村长的女儿,花力不像那些迂腐的村民,他攒了一辈子的钱花在女儿身上,让她学文习字,看更大的世界。花柒虽然身在外地但心系家乡,每年回来一次看望自己仍在任职的父亲。

    “我觉得你和别人不太一样。”少女的眼囧囧有神。

    “怎么不一样?”少年的神羞怯难隐。

    “我觉得你会比别人更疼媳妇。”

    “疼?怎么疼?我不会弄疼你的。”

    少女笑着,笑容甜美醉人,“陈寿,我们在一起吧。”

    “啊,你爹会同意吗?”

    “我不管,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花柒躲进少年的怀里,无视所有的阻难,我不贪,我要的就只有这点温暖。

    夜晚悄悄睡去,虫肆无忌惮地鸣叫着,宣告黑夜的到来。陈寿的母亲就着一点烛光缝补着衣物,陈寿躺在拥挤的木床上辗转难眠。母子俩居住的小屋四四方方,一眼便可望尽。

    “怎么了?”黑夜可以遮住人的双眼却遮不住人的心,少年的心如那点烛火,摇曳不息。

    “娘。”陈寿坐起身,面目严肃,心慌意乱,“如果我要离开这里,你会同意吗?”

    陈母笑道:“儿大了不由娘,你要怎样都行。”

    “是吗?我想和花柒一起离开。”

    “谁?”

    “花村长家的丫头。”陈寿说道,颇有些得意。

    陈母看了眼烛火,她的疑迟与顾虑尽显。

    “去吧,儿子开心就好。”

    陈寿开心的点头,踏实安心地睡去,黑夜既遮住了少年的眼又遮住了少年的心。

    另一边,花柒跪在地上,碗碎了一地,比碎碗更割心的是她父亲的那番言语。

    “谁都可以,陈寿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的母亲是荡妇!”

    第二年大旱,庄家颗粒无收,村里人人人自危,数着手里的米数,盘算着能撑到什么时候。花力也是心急如坟,如热锅上的蚂蚁,先要把民心稳住,万一失心相互争抢起来可就完了。突然灵光一闪,有办法了!

    花力召集全村所有人,摆一个神坛,牵一只羊,希望,要给全村人一个希望!

    花力站在神台前,开始了他的表演。

    “各位乡亲们,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了呢,梦到了天神!天神说今年旱灾那是天意,我就纳闷了我们可都是良民啊,犯了什么事要受罪,天神说不是你们村民,是这只羊。”花力装模作样地指了指羊,羊咩咩直叫,真成了一头替罪羊。“这羊偷吃粮食,糟蹋庄家,天神难恕,要用他的血肉来祭天神,才能降雨。”

    说完花力用刀割了羊的喉咙,鲜血奔流而下,羊挣扎嘶叫,最后也避免不了一命呜呼的宿命。见羊死后花力上了香拜了天神,对着村民又是一番演讲,“各位乡亲,我是村长本该尽村长之责,怎奈何能力有限无法照顾全局,可村子有难我不能不顾!”这一番话语慷慨激昂,听得一村人人心沸腾。

    “所以,我决定凡家中无壮丁者来我这里领小米一袋,鄙人能力有限还请见谅。”说完鞠躬后退,留出时间让台下人欢欣鼓舞。

    陈寿看见花柒,他喊她,她却低着头不说话。想去找她,突然想到母亲还在家里饿着肚子,还是先去领粮吧。

    村里但凡有些能力的壮年男子都在外另谋生路,多数都是妇孺或者孤寡老人,花力能如此慷慨,让人敬佩。

    陈寿走进花家,花柒忙活着搬米,花力看到陈寿,笑容怪异。

    “你来干什么?”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来领米。”陈寿憨憨地说道。

    “米,什么米,我的米那可都是良家妇女吃的。”花力越说越严肃,话语越听越刺耳。

    “你什么意思?”陈寿又气又急,想去辩解又无从辩解,这是母亲的秘密,一个只能守护不能分享的秘密。

    “你连你爹是谁都不知道还问我什么意思,你当你是洞里钻出来的吗?是你娘跟野男人生出来的野孩子!”

    花力越说越激动,领米的妇人相视而笑,花柒低头不语默认了一切,轰的头顶一道巨雷,大雨倾盆而下。

    “雨,下雨了!”众人奔入雨中,没有人在乎这个在雨中啜泣的少年,陈寿两手空空的回到家,心如刀绞,胡说,都胡说!母亲不说话,拭去他的泪水,还是那么温柔,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雨还是泪。

    时光飞转,又是一年大旱,这一次花力对祭祀深信不疑,他直言去年的大雨和祭祀有直接的关系,可今年祭祀摆了一次又一次,杀羊宰牛都没有用,众人再一次陷入恐慌中。

    日子越过越长,粮食却越吃越少,村民在饥饿中倍受煎熬,艰苦度日。

    花柒悄悄偷了一袋米给陈寿,陈寿却将米扔还给她,他永远无法忘记去年的那场暴雨,多么的冰冷彻骨,这个和蔼可亲的村长多么的冰冷绝情。

    “你走吧。”少年转过头,不愿理睬少女的好意。“我不用你管。”

    “你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你应该问问你父亲!”

