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永远都那么安静，阳光穿过空气，浮尘上下漂浮。

    薇欧拉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莱昂纳多跟在她身边，翻着她手里的斯宾诺莎c克尔凯郭尔c鲍德里亚，露出头大的神情。

    薇欧拉找了一下，拿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递给他。

    莱昂纳多对她的推荐很是信任，像小尾巴跟在她身后，好奇地翻弄书。

    薇欧拉当然不是随便糊弄他。弗洛伊德的书深入浅出，很适合没有基础的人阅读，而且案例多为他精神病诊所里的病人，研究内容包括各类精神疾病和心理障碍，特别是对梦的解析，很有独到之处。从莱昂纳多接过和以后会接的角色来看，他对这方面的内容最感兴趣，“好莱坞边缘人”的称号不是白给的。她相信以莱昂纳多的聪明头脑，一定大有收获。

    果然坐下不到一会，莱昂纳多的坐姿就从随性地斜靠椅子，变得端正坐好，书放在桌面，手指搭在书页上，缓缓翻动。

    薇欧拉写论文间不经意抬头，对面的美少年眉间微蹙，抿着嘴全神贯注地看着书，被夹子夹起来的刘海调皮地滑下一缕，被他不耐烦地地撇到一边，偶尔看到不明白的地方，习惯性把右手放在下巴出来回移动，豁然开朗时眼睛一亮，嘴巴勾起浅浅的弧度，便接着往后翻。

    他专注力惊人，被薇欧拉盯着也无知无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怎么说呢，认真的男人最帅了，薇欧拉轻轻一笑，继续埋头工作。

    等薇欧拉终于把两篇论文都写完并检查没有错漏后，她松口气，合上笔盖，小小伸了个懒腰，被对面的眼神摄住。

    茜色夕阳下，莱昂纳多单手支着下巴，微微笑着看着她，眸光中动人的情意摇曳，似温柔潮水，将她全身淹没。

    见她愣住，莱昂纳多疑惑地眨眼，把手边的一杯咖啡推给她，用口型问：累了？

    薇欧拉傻傻点头，才发现桌上有两杯咖啡，应该是莱昂纳多看完书后出去买的，她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令她神志一清，全身的疲惫消失大半，丝滑的口感竟被她品砸出几分甘甜。

    原来咖啡确实不错，薇欧拉心想，是我以前喝的咖啡不对。

    我们走吧。薇欧拉比嘴型说。

    莱昂纳多点点头，起身把椅子推好。

    他太不了解大学图书馆了，这些老东西即使质量再好，经过十几年的摧残也老朽得粗糙了，来这里学习的人几乎都不会把椅子摆回原位，而是直接走人。

    家教良好的莱昂纳多这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瞬间整个图书馆的人都看向他。

    如果是一般人，大家可能就随便瞄一眼就继续学习了，但面对这个无敌发光体，无论男女都收不回自己的视线。

    莱昂纳多又囧又无语，看对面的薇欧拉捂着肚子无声大笑，上前一拉，带着她飞奔着跑出图书馆，留下满室余晖。

    “我的书包，书包！”薇欧拉出了图书馆才敢叫出声。

    “我拿着呢。”莱昂纳多右手给她晃晃，“你还笑！”

    “我又不是取笑你。”

    “你就是在取笑我。”

    薇欧拉心想这是什么幼儿园式吵架，“难道你觉得不好笑？”

    莱昂纳多瞪着她，忽然扭头噗地一笑。

    “看吧，这一幕多有电影镜头感，我觉得用在青春电影里不错，比让路人甲浮夸地赞美主角的帅气迷人更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我并不会写这种傻白甜剧本”薇欧拉自言自语地说，“你怎么不说话。”

    “你在想剧本，”莱昂纳多望着她，“我却在想你多么可爱，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薇欧拉嘟嘴，别扭地说，“你糊弄我。”

    “哪有，”莱昂纳多挑眉，伸手在薇欧拉的上唇抹一下，“看。”

