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各怀心事

作品:《犀香异闻

    陈满听到耳边有人在不停得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她似觉将醒,可眼前依旧迷蒙一片。

    隐约间她看到了窗边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衣袂飘飘,身姿似翠竹挺拔,如仙出尘。

    那一瞬,她感觉到心口处“咯噔”了一下,呼吸也不由自主放得更轻,就怕自己惊扰到对面的人。

    “阿满,你醒了。”

    陈满愣了愣神,将视线转到身边正满脸焦急的男人身上,看到秦克这张脸,陈满想起之前的那个梦境。

    那物鬽有着裘婵所有的记忆,对方将她代入到那样的梦境,究竟是要和她说什么?总不至于在告诉她,秦克是她亲弟吧。阿满想到幼时家中被人拐走的小弟,又想到如今秦克的年纪,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阿满,你可知晓,你昏睡了一整天了。方士说你失了魂魄,寻人将你的魂叫了回来,你真的吓坏我了。”

    陈满被秦克拥入怀中,她侧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卫谦,对方正好转身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像是一潭毫无杂秽的冰泉,看着她却与看众生无二。她却想到了在梦里,她错认他为花匠,对方以杨结为名同自己行房时的样子,倒真是叫人好奇,这样的男子情到深处时又会是何种模样。

    陈满朝着男子笑了笑,一派端庄。

    卫谦却移开了目光:“秦小郎,我方才看了景纯兄在贵府设的法阵,并没有问题。不过这个法阵只是不能让邪祟随意出入,如今郡中再无中邪之人,反倒府中又添疾患,邪祟应当是在府中。”

    秦克慌了:“方士,如今该怎么做?”

    卫谦看了眼陈满,对秦克道:“秦小郎,先随我来。”

    两人一道离开,陈满知晓,卫谦应当是在书房中寻到了什么线索。

    春媪递上一杯水:“娘子,你先润润喉。”

    陈满接过杯子,看了眼春媪又看了看门。

    春媪知晓她不愿让自己待在一旁,叹了口气,便也离开了。

    陈满喝完一杯还是觉得有些口渴,起身续水,却不想双腿一软,瞬间跌入了一个结实而冰冷的怀抱。

    “美人投怀送抱,蒋侯我今日倒是艳福不浅。”屋中出现的人,是广陵郡土地神蒋子文。

    当初陈满得了长房杖符之后,逃至吴地广陵一带。长房符乃驭天地间鬼神之法器,可并非为她所有,自然用得不顺畅,还险些遭到了妖鬽噬患。那时她心中急迫,便用杖符唤出了土地神帮忙抵御妖鬽,谁知这广陵一带的土地神蒋侯竟是个嗜酒好色,挑达无度的鬼灵,驱走邪物妖鬽之后便一直跟着她。蒋侯骨相清俊,然虚荣记仇,唯独对美人稍有怜惜之心,自遇见陈满之后便想同她交好,却又惧怕她手中的杖符,时不时便使出些手段试探。

    陈满退开一步,神色如常:“蒋侯来此,可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消息?”

    “啧啧,真是冷漠。”蒋侯越过她,一头扎进那满是馨香的床榻之中,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执着白羽扇,一摇一摇,闲适得可以。

    陈满眉头蹙起:“下来。”

    “叫一声好郎君,我便下来。”

    陈满怒极反笑,手中霎时出现了一道杖符,那符不似一般符箓,是以竹片制成,周身却围绕着紫色的萤气,竹片上面刻着奇异的法咒,远远看去像是会游动的浮雕。

    蒋侯恰瞥到一眼,心中一惊,忙跳下了床榻。又觉得不甚雅观,微微红了脸,佯装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清咳了几声:“阿满,你那杖符太过狠厉,万不能轻易拿出来吓人。”

    陈满手中一挥,杖符跟着消失了,她这才笑道:“不过是与蒋侯开个玩笑,你知我素来不爱动这个的。”

    因方才的变故,蒋侯在陈满面前显然收敛了不少。他心有余悸地坐在案几边,想倒杯白水喝,突然发现拿的是陈满的杯子,于是慌忙放下,又寻了另一个杯子,好歹压了压惊。

    陈满替他续上一杯白水,温声道:“蒋侯是稀客,本应备好茶汤,只是茶团昨日已用尽,只得以白水代之。”

    蒋侯受宠若惊,显出欣喜的模样:“无需这些,我本不爱喝茶。”

    陈满笑道:“下回一定为蒋侯备上好酒。”

    蒋侯听得心头熨帖,看着面前女子清丽的面容又有些浮想联翩,然而想到方才的长房杖符,无奈得将那点苗头隐了下去。他喝着水,狐疑得看了眼陈满,见她心情尚好,于是问道:“阿满如今好了?”

