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骨花园

作品:《紫晶之瞳

    海浪日夜不停地拍打着湿滑的礁石,深绿色的海藻在上面短暂地留存,又很快被海水冲洗而去。

    我们紧跟着船长的身影,即使是在雾气的遮掩下,他的背影依旧健硕得如同一头灰熊。我皮靴上的鞋钉牢牢地咬住礁石上的小圆坑,踩在礁石上如履平地。

    松软的泥土之上草藓茂盛,树木葱茏,一条雨水汇聚成的河流横穿树林,顺着礁石的缝隙淌进海水中。

    浓重的水雾中混杂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冰凉的露水不时从树枝的阴影中滴落,打在我的脸上,带着甘甜树脂的味道。

    一些光秃的树木浸泡在河水中,暗褐色的树干没有半点生机,河面上飘荡着发烂树根的腐臭气息。

    我们顺着河水寻到了废弃的灯塔,灯塔顶部隐没在浓雾中,底端浸泡在浑浊的河水里。整座灯塔被杂草与苔藓覆盖,里面黑魆魆的,看起来阴森可怖。

    “走啊,这里面说不准有什么宝贝。”船长双手揣进口袋,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灰色的河水中。

    “八个里亚尔。”船长肩膀上的虎皮鹦鹉拍打着翅膀。

    “你去废墟里捡垃圾吗?”雪颜儿捏紧鼻子,皱着眉头。

    直到船长慢悠悠地哼着调子趟到河对岸,泠才引动咒文冻结河水形成了一条冰道。船长掏出腰后的火绳枪挥舞,对着空中开火,冲着我们叫骂。

    河水的源头方向c稀疏的树丛c甚至我们在河水下的倒影,都几乎隐没在浓重的雾气中,让人内心不安。雾气如同氤氲在心底的梦,我禁不住去幻想梦境的最深处会有什么。

    折断的门扉倒在河岸边,上面覆盖着一层青色的苔藓。船长踢飞了剩下的半截门扉,荡起一大片灰尘,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荡。

    灯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与腐烂植物发霉的味道,扶梯上爬满了长有三片暗绿色树叶的藤,它们掺杂在野草中,如果不是那些醒目的黄绿色的花,很难看清整条藤曼。

    “可别让你的皮肤接触到这些毒漆藤,”船长用带着皮革手套的手扯下一片叶子,向我们展示叶边的锯齿,“它们能让你浑身长满奇痒难耐的疹子。”

    满是铁锈的台阶踩起来咯咯作响,感觉随时都会断裂。船长沿路扯开了从扶手蔓延到阶梯上的藤曼,这些粘连着蛛网的c像碧树蛇一样的藤曼上总会爬出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虫子,船长摩挲着把它们驱赶到阴湿的夹缝中,这座灯塔似乎荒废很久了,也许正处在坍塌的边缘。

    我穿过一套又一套被苔藓与藤蔓覆盖的房间,船长推开几扇沉重的木门,门闸上积聚的灰尘落在他的帽檐上。

    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我直咳嗽,房间里杂草丛生,散发着植物c泥土还有虫子的气息。不止这一隅之地,整座灯塔都逐渐被时间腐蚀,在坍塌后与它会与自然逐渐融合,最终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我们爬上通向灯塔顶的楼梯时,船长还在杂草与毒漆藤中翻找着他心中的宝贝。雪颜儿用玉剑挑断挡路的毒漆藤,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泠制止了她引动火咒,毒漆藤燃烧时会产生有毒的烟。

    毒漆藤如同密布的血管在碎裂的银镜与倒在一旁的油灯上蔓延,薄薄的雾气把我们笼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我内心感到隐隐不安。

    “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们应该直接去寻他所说的花。”雪颜儿不满道。

    “这座灯塔荒废成现在的模样,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泠抚弄着墙壁上碧绿色的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里近乎终日被雾气包裹,竟然还会有一座灯塔。”

    “这座灯塔不是为海上的船只引路的。”泠透过窗户上附着的苔藓望向萦绕不散的浓雾,“油灯的光不足以穿透这层雾气。”

    “这不就是它荒废的缘故吗,无用的被遗弃之地。”雪颜儿抱着胳膊,她不经意间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随之坠落。

    我目不转晴地看着那些长着白色浆果的毒漆藤,眉头紧锁,如果这里的岛屿长年都被浓雾笼罩,这座灯塔筑建的初衷并不是指引过往船只,那么灯塔的亮光有什么意义呢?

