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凉生2

作品:《荧月为青

    周妈接过衣服就往山后走去,没有对景仪说什么感谢的话,她没那份心思,心里也并不认为景仪是个好人。

    “你还来做什么。”

    辛妙正费力在地上拾掇衣服碎片,虽然已经不能再穿,可至少还能避体。

    被欺负时不哭不叫,并不代表辛妙对自己的清誉毫不在乎。只是这一笔笔账,她心里都记得清楚。

    周妈一把年纪了,什么世面都见过。可被人轮番欺辱过后还能冷静自处的,辛妙还是头一个。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已经从姜家出来近半年了。当初赶我的人,也是姜家那位大小姐。我虽说不上恨她,可也不存喜欢,不会为她做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妈没有去看辛妙的神情,只是手上也没闲着。

    周妈用辛妙拾掇起来的碎布片,给她粗略擦了擦身上,才给她穿上了景仪的衣裳。虽然宽大,可至少干净完整。

    辛妙说完那一句,便一直沉默一言不发,却也任由周妈侍弄。在她心里,对周妈还是恨不起来的。

    毕竟在自己最孤苦的那些天,都是人家陪在身边悉心照顾。

    任由周妈给自己穿上了衣服,整理了头发,最后要起身时候,辛妙还是自己咬牙撑着地起身了。

    “周妈,你不该瞒我。”

    “辛妙,你不知道,姜家夫人和老爷对我有恩。若不是逼不得已,我是不会走的。何况当初,是被人赶出来的。这件事我始终不愿说,也不愿承认!”

    “这和你对我隐瞒身份是两码事。”

    “是。我的确不该瞒你。可你说,如果我一早告诉你我是谁。你是会求助于我,还是会愤恨转身离开?”

    辛妙看着周妈的眼睛没有说话,她的眼光中,都是对辛妙的愧疚歉意。

    “多说无益。好在,他们已经带着人离开,那个给他们做事的法术师傅也下山去了。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这事儿要成了。可那孩子还留在里头。”

    辛妙没有接话,由周妈扶着自己蹒跚到土坯房前;被那些畜生折磨了许久,加上这几天的辛苦劳顿,能撑着走到土房子前来,辛妙已经是气喘吁吁。她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周妈,再麻烦你最后一次,你把我扶到屋里去,就走吧。”

    辛妙这话并不是说给周妈听的,她确是要跟周妈分道而行了。

    一来,这周妈是从姜家出来的人,这是辛妙极为忌讳的;二来,她接下来计划要做的事,恐怕是全上海也没有几个人敢站出来支持的;周妈的身份太过显眼,她不想拉任何人下水。

    “辛妙啊,你这是要做什么?”

    “您帮过我,也瞒过我。虽算不得两清,可我这辈子,也没法儿再报答您了。周妈,你走吧!你在这里,我心里总有个疙瘩。”

    “可你”

    “我没事。孩子没了我都能站得住,不过是被一群畜生咬了几口,我便活不下去了么?”

    辛妙没有提及肖齐的背叛,并不是她不痛;而是他实在无法和失子之痛来做比较。

    周妈和辛妙在土坯房前站了好一会儿,确定辛妙不会再跟她同行之后,才悻然下山。临走前还不不忘叮嘱,若有需要,可以立刻回去家里找她。

    “周妈,我若真的到了无路可走的那一刻,还会有能力去找你么?”

    辛妙自嘲的笑笑,眼神望向东边山头的太阳。

    太阳一早就升起了,明亮的光撒满了大半个山坡;连早些时候景仪去过的那片柳树林里都穿透了阳光,一棵棵大树相互交错着,茂盛繁密。

    清晨时候的山上依旧没有人烟,可落了露水的花花草草们却很晶莹,被太阳那么一照,带着颜色都显得鲜嫩了许多。

    “这样好的景色,以后都看不到了吧!”

    看过了山上一片自然美好的景象,这便是辛秒对这世界的最后一次感叹了。自此以后,她活着,便只为她的孩儿报仇!

    林青燃从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女孩子。

    辛妙在周妈走了之后,拖着自己酸软疲累的身体又进了土坯房中。她看到自己那可怜的孩子,竟然在那一坛血水中睁开了双眼!