    是咖啡渍。薇欧拉想到自己刚才跟长了小胡子似的咕噜咕噜对自家爱豆说话，几欲晕倒，“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莱昂纳多饶有兴致地看着红晕从她秀白的脸颊，到漂亮的耳根，一路延伸到修长的脖颈，“我说了，我觉得你很可爱，想多看两眼。”

    “这有什么可爱的。”薇欧拉欲哭无泪，捂着脸。

    “我认识很多千金小姐，名媛闺秀，永远妆容完美，她们就像什么都擅长，总是说着衣服，古典乐，高尔夫和网球，总是很自信。”

    薇欧拉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也住在豪宅里，却不施粉黛，”莱昂纳多歪着头看她， “你不和我聊那些无聊的话题，总是有点笨拙，但却很理智，而且有自己专注的东西，所以我觉得你很可爱。”

    薇欧拉耳根发热，却无可奈何，“唉”

    “还不开心啊。”莱昂纳多凑近她，笑嘻嘻地说。

    “开心是开心，”薇欧拉小声说，“但却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为”

    还没说完，莱昂纳多眼看着小巧的瓜子脸倾向他，香香软软的吻戳在他脸颊上，薇欧拉双手捧着他的脸，微笑，刚才的阴霾仿佛全部消失了，“谢谢你。”

    你只是觉得我很新鲜，但我还是非常喜欢你。

    之后两个星期他们都没再见面，薇欧拉忙着准备期末考试，莱昂纳多不想打扰她，只是偶尔薇欧拉趴在图书馆小憩醒来时，会发现桌边多了一杯咖啡。

    苦涩而口感柔滑的咖啡滑入腹内，就像吞下一点烛光，温暖安定。

    在结束考试的一瞬间，薇欧拉如释重担。

    总算保住了好成绩，那么下学期她跟导师申请三个月拍摄期，应该会准的吧。

    当务之急是把剧本写出来，而且她现在又产生了不少好点子，可能还要大幅度修改。

    薇欧拉低着头边想边走，直到一辆自行车按着铃声停在她身前，她才回过神来。

    “薇薇。”稍微低沉了一点的声音调皮地吹了个口哨。

    “莱昂，”薇欧拉脱口而出，这是她第一次念他的昵称，却熟悉得像唤过千百遍，“你怎么来了？”

    莱昂纳多气不打一处来，“还问我为什么来了？你就不想我吗？”

    “我”薇欧拉想，美国人真开放，她扭捏了好一会，才用蚊子大的声音说，“我也很想你。”

    “这还差不多。”莱昂纳多叮铃叮铃拨动车铃，“上车。”

    “去哪？”

    “请你吃饭，看电影。”

    “好啊。”薇欧拉心说，免费的约会不去白不去。

    却见他直勾勾地看自己，薇欧拉不明所以，歪头笑了笑，“怎么，我变丑了？”

    “怎么可能，”莱昂纳多突然凑上去亲了她脸颊一下，呓语般小声呢喃，“薇薇，你一笑，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想你了。”

    少年坦白直率的眼神就像一簇闪电，两个星期的时间差好像立刻消失了，薇欧拉心软成白乎乎的棉花糖，温柔地看着他，“莱昂，其实我没想过你会来的。”

    “但是你来了。不管你想带我去哪，我都陪你。”

    莱昂纳多所有毛躁的情绪都被这句柔情似水的话安抚了，他牵着女孩的手，好像自己骑的是白马，“走！我带你去远方！”

    清脆的车铃打破学院沉寂的气氛，路边的学生艳羡地看着飞驰而过的自行车，金发的男孩大笑着载着一个女孩，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曲，女孩带着甜蜜的微笑，始终紧紧抱住男孩瘦削的腰，白色的裙摆飘飘欲仙。

    他们轻快地穿过人海人潮，就像无数爱情电影一样，把一切甩在脑后。

    “莱昂，我觉得你变帅了。”

    “是吗？”

    “没那么幼齿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天一个样，两个星期不见，薇欧拉觉得莱昂纳多好像已经没有亚尼的稚气，显出少年人应有的俊美矫健。

    现在别人看到他，不会再好奇地询问他的年龄了。

    “哦嚯——”他快意地转了个直角弯，“太棒了！”