    陈满愣了愣,许久才明白蒋侯的意思,点头道:“有劳记挂,如今才好了些许,不过我这哑疾差不多也该是这几年要好的,不必惊讶。”

    蒋侯闻言,虽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点点头。

    陈满看着他小心的模样,笑了笑:“这里的事差不多要了结了,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便可走,你此番来应当是带了好信。对么?”

    蒋侯道却别扭道:“好信又有何用,上回我说可惜,你要寻的都野水君恰巧出现在凉州,此番事毕后本应该尽早赶去凉州,毕竟水君不常现于人世,你却错失了机会,之后若你想要再取他贴身法宝可是难上加难。”

    陈满轻抿了一口水,低着头,忍了一番笑意,这才抬头看向对方:“你又不是不知道,郭璞那术士有多奸滑,他已料到我想要盗取府中剑阁里的那把湛泸剑,便施了术法,我竟是丝毫动不得那把剑了,还险些被他当场捉获。”

    蒋侯曾与那郭璞交过手,自然知晓对方的厉害:“如今他已不在,却是大好机会。”

    陈满斜睨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当从苏门山请来的方士是摆设么,能让郭璞放心交托的又岂是泛泛之辈?”

    “他似乎知晓你会说话,你既与他人有隐瞒,若他告知秦克,岂不图惹嫌疑?”

    陈满摇头笑道:“他不会的。”

    蒋侯又想说些什么,却见自己腰上的香囊穗子不知何时弯成了一团,还在不断拉扯着。

    陈满看了,促狭一笑:“又是哪家女郎在唤你了?”

    蒋侯有些不好意思:“是之前在会稽郡蒋山庙里认识的一位女郎。”

    陈满笑道:“以往与你一处的都是狐女艳鬽,如今怎么开始喜欢人间的女子了?”

    “人间女子自有人间女子的好处。”蒋侯说罢,似是想到什么,心头突然起了一丝忧虑:“此次都野水君现形于陇西郡,不知道会在人间待多久,你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万事小心。”

    陈满见他言辞恳切,也有了一丝触动,说出的话也多了一丝真心:“蒋侯,多谢!”

    蒋侯报以一笑,随即消失在房中。

    陈满独自坐于案几前,轻吮着杯中白水,面带笑意,目色沉沉如幽井。

    那厢秦克与卫谦显然是不欢而散,秦克气哼哼回到了西苑,一见着她便埋首在她怀中开始抱怨:“那方士忒不知人情世故了,我虽与裘婵是一处长大的,但自我父与她成婚之后,我便极有分寸,从不与继母单独相处。他竟说我与裘婵有私情,说裘婵在日志中写满了对我的情谊,我怎知她会写这样的东西。她不守妇道,相思于我,又与我何干?”

    陈满摸着秦克的头,看着怀中男子的面容,虽然这人外表像是个大人,内里却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秦克心虚得抬头看了眼陈满,见她望着自己,眼眸幽深,他顿时有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也罢,”秦克妥协道:“裘婵是与我说过她对我的情谊,我也答应了她,待我年满十五便娶她为妻。可之后她又嫁给了我父,并非我始乱终弃,而是她朝三暮四。然而嫁了我父之后还要诋毁我父,要我和她私奔,简直不知廉耻。方士说那鬼鬽因我而起,要我出面帮她化劫,我可不要。”

    陈满心中直直叹气,裘婵,此人难道就是你心底的执念么?

    她细细端详着秦克如刀锋般坚毅俊朗的面庞,长着这样的脸,还透着股天真,平日又多是洒脱之态,连她都不曾料到秦克居然是这样懦弱愚蠢的性子。

    陈满起了一丝厌烦,她之前甘愿做秦克侍妾,不是没有喜欢过这个人。只是如今发现在那光鲜的表象之下,却只是一团腐朽恶臭的血肉,就同他的父亲那般,只叫人视之作呕,避之不及。

    卫谦从书房寻到的不仅有裘婵的花签,还有一个箱子,藏于书架最下方的角落。他打开一看,竟都是裘婵所写的日志,有竹简也有素纸,每本都编上了年号,看时间应当都是两年前的,这些日志里满满都是女子对自己情郎的思慕之情。她似乎偏爱着《诗经》中的这一句话“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而仅仅这八个字,就写了满满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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