    “我父亲怎么了,他是村长是英雄!”

    “他诋毁我的母亲!”

    “他没有!他说的是事实!”陈寿看着花柒,错愕的表情。

    饿,已经很饿了,陈母看了看米缸,早已见底,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门外好像有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怀中好像揣着什么东西。

    “陈妹,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那声音嘶嘶哑哑,是男子的声音。打开门是前村的王老汉,他缩着手脚,怀里揣着一袋小米。

    “陈妹,我知道你有难,特地来看望你。”老汉发出几声憨笑,头发油腻,浑身散发着恶臭味。

    “不,不行,我不能要你的东西。”陈母将米推还到老汉怀中。

    老汉收起笑容,换上一副轻蔑嘴脸,“你别装了,”他打开米桶,噗嗤一笑,将米硬塞到陈母手中,“这还能够你撑几天的,都是乡亲你就别客气了。”

    “这。”陈母皱着眉头,“我该怎么报答你。”

    王老汉脸色一变,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忽的变换出一张野兽的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无助的女人哭喊着,奸诈的恶魔冷笑着,陈寿回家看见这一幕,母亲被压在一个同村男子的身下,一瞬间悲痛,愤怒,羞愧,交杂喷涌而下,最终他崩溃了,捡起一块石头朝王老汉的脑袋砸去,一下,两下,直到母亲抓住他的手臂,少年恢复理智,王老汉已经不成人形。

    他抱着母亲,相拥哭泣,夜晚太黑蒙蔽了全村人的心,黑夜中谁也听不到这对母子的哀鸣。

    没过几天花村长又开始了风风火火的祭祀,要求全村人必须到。陈寿送走了母亲,把自己关在家里,他讨厌村长,渐渐的也开始讨厌花柒。

    有人在敲门,是那个曾经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陈寿打开门看到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有什么事吗?”

    “走。”她拉起陈寿向村外跑去,陈寿将她的手厌恶地甩开。

    “去哪?”表情也似有厌恶。

    “我爹说了,我可以跟你在一起,我们去天涯海角。”少女的脸似在靠近,却没有了往日的甜蜜。

    “跟着我不怕饿死吗”少年冷冷的说道:“我哪也不去,我要和我娘在一起!”

    “没有关系,我爹说了,他是村长,以后他会照顾你娘的,让我们放心的去。”少女的眼睛闪烁着天真,少年却从中嗅到一丝阴谋诡计。他没有多想朝祭祀的地方跑去,花柒便跟在后面,少年挤过人群,看到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母亲被绑在祭祀台上,身体四周堆满了柴火。

    陈寿拼命地爬上太却被村民抓住,两只手用尽气力却动弹不得。

    “乡亲们,天神又怒了,因为这个女人,未婚先子不守妇道!今天我就替天行道!”花力举起火把扔向陈寿的母亲。

    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村民在台下疯狂地欢呼着,花柒跪在地上,这一次错愕出现在她的脸上,花力还是那个英勇神武的村长,陈寿的脸已经扭曲,而他的母亲,面无表情,已经坦然接受了一切。

    一把大火熊熊燃烧,没有呻吟,没有咆哮。

    见木已成舟,村民放开了在痛苦中挣扎徘徊的少年,泪水已经干涸,所谓罪恶已不想再辩解。

    夜晚,依旧虫鸣环绕,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少年磨砺着镰刀,他似在盘算似在回忆。

    他敲开花力家的门,见到村长用最有力的方法进行了慰问,刀刃歌喉的瞬间,血喷涌在少年的脸上,这血,真甜,复仇之花盛开,还要它继续绽放下去。下一个,花力的妻子,还有,花柒。可怜的女孩见到父母的尸体,还没等陈寿下手便如失心疯一般向墙角撞去。

    陈寿走出花家大门,他想到那些欢心鼓舞的村民,那两个抓住他的人,都是罪犯,都要拿去祭奠母亲的亡灵。于是,少年拿着镰刀,遇一家进一家,进一家杀一家,杀完便开始放火,熊熊大火曝光了少年所有罪恶。

    天似亮未亮,徘徊在一片深蓝色中,陈罕路过一个村落,满地尸体。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把鞋子弄脏。走到一处,看见地上跪着一个少年,少年满身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是你干的吗?”陈罕轻声问道,怕打扰到这满地的尸体。少年点点头,鲜血从嘴角流出,他盯着远方,表情木讷如死尸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

    “陈寿。”少年张开嘴,鲜血涌出话语不清。

    “这么巧,我也姓陈。”陈罕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正对着少年,“跟我走吧,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几十年后,陈寿穿着光鲜亮丽的一身穿梭于都市的夜晚,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家人,他只有一个父亲叫陈罕。陈寿望着窗外,烟花不断绽放,眼里的大火熊熊燃烧。

    “怎么了?”怀中的少女轻声问道,娇嫩可人。

    “没什么。”少年低下头,在城市的阴影中继续自己的罪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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