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在墙角撒过稻谷，舒觉坐在床榻上发呆，就连黎星目的敲门声都没注意。兴冲冲的少年捧着糕饼进来，看见满脸茫然的舒觉，原本轻快的脚步不禁放缓，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过了好久，舒觉才回过神来，看着一旁傻呆呆站着，手里还捧着一盒糕饼的少年，咧开嘴笑道：“过年好，过年好！”

    然后少年莫名其妙地也跟着高兴了起来，蹦蹦跳跳地来到舒觉身旁，嘴里还嘟囔着：“过年好，过年好！”

    两个人一起坐在窗边。舒觉心不在焉地拿了一块枣糕嚼着，想着自己未曾谋面的父母，想着是否自己也有躺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一时间只觉得味同嚼蜡。黎星目却食欲很足地大口大口吃起了桂花糕，很是满足，心里想着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没有，没有的。但当他想起那个名叫苏莹的小姑娘时，突然有些脸红，然后小口吃起糕饼，想着或许还是有比吃桂花糕更幸福的事吧？比如，和小姑娘牵个手？

    然后少年的脸更红了。

    两个尚未长大成人的少年肩并肩坐着，想着各自的心事，有人烦忧，有人发愁。

    黎星目很快就把手中的桂花糕吃完了，刚想伸手再去拿一块，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给大哥带的糕点，再看看舒觉手中没咬几口的枣糕，心里突然有些愧疚，悻悻地缩回了手。

    这时舒觉看到了嘴角还沾着糕饼渣的少年，一双亮亮的眼睛瞅着眼前的桂花糕，忍俊不禁地把手按在黎星目脑袋上，故作凶狠地揉了揉他一头柔顺的头发。黎星目心里咯噔一下，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这位只大他一岁的大哥。

    舒觉翻了个白眼，拿了一块桂花糕就往少年嘴里塞，没好气地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想吃就拿，婆婆妈妈的。”

    眼里却全是温柔。

    黎星目刚想争辩些什么这是给大哥吃的，我不能贪嘴，但看到舒觉脸上的笑意，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试探着咬了一口桂花糕。结果一抬头看到满脸忧愁的舒觉，傻傻地张大嘴等着，心想这下完了。

    舒觉却没有转头，用一种黎星目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说道：“不是因为你。”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句从书上看来的话，莫名感到伤感。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黎星目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拍拍胸脯说道：“大哥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我来帮你解决！”

    舒觉笑了笑，转头捏了一下黎星目的脸，说道：“你吃你的。”

    尽管不知道家在哪里，但他破天荒地有些想家。

    吃过糕点，两个少年下了一会儿棋，然后舒觉听黎星目讲其他人在骊珠幻境中的表现。黎星目很高兴，因为今天大哥听得格外出神，明显就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直到窗外响起一声大喝惊醒舒觉，黎星目才悲痛地发现原来舒觉一直在走神。

    “舒觉，出来练拳！”

    声音如惊雷一般炸响，却偏偏只有舒觉房间内能听到。明显很熟悉这个声音的黎星目开始收拾棋盘，而舒觉则去换上一身宽衣，双腿上捆上沙袋，然后朝后山开阔地走去。

    等到黎星目兴致勃勃地赶到现场时，舒觉已经开始对着巨石出拳，而一旁的黝黑矮个男子朝少年点点头示意，接着便回过头继续看舒觉练拳。

    这个不起眼的男子，便是溧阳学宫声名赫赫的“虎夫”李出彦。看上去与传说中的凶名相差甚远，但实际上却远胜人们的想像。

    至少在溧阳学宫内，无人能败李出彦。

    第一次见到这位“虎夫”，黎星目是失望至极的。原本在他心目中，那些厉害的人物就该像他大哥一样，不是风流倜傥也是英武俊秀，怎么能长成这样子？但舒觉却并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淡淡说道：“你出一拳，我想看看。”

    然后李出彦就听话地出拳了。

    打塌了一座假山。

    舒觉是李出彦的唯一一名入室学生，虽说如此，也只有每日五个时辰的练拳时间两人才会相见。李出彦曾经很清楚地和舒觉说，我只教你拳意，不教你拳招。舒觉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日复一日只是看拳，打拳。

    打完一千拳，舒觉来到李出彦面前。看着眼前缕缕道气环绕周身的年轻人，李出彦罕见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说道：“骊珠幻境内，你做的不错，尤其是那一拳‘蚍蜉撼’，有些意思，但还不够。”

    紧接着，李出彦沉声道：“接下来，我会出三拳。这三拳是我最满意的三拳，其中的拳意你能领略多少，全凭你自己。也算是我送给你接下来比赛的礼物。”

    黎星目立刻收起了一副懒散模样，坐在一旁准备看戏。舒觉脸色一变，身体向后急退，直到离李出彦十几米远才停下脚步。

    那个矮个子男人双腿并拢，摆了个不起眼的拳架。

    一拳出。

    没有丝毫花样，只是简简单单一拳，快如惊雷，在舒觉眼中却仿佛天地被这一拳凿裂。明明只是一拳，看上去就像是村头锄地的农民随便开玩笑挥了一下手。舒觉看到的却是天地之间处处落惊雷。

    两拳出。

    如江水横流，慢之又慢，动作轻柔地跟老人的养生拳差不了多少。却偏偏拳意澎湃，如浩瀚汪洋，眼看它到眼前，不急不缓，却无法阻拦。连同幻境中的翻江一剑，舒觉仿佛有所感悟，不由自主地出拳模仿。

    三拳出。

    不只是舒觉，就连远坐观战的黎星目也感受到了那股流淌在空气中的压迫感。心脏嘭嘭直跳，天底下好像全都是这一拳的拳势。拳中之意，仿佛人之将死。

    就在那一瞬间，舒觉感觉自己永远无法超越这三拳了。下一刻，他心境澄明，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再厉害的拳，也是别人的拳。而自己的拳，只会也只能更快c更强！

    舒觉深吸一口气，三拳的拳意在心中流转。快，慢，霸道。刚，柔，无敌。

    身外无物，唯有一拳。

    慢，出拳仿佛很慢，慢到好像谁都能躲过。但却又偏偏快到至极，如同雨打芭蕉，噼啪不停。不停出拳，不停，舒觉的拳意慢慢臻于饱满，既有大江大河的恢弘大气，又有惊雷疾风的转瞬即逝。

    还不够，还不够！舒觉在心中大声呐喊，状若疯魔。差一点，还差一点，他的拳还不够圆满。所谓霸道，就是要让眼前一切，都随我拳灰飞烟灭。天在我前，我便打穿这天；道在我前，我便打到道死！

    一拳既出。

    仿佛西风变东风，呜咽不停。

    李出彦赞许地点了点头。

    舒觉只感觉身体沉重，瘫倒在地上，浑身大汗，嘴角却微微翘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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