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冥冥，正是野兽开始觅食的时候。神农架深处，繁密的松林间，一个少女的背影持刀而立。她的正对面，一只半人高的野猪狼狈的伏在地上。鲜血顺着獠牙末端流了下来，但这并不是致命伤，在从正面看不到的腹部，一个碗口大的伤口不断涌出深黑色的静脉血。

    二十分钟前这只野猪还是这小片树林里的霸主，在它看到这个少女之前。虽然很奇怪一个人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小心谨慎是它活到今天的资本。它借着灌木挡住自己的身体，不断的向那个人类靠近。敌人丝毫没有发觉，太棒了，它似乎已经能看到自己锋利的獠牙刺穿血肉的场面。100米，50米，20米。

    寒衣却还在出神！

    前段日子和小可出去执行一个接引任务，本来只是个顺手而为的任务，没想到却牵涉到了九黎组织。倒也不是畏惧，只是还没做好和他们交手的准备。还有方天，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眼神。不是那个胆怯，无知的眼神，而是隐藏在深处的狮子般无所畏惧的目光。

    忽然，背后的灌木被拨开，一只野猪发起了犀牛般的冲锋！

    其实她刚走进这片树林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只莫名奇妙的野猪，虽然并没有很饿，但她也不介意先准备好晚餐。可这只野猪仿佛有智慧似的，始终和她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几次之后她也放弃了。没想到现在这只烤猪自己送上门来了！

    20米说起来很长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野猪红着眼睛拼命的冲。在他简单的大脑里结局已经没有悬念了。从这个距离普通人根本躲不过它的冲锋。

    没错，普通人确实躲不过，可寒衣哪里是普通人。她不想躲，也根本不需要躲。

    地面卷起巨大的灰尘，野猪的冲锋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有东西挡住了它，青黑色的刀鞘抵在野猪的獠牙根处，连出鞘都不需要。寒衣轻而易举的挡住了这种冲锋！丝丝血液从獠牙根处溢出来。画面静止却充满了暴力的美学。

    野猪在巨大的眩晕感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不能在前进寸步的它想到的不是放弃而是进攻，它以头为顶点将身体重重的向前甩过去。显然它巨大的身体和寒衣纤细的腰肢是不成比例的，碰撞的结果也可想而知。

    千钧一发之际，寒衣松开了紧握刀鞘的右手，野猪因为失去支点而前倾。只见她完美的侧身，左手抽刀，下斩。

    野猪在惯性下冲出了好几米，掉过头思索下一次进攻。而对于寒衣来说战斗已经结束了。

    “噗”两秒之后野猪的腹部突然迸裂开来，血液像是喷泉一样四溅。

    寒衣平静的看着前方喷溅的血液，没有喜悦也没有恐惧，倒像是个路人。

    “如果其他人看到，一定会认为你是个纯粹的体术师吧？”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你来了？”寒衣缓缓的将刀插回刀鞘里，转过身目光平静“老师。”

    一个黑袍人坐在她身后的树上，谁也不知道他怎么避开寒衣的察觉出现在那里，但寒衣没有丝毫惊讶，似乎早就习惯对方的神出鬼没。

    “一天到晚拿快布遮住脸你不嫌闷的慌？”

    “那是我怕我英俊的相貌颠沛了众生啊哈哈哈哈。”黑袍男人从树上落下，一反之前的高冷，听语气有点像个不大的孩子。他面对面站在寒衣前面，整个身体都被黑袍包裹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看样子倒真像一个祸国殃民的美男子。

    寒衣看着触手可及的黑纱，却无动于衷，不伸手去揭开并不是出于对老师的尊敬，而是类似的事她做过太多次，多到连固执如她都放弃了。

    这个老师的存在连族长也不知道。

    说起来寒衣都快记不清和他的相遇了，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和其他的灵徒不同，她的精神力是自行启灵的。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启灵的代价是父母的死和弟弟的失踪。之所以后来在族内的启灵仪式上显示成难得一见的6级，并不是天赋高而是那时候她已经启灵了有半年了。族长虽然帮她隐瞒了往事，但她却总觉得跟氏族格格不入，后来因为小萝莉的事干脆被取消了居住权。一气之下她带着自己的短剑就独自跑到氏族外边。

