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化往锅里倒农药时，并没有避开史秀英。这一点，也不是李文化当时年龄小，考虑不周，而是因为他吃定了史秀英不会乱说话的，自从被史汉民毒打后，史秀英就闲紧了嘴巴，除了私下里偶尔喊他声哥，跟她大，她大爷那一家子没有张开过一次嘴。有的小孩撵着她喊小哑巴，她也只是淌眼抹泪地溜墙根走而已！

    李文化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样，就算是只□□，用小棍子敲打敲打还气呼呼鼓起肚皮呢。史秀英倒好，把小脑袋往咯吱窝里一埋，随你怎么着，就是死不吭气。

    李文化恨恨地打跑那几个欺负她的愣小子，连鞋子都撵丢了。脚丫子也不知道被啥东西划破了。等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来。看到史秀英还在那里蹲着，顿时恼了，冲她后脑勺扇了好几巴掌。等到吃饭的时候，故意把她的碗蹭翻到地上了。史汉民厌增地踹了一脚：“滚!赶紧死一边去！榆木疙瘩玩意！吃饭都吃不到嘴里！养你啥用你咋不跟你那个短命娘一块死去！”

    史秀英低着头挪到自己的小偏房里。李文化原本看不惯史秀英的心，霎时转移了。他对史汉民的仇恨从四岁记事起已经压制了两年，这两年的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自己赶紧长大，只有长大了，他才有力气有本事给大大报仇！可现在，他觉得不能在等了，这一天天的，过得太煎熬了。

    终于给他等到了这一天。他不说，谁能够想到是一个小孩子下的毒呢。更让他高兴的是那个女人被抓了起来，好！太好了！最好公安局把她关一辈子!

    那天，李文化子自认为是他最快乐的一天，破天荒地他没找史秀英的茬，两个小孩子，一个烧火，一个用葫芦瓢舀水和面，差点把房子引着了才做了半锅疙瘩汤，那疙瘩拌的快有鸡蛋大了。吃的时候，里面还有生面。那有如何，英子的仇报了，大大的仇也报了。李文化终于不会在夜里突然惊醒，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数着自己认识的那几个数字，反来复去直到天明了。

    那个女人被游街的时候，明明他是该解恨的，可是看到那群毛小子在他们爹娘的唆使下，冲她扔破鞋c石子。他为什么像暴怒的小狮子，追着他们打骂？

    村民们把段红香□□了几天后，段红香始终不承认是凶手，终究乡里乡亲的不能太过了，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新意折磨了，就大发善心把她放了回去。

    那天，恰好是史汉民的头七。段红香强行拉着李文化和史秀英在十字路口烧纸钱。

    “英子，跪下给大大磕头！”段红香抱着史汉民的相片，声音沙哑。

    史秀英看了眼李文化，李文化的不睬她，史秀英就没敢跪。

    “还有你，小化，跪下跟你大说句话！”

    李文化气鼓鼓地夺过相片，啪地摔在地上！

    段红香怔愣了片刻，发疯似的捶打儿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大平日白对你好了！白眼狼！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不是我大！我大早让你们给害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盼着他死了！”李文化捂着脸喊道。

    “你你”

    “就是我下的农药咋了？他们一大家子都该死！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他们姓段的是怎么欺负我大的！”

    段红香惊惧地望着自己才7岁不到的儿子。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天，人们看到的是段红香冰冷的尸。自打史秀英被他大爷领走后，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李文化不愿意回忆他是怎样熬过来的。他有手有脚不愿意接受那些平日里嚼舌根邻居的施舍，麦子熟了，他用地排车一趟趟拉回家，在院子里晒干，用家里最小的石磙碾子碾压。玉米熟了，他一穗穗掰回家，辫好搭在架子上。

    年复一年，长大成人的他，突然有一天，史秀英来找他，多年不怎么说话的她，磕磕绊绊地告诉他：她大娘给她找了个婆家，下个月就结婚了。

    李文化问她，你结婚找我干啥，史秀英哭了，她说：哥，这么多年，我只把你当成亲人！唯一的亲人，我大娘已经跟人家要了彩礼，我没办法，你带我走吧。

    那天，是史秀英十几年来说话最多的一天，也是最耻辱的一天。李文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把史秀英欺负了。等她踉跄着跑出去后，望着肮脏褥子上的一片殷红，李文化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一个月后，史秀英真的嫁了，李文化把大门别的死死的，坐在石磙上，失魂落魄了一整天。从那不爱出门的他，变得爱往外溜达了。蹲在墙角眯缝着眼睛，望着白花花的大太阳，竟然流泪了。因为他听到，几个婆娘正在热火朝天议论史秀英的事情。说史秀英是个破鞋，被男人天天打，可怜见的，有时候反锁在屋里头，连口水都不给喝

    又有一天，有人说史秀英被她男人打流产了，旁边一妇女嘴一撇：“才进门几天就怀上了，要是自个下的种，还舍得往肚子上踹！”