    虽然有血水包围,可辛妙能看见,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即使没见过她转动眼珠,也没看见过她的音容笑貌。可她就是知道,那一定是一双漂亮的会说话的眼睛,她的孩子一定活泼可爱。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哪有母亲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可惜了,这孩子现在的眼睛里都是猩红的。不知是辛妙的血泪染红了她,还是她也痛心难过自己的遭遇,从生下来时就哭红了眼。

    辛妙从没抱过孩子,怀孕之后便没出过门,母亲也没有机会教她;使得辛妙如今想要跟这孩子最后温存一下,都不得法。

    局促了半天,辛妙还是放弃了。她抱著住瓷罐向一侧倾斜,将里面的血水缓缓倾倒出。等孩子的大半截身子都露出之后又将瓷罐扶正。

    瓷罐本身的重量就不轻,再加上孩子和大半罐的血水,怎么也得有几十斤重,纵然辛妙是抱着它歪倒的,也足够她累了。

    孩子自打生下以后,便日日泡在水中。按理说这皮肤该早就泡烂了,可眼前这个孩子的皮肤不仅没有褶皱,还光滑白皙的异常;吹弹可破算不上,可也能说是清透嫩滑了。

    辛妙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心思多想,她终于能抱一抱她可怜的孩子了。

    自打这个孩子出生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她这个做母亲的,终于能将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可这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孩子,你来这世上一遭,连妈妈的奶都没吃到一口。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合格,没保护好你。你就闭上眼好好睡着,你的仇,妈妈给你报!”

    辛妙说话时,语气很轻,很柔软,看着孩子的目光中是满满的慈爱。纵然辛妙再不舍得,这孩子到底已经没了。她在笑,也曾经是个鲜活的生命,如今也该入土为安。

    这土房子里,除了柳树根就是柳枝柳叶,别说是被褥床单,连多一件的衣服都没有。孩子虽小,可辛妙也不想让她就这样赤条条的走。

    如果不是自己还要想办法报仇,辛妙早就把身上的衣服扒了给孩子包好,可她不能。她还得忍者这口气,为她的孩子复仇。

    辛妙抱着孩子把屋里转了个遍,眼瞅着孩子身上就要被吹得风干,总不能再耽误下去。

    起初,看着辛妙把孩子放下,将柳枝柳叶铺满一地,还以为她是要用这些东西把孩子给包起来;可没成想,辛妙居然会编筐?!

    辛妙将柳叶一片片抚平,连接起来包裹住柳枝。再把柳枝折软,一点点编成筐。大约是第一次给这个孩子做些什么,辛妙一边手上忙着,嘴里也不肯停歇。

    “小时候,妈妈的妈妈,就是你的姥姥,曾经教过妈妈怎么编筐子;你姥姥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比穷苦人家富裕些。妈妈还以为这编筐的技能,这辈子都不会用上呢!”

    “孩子,你受苦了。是妈妈无能,没能保护好你;现在你都已经走了,却连个小棺椁都给不了你。眼下,这是妈妈唯一能为你做的了,你不要嫌弃。”

    “呀!你出生这么久了,都还没有名字,妈妈给你想个名字吧?!”

    “你出生的时候啊,天气已经很冷,都到了秋末了;生下来时候你又受了这样多的苦,不如就叫凉生吧!”

    “凉生没有父亲,就跟着妈妈姓吧!辛凉生,辛凉生怎么样,名字好听吗?”

    辛妙就这样念叨着跟孩子说了很久,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从前见到的,学到的和经历的。c

    可从头到尾,辛妙没有提过肖齐半句。真如她自己所说,凉生没有父亲,她也没有丈夫。所有跟肖齐有关的事,就好像从没在她生命中存在过一般,被冲刷的干净。

    “凉生啊,柳筐编好了。妈妈抱你进去!筐子有些硬,可总好过你什么都没有不是?”

    林青燃看着辛妙把孩子的眼皮合上,轻轻的把孩子放进编好的筐里。

    “凉生,妈妈哪儿都不带你去,就把你葬在这屋后。欺你杀你的人,妈妈都认得,所以你放心,他们一个也跑不了。只是你要好好睡,这次醒来,一定要找一个好人家。不要再投胎到像妈妈这样的人身上来。不要再受一点点苦楚”

    辛妙说的凄凉,眼泪扑朔,可嘴角却还微微牵起了笑容。她就这样牢牢抱着柳筐,在土房中又哭诉了许久,像是说给凉生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得。

    林青燃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依附记忆顺着来时的山路,一路下山去了。

    辛妙虽然没有明确的说自己要怎么报仇,可她却觉得那已经不重要了。不论辛妙怎么做,都做了什么,此时她已经都能理解。

    想想辛妙初找上她的时候,自己是那样笃定委屈,如今看过了自己做过的这些种种,只觉得自己即便死上个千百万次,也抵不过辛妙生时所受的这些苦楚与折磨,更无法弥补心里对凉生的那份愧疚。想来,真是讽刺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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