    出去后的第二天就碰到了这个奇怪的男人，穿着黑袍连脸都蒙住。说他奇怪并不是因为黑袍，而是他站在一处山崖边对着氏族的方向眺望，明明氏族被幻术笼罩住连普通族人都无法看穿。寒衣姑且相信他只是无意的抒发荡胸生层云之类的感慨罢了。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她双手环抱着刀，摆出主人的架子问。

    “我在等一个人”黑袍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方向，透过虚无好像真的能看到什么。

    “那你来错地方了，这深山老林的哪有什么人。”寒衣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光是站在那里，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那你不是人啊。”男子回过头去。

    寒衣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一是因为男子这个槽真的无言以对，另一方面是因为男子的眼睛，并不明亮，看上去却像是被浓雾遮住的瑰宝，让人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我等你很久了。”男子继续说。

    “等我？”寒衣努力从那种目光中挣脱出来。“开玩笑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黑袍男子无声的笑，虽然看不到脸，但弯成月牙的眼睛让寒衣确定他是在笑。

    “是的，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然后他忽然不笑了，话锋一转，凛冽的像北方的寒风“但我知道半年前的溪口村的事。”

    寒衣微微一怔，血腥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回放，她抓着刀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你，你到底是谁。”

    “我，我就是杀了他们的人啊！”男子风轻云淡的说。丝毫不在意寒衣越来越红的眼睛。

    “是你！”寒衣无法在保持平静，她暴吼着拔出剑，因为是为她订制的，整柄剑只有两尺八，才不至于拔刀时卡住。“我要杀了你！！！”

    从来没有一次她如此流畅的拔出剑，也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想杀人。

    黑袍人静默的看着飞驰来的长剑，却无动于衷。似乎受伤甚至死掉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暴起之前寒衣离他只有十几米，而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米不到。寒衣的剑尖就停在黑袍人眉心，再长寸许就能看见鲜血四溅，但是她用的是短剑。

    寒衣不甘心的想再前进一步，却连动都动不了。她咬着牙关，连牙床都鲜血淋漓。什么样的苦都受了，什么样的歧视也忍了，但现在她只恨自己的剑不能再长半分。

    后来想想长半分也是没用的吧，哪怕给你一把大口径西部守望你一抬手就动不了，连扣动扳机都不能你还想杀谁。对方不反击不是不怕死，而是根本不怕你能杀死他。一个念头就能搞定你呐，你见过会定身术的孙猴子怕车迟国国王的么？

    “你看你看，那个什么鬼地方把女孩子都教的这么暴躁。”

    寒衣这才知道他是真的能看到氏族。

    “开个玩笑就这么激动，反应慢点我不是要给那个混蛋背黑锅了。”男子看似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谁有兴趣杀你全家啊，那我干嘛留着你，反手一推你就拜拜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诶，就算知道谁杀得你又能干嘛呢，人家吹口气就能灭了你。”

    “不过那个人还真狠，一个村七十六口人诶，只留下个小姑娘。”

    “但一个小姑娘也不容忽视啊，复仇的种子会在任何地方生根。到时候能爆发多大的力量，谁知道呢”黑袍人喋喋不休，全然忘了晾在那的寒衣。

    “哎呀，忘记你了。”他这才被寒衣粗重的呼吸吸引“别闹着要杀我了啊。”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响指。

    寒衣就是想杀他也做不到了，手臂保持持剑的姿势这么久，肌肉都因为负重有了轻微的拉伤。她双手撑在剑柄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是是谁杀了他们”