    银镜反射的强光,纵使无法抵达海面,在雾气深处也能够看见吧,只不过渺小得如同黑夜中野猫发光的瞳孔。心头莫名的恐惧如同腹中难以消化的饭菜,我或许明白了灯塔的用途,低喃道:“灯塔的光,更像是在为雾中的迷失者引路。”

    “咔吱-咔吱”楼梯上刺耳的金属挤压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就像是有聒噪的乌鸦在我的耳边叫个不停,让我心生烦躁。

    我厌烦地看着雾气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高大黑影,他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站在爬满藤蔓的金属门侧旁,黑影的头部歪在肩上,看起来有些诡异的扭曲。

    “你在杂物堆里找到你想要的了吗?”雪颜儿单手叉着腰走向雾中黑影,打趣道:“该不会只是粘了一身灰吧。”

    “颜儿!”泠低声喝道:“退回来,这个人不是萨斯德罗。”

    我警惕地盯着那道黑影,他确实不是,船长和泠差不多高,而这个人歪着脖子还要比泠高出整整一头。

    那个人从雾气里探出身来,我逐渐看清了他的脸,他淡金色的头发和面颊上粘着碎叶片与泥土,一双眸子冷冷地打量着我们,他那尖刀般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高大到我需要仰视的地步,破烂的毛衫外面套着脏兮兮的黑色皮甲,毛衫的袖子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像是穿过树林时被树杈划开的。

    “你们去那里”他艰难地吐出半句冰族语,但很快放弃了。罗曼斯语中很多相同的词语换了声调就会变成其他的意思,而这个人怎么费力也只有两种声调,我们没法理解他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我用光族语问道,从刚才他露面开始,他单调的目光就一直投在我身上,让我感到有些发毛。

    “多年前我被流放此地,伤病与湿寒惩罚着我的肉体,孤独与恐惧折磨着我的内心,负罪感与歉疚感鞭笞着我的灵魂,我无时不刻在向您祈祷。”他原本富有磁性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近乎野兽的嘶吼声,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仰望着天花板,眼角淌下浑浊的泪水,“主啊,你终于宽恕了我的罪恶,这些异国的旅者,就是您的救赎吗?”

    克格尔莱斯昂德,经过简单的交流,我了解到了这个光族人的故事。他在普鲁瑟赛马会上给一匹马下药以防止其胜出,结果被判入狱十五年,后来由于一些其他原因,改判流放孤岛十年。

    据他所说,在北边的岛屿上有一处无人的村庄,夜晚时他会回到那里栖身,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会赶回灯塔。

    “为什么,你这么做有什么缘由吗?”我疑惑地打量着他满是脏乱的泪痕的脸。

    “花,”他瞪大眼睛,浑身颤抖,惊恐地说道:“那些花会在黎明开始绽放,伸出的藤蔓像蛇一样把你缠住,吐出的酸液腐蚀掉你的皮肤,再吸干你的血,然后就会有巨大的蜘蛛从树荫下爬出来,将你啃食得只剩一具白骨,来到这里的流放者有几十个人,活下来的就只有我了。”他惊惧的叫喊让我的心紧缩起来,就像有冰凉的蛇爬上我的脊背。

    “你会在晚上回去,这里的夜晚不安全吗?”

    “晚上会有吃人的海鬼爬上岸,只有围住村庄的铁栅栏能拦住它们。”克格尔牢牢地抱住曾经用于盛放灯油的罐子,他的脸紧贴着苔藓。

    “还记得那种从人体内生长出的藤蔓吗,烛,与这个人遭遇到的藤蔓相比,它们的共性,无论是寄生还是主动进攻,它们都是把血液作为养料。”

    怎么会忘,无论何时记起,那张溅出淋漓血液的脸,那张带着狰狞扭曲表情的脸,那张被猩红花朵覆盖的脸,都会一下子把我拖拽进恐惧的漩涡,剧烈的恶心感翻卷着涌上心头。

    “这里还真是个充满趣味的地方,不像剑庄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雪颜儿轻声说:“害人送命的藤蔓c蜘蛛c海鬼,我都想要瞧一瞧。”

    克格尔一只手抓着石头一样硬的粗粮面包,另一只手握着水袋疯狂地啜饮,这些都是泠从鲸皮袋中取出来的。他啃咬面包的样子就像是一头饿狼,嘴里还嘟囔着忏悔的祷告词。

    “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辜最无助最能博得人怜悯的流放者了。”船长掏出怀里的弯刀帮克格尔把面包切成片,又拿走水袋,拔出腰间的扁酒瓶递到他手中,“那些花我见到过,可它们被围在铁栅栏里面,我找不到入口。”

    “你你要做什么?那里就该被遗忘,进去的人都死了!”克格尔手中的食物掉落,他用那双无神的眼瞳紧紧盯着船长。

    “你不想去也可以啊,”船长拿火绳枪抵着克格尔的下巴,“那么我就帮你提前结束你这悲惨又悲戚的流亡生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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