    李文化就嘿嘿乐，乐着乐着，眼睛就酸的不行。姓段的那一家子终于没有一个好下场的，这下，大大该瞑目了。李文化再一次掂起镢头，大大在那儿已经躺了十几年了，他要把他救出来风光大葬。

    可是，他又一次失败了。这堵墙像梦魇般缠了他那么多年，每次想靠近它，毁灭它，身体便不受控制的痉挛，直到抽搐地口吐白沫昏迷过去。每次都这样，这是一面受了诅咒的墙！

    史秀英是在半夜逃到他家的，他家的墙一开始是没这么高的，有一处还被雨水冲倒了，早晨打开门，史秀英就蜷缩在堂屋门口，她的半边脸又青又肿，披头散发的样子，像极了村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带我走，越远越好！除非你真想让我死！”她死死望住他满是胡茌的脸。

    那一刻，李文化动摇了，在他的认知中，最远的地方便是省城了，听村人讲得先去县城倒火车，然后得很久的时间，久的啃完所有的干粮还到达不了。可是，他翻遍了所有，才找到三十几块钱，这些钱不够一个人去省城的车票！墙角是一堆又一堆的空酒瓶。

    外面一阵噪杂的脚步声，史秀英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朝前面菜园冲去，然后扑通跳进红薯窑里，这个地窑还是李金荣在的时候挖的，因为种的红薯多，为了保鲜，便挖了这个地窑，地窑很大，大概赶上多半间房子了。至于深度，李文化没量过，都差点冒出水来了。

    夏天的时候，李金荣老是带着儿子，夹着破凉席裹着被子去乘凉。史秀英被男人吓破了胆，不管李文化做好做歹，却是不愿再上来，若不是李文化狠狠修理了一顿，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了。她是仇人家的女儿，每次想起史秀英时，他就用这话来提醒自己，可现在仇人的女儿赖在这不走了，他妥协了，心里竟然暗戳戳的欢喜。这种欢喜促使他把一张木床用绳子放下去，甚至笨手笨脚地折洗了被子。

    自从史秀英来了后，李文化也是怕她男人找到，决心把墙头修一修了。史秀英不上来，那么他就下去，这当然是在李文化清醒的时候，这么多年依靠着一瓶瓶劣质酒过日子的他，从来没想过戒掉。若不是看着史秀英旧伤上面添新伤，李文化是真的不相信是他的功劳！他吼她：你就是贱，我这么打你，你咋不跑？

    史秀英说：哥，你打吧，我不怪你，你心里苦，我都知道！

    “犯贱！”李文化骂骂咧咧走了，可从此再也不喝酒了。史秀英只有在晚上的时候爬上来，她打浆子，用旧衣服浆好，晒干后，给李文化做鞋子。一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还不待第一声啼哭，便狠心掐死了他。

    史秀英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年，这十年间，两人一共生了九个孩子，且个个长的恐怖万分。李文化把八个孩子都埋在了院子里，只有生小九的时候，史秀英彻底崩溃了：“哥，无论这孩子以后啥样，我认了，这就是报应啊，老天爷知道咱们害死了亲爹娘，特意让小鬼小派来讨债的吧一一一一”

    李文化思来想去，看着史秀英怀里的孩子，越看越瘆的慌，终于在后半夜把孩子偷出来，扔到了簸箕柳沟里。

    醒来见不到孩子的史秀英，精神一下子崩溃了。光着身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李文化给她穿上。她就扒下来，嘴里还嘟囔着：娘生我的时候，我都是光着，就这样走一一一一一就这样走一一一一哥，别挂念我们娘几个一一一一一一

    李文化后悔莫及，正想去簸箕柳沟里把孩子捡回来，结果出事了一一一一一

    侯振华回到公安局后，还没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完，王亚楠垂头丧气地推门进来：“候队，李文化自杀了一一一一一一”

    “什么？怎么搞的？不是让他们提高警惕了吗？不让犯人碰触任何有一一一一一一”

    “候队，他是撞墙死的，脑袋都快撞碎了一一一一一”

    案子结束了，所有的人不但没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反而心情愈发沉痛，尤其是一干人去了李文化家，看到史秀英住了十年的红薯窖后。几个女刑警眼圈红了，肃穆的警服包裹下，是一颗颗少女爱做梦的心。史秀英是有多爱李文化，才心甘情愿把地窖当做天堂？至死无悔！

    王亚楠此刻正圆睁了眼睛，生怕眨一下眼泪就会掉下来，新买的手机响了，王亚楠接通后，发小美美急吼吼的声音传来：“老天，我要疯了，江宁出事才三个月不到，婉婉竟然要嫁人了！而且嫁给一个一无是处c年龄又大c相貌猥琐c又矮又挫的丑屌丝！我嘴皮子都磨烂了，她还是铁了心的要嫁！一一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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