    薇欧拉抿嘴一笑，虽然脸张开了，莱昂纳多的性格却还是老样子。

    90年代的电影院除了装饰陈旧点，好像和现代电影院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海报。

    “莱昂，是你的电影。”

    薇欧拉惊喜地说。

    “啊，”莱昂纳多不好意思地说，“嗯莱塞之前和我说了，但我不想看自己拍的电影。”

    “你留着碟就好，以后看能琢磨自己演技有没有成长。”薇欧拉认真提议道，又问，“你想看什么电影？”

    莱昂纳多看了看她，犹犹豫豫地说，“爱情电影？”

    托比告诉他和女朋友约会就是要看爱情片，但莱昂纳多从小到大对这种甜甜腻腻的东西都并不感冒，他喜欢怪异的，与众不同的，令人惊奇的东西。但和薇欧拉看爱情电影，也许还可以忍受。

    薇欧拉却不能理解他的迟疑，“《费城往事》就在这里，谁会去看无聊的爱情片呢！”

    “《费城往事》上映了！”莱昂纳多同样惊喜不已，把托比所有的叮嘱都抛之脑后，“我们就看这个！”

    对于电影工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比一部好电影更重要的东西了。鉴于故事的严肃性，两人连爆米花都没买，拿着最近一场的电影票走了进去。

    《费城往事》讲述的是一个同性恋者因为染上艾滋病而被老板解雇，后来他在朋友的帮助下为爱滋病人争取权益的故事。

    这时候的美国还没有以后开放，对同性恋者的容忍度低，出现了很多歧视甚至伤害同性恋者的事件，薇欧拉记得这部《费城往事》曾轰动一时，引起整个社会的热议

    尽管看过很多遍，但当看到安德鲁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仍坚持为艾滋病人发声时，薇欧拉不禁热泪盈眶，汤姆·汉克斯的诠释太过于完美了。

    走出影院的莱昂纳多第一句话也是：“汤姆·汉克斯的演绎太精彩了！”

    “他那细腻的眼神戏精彩绝伦。”薇欧拉说，“说不定今年的奥斯卡影帝就是他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莱昂纳多不明白，“这个角色是很完美，但也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的。”

    “返璞归真。”薇欧拉悠悠地吐出这个词，“奥斯卡又不是挑选经历最险恶可怜的男主角，是挑选演技最好的男主角。安德鲁最后死去的时候，眼神里一种超然的宁静，但是又饱含着深沉的爱，光看着就让人想要流泪。如果不是把自己彻底融入这个角色，是做不到这点的。”

    他们边聊着对电影的赏析，边沿着雪后的小路走着。

    天气越来越冷了，薇欧拉小口呵着掌心，莱昂纳多推着自行车，突然站定说，“你帮我看会自行车。”

    不过一会，莱昂纳多跑回来了，他从胸口拿出一罐热咖啡，“给你。”

    咖啡热得烫手，薇欧拉望着好几条街以外的亮着灯的地方，吃惊道，“你怎么知道那里是便利店？”

    “我不知道啊，随便碰碰运气，谁让我没法牵着你的手呢。”莱昂纳多随口说，接上他们刚才的话题，“你成功说服我了，我也觉得汤姆·汉克斯会拿到今年的奥斯卡。”

    薇欧拉觉得这个人时不时不解风情的模样也怪可爱的，“不过电影本身的拍摄手法没什么特别的，乔纳森·戴米可能会失望吧。”

    “他不会失望的，他拍这个片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大家重视这件事而已。”他轻轻吐出一口白雾，望着雾气渐渐消散。

    薇欧拉突然站定，她看着身边的男孩久久不能回神。

    莱昂纳多有一种一般人不具备的敏感天性，像风，像云，像阳光，像雨露霜雪，他只清浅一眼，甚至不需要认识对方，便看穿了别人的心思。

    他如海深的同理心温柔得让人心颤。

    就像她手里握着的热咖啡。

    “快跟上来！”莱昂纳多回头望她。

    “嗯。”

    叫人如何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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