    “都说了告诉你你也没办法啊。”男子还在摇头。

    寒衣挣扎着，努力的想起来。

    “还想杀我？”

    寒衣终于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别说杀人，她现在连站起来都艰难，她撑着剑挪到黑袍男子面前，噗的一声跪下。“请告诉我是谁。”

    黑袍人微微一怔，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都在他的剧本里，但剧本里是没有这段戏的。他的设计出现了失误，他忽略了寒衣报仇的决心。就因为他不明白的亲情。的却，他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年轻，已经活的够久了。久到对人心的琢磨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但也许就是活得太久了，连基本的亲情都淡忘了。

    然后他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好吧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我可以告诉你是谁杀了你的父母，但要等你有了杀他的能力我才会告诉你，当然我会教你杀人的能力。”

    “那就是收我为徒了”

    “不要把我想成什么好人，我只会做交易，所以作为报答你要帮我打入他们内部。”他用手指了指身后浓雾弥漫的地方。“我承认一开始是想了很多阴损招术来骗你帮我，不过显然用不上，为了报仇，叫你死你也愿意吧。”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为了那所谓的仁义道德。那你一辈子也别报仇了。这样光明正大的挖墙脚真不像我这种玩阴谋诡计的人呐”

    “好，我帮你做事，你教我杀人的能力。”寒衣毕恭毕敬，“老师。”

    从那往后的这些年里，这个黑衣男子真的就开始教她本事。相对于精神力上的技巧，他传授的更多是体术。让他惊奇的是，寒衣看似弱小的身体里蕴含着难以相信的力量，一次次超越了他认定的极限。多次之后他也就习惯了，指点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来找寒衣。

    “有什么事？”寒衣开门见山的问。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好久没见你了想你咯。”可以想像面纱下男人嘻皮笑脸的模样。

    “不说正事我走了。”寒衣不为所动，她知道这个老小孩没一句真心话。

    “好啦好啦，你看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可真是把你当女儿养呢。”男人好像开始感慨起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你都能横扫一方了，现在估计谁得罪你都不会有好下场呢。对了，我还听说你前段时间灭了个九黎的分部诶。”

    “汴京灵谷寺下的分部。”寒衣平淡的回答，她知道这个男人总是拐弯抹角的套出一些信息，也不揭穿他。“还有轩辕小可。”她又补充道。

    “不不不，据我所知还有个人呐。”黑衣男人表现的很兴奋。“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方天？”

    寒衣心里微微一动，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男人提起他。男人的目的是那个庞然大物，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帮男人搞垮那里。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接受族内的半点好，拿的奖励也是任务的回扣。真当了叛徒想必也不会太内疚。

    但是方天呢？如果真的背叛了他自己会内疚的吧，突然她又想起小萝莉再宾馆说的话。这是喜欢么？她不确定，没理由莫名奇妙的就喜欢上一个人吧，但又为什么总会想起那个眼神。该死的，那个眼神，她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到过了。

    “嗯，怎么？”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失神。

    “没，是叫方天，挺普通的一个人。”虽然很奇怪男人会对他感兴趣，但她并不选择隐瞒。因为她永远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

    “我很看好他啊！”男人似乎真的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感兴趣起来。“很有趣的一个小朋友啊，以后麻烦你了，多注意注意他嘛。”

    “什么时候你开始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了，你的志向不是搞垮那个庞然大物么。”

    “喂喂喂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好像那种贴上复仇标签的狂徒终结者一样。”男子板起脸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不是么？”寒衣不以为然。

    “好吧，算你了解我。”他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被看透想法的小屁孩。

    “但是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点燃世界的火星呢，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毁灭一切的，也许就是他也说不定呢。等有一天他真的醒过来，那是会和我一起奏响宿命的凯歌的人呐”

    “宿命么？”寒衣缓缓回过头，看向浓雾弥漫的森林深处。“我没信过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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