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 陆判官万里赴戎机 商皇子千里走单骑
作品:《我的娘子是无常》 陆如风走到地府礼坛,把怀中那一摞英雄帖放在地上,轻轻吹了声口哨,霎时间,成百上千只红色蝙蝠展翅飞来,双双衔起信笺飞走了,有两只没领上差事的,落在陆如风肩上蹭着他撒娇。陆如风从怀中掏出一封,蝙蝠立刻扑上来咬住。陆判笑着把蝙蝠驱散,说道:
“这封不用你们,我得亲自去送。”
小白走了以后,商琪晏留在温泉山庄照顾大哥和邀月。每日游来荡去,闷闷不乐。商琪轩伤口日愈,邀月也渐渐康复,商琪晏闲来无事,便教小乐颜读书写字。
“九叔,九叔?哎呀,你怎么又走神啦。墨汁都沾到袖子上了!”
“啊?什么?”商琪晏把脏了的袖子往身上随便蹭蹭,又接着发呆。
小乐颜自语道:“九叔最近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不管他,我自己练字。”
乐颜跑到书柜前抽了一本厚厚的词集,铺开纸张开始练大字。有一个字怎么写也写不俊,小乐颜掷了笔,把书拿给商琪晏看。
“九叔,这个字好难写,写着写着就迭到一起了,乐颜要您手把手地教。”
商琪晏接过书一看封面:“你还小,不要读这个,先把夫子教你的练熟吧。”
乐颜撅嘴道:“那个我早写熟了,昨天九叔才刚说不用再练,今天就反悔九叔九叔,这个字到底怎么写。”
商琪晏懒懒顺着乐颜小指头停住的方向看去,顿时心头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只见那纸上写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小乐颜指着的,正是那个“暮”字。
商琪晏怔怔接过笔,握住乐颜的小手认真写了“暮”,乐颜捧着高兴地去了,商琪晏叹了口气接着发呆,他左手托着腮,右手食指却在桌面上不自觉地划呀划,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暮”
朝朝暮暮,朝朝暮暮秦少游尽说些歪理,什么叫“岂”在朝朝暮暮?能每天在一起多好小白已经走了好多天了,说不定真的不理我了,说不定已经有了新朋友唉,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哎呦,哎呦”后窗下有人低声呻吟。
见商琪晏愣着,乐颜忙跑过去支起窗子,回头喊商琪晏道:“九叔,窗下有个受伤的阿公。”
商琪晏回过神,忙带着乐颜绕到屋后,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蜷缩在台阶上。乞丐一条腿像是被山上的捕兽夹夹伤,肉掉了一大块,露出淡黄色的骨头,伤口已经大片化脓,几只苍蝇叮在上面粘住不动。乐颜不敢看,怯怯藏到了商琪晏身后。商琪晏忙把老人背到书房里间床上,喊御医来诊治。御医捏着鼻子开了点药走了,丫头们谁也不肯为乞丐擦洗换药,商琪晏壮起胆子剔除了乞丐腿上的腐肉,又涂了药仔细包扎好。老乞丐谢道:“这位老爷,谢谢您了”
商琪晏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伯,您静心在这休养几天,我们后院有温泉,对您的伤很有帮助。”
乞丐道:“我一个糟老头,哪里配洗温泉呢,只怕弄脏老爷们的池子。”
商琪晏道:“老伯太见外了。那泉水本就是疗伤用的,哪有什么配不配呢?等您养好伤,我就派人把您送回家乡。”
乞丐微笑道:“公子年纪轻轻却如此忠厚细致,实在是难得啊,不知可有家室?”
商琪晏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已经娶过亲了。”
乞丐也笑着点了头,服药后沉沉睡去。商琪晏怕扰他休息,轻轻退出了门。待端了午饭来找乞丐,床上早已空了。商琪晏找遍了院子也没找到,忙叫豆子带人四处找。豆子道:“听门房说,那大叔刚才走了,说怕给你添麻烦,让您不用为他担心。”
商琪晏道:“老伯的伤还没好,你们怎么能这么放他走呢?他行动不便走不远,豆子,跟我去找人!”
说完,二人带了几个家丁往山庄外走去。
陆如风站在山巅上,远远看着阿九的身影,笑道:“何苦找我,咱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商琪晏一路从山庄找到京城,也没见到老人家的踪影,心想难道是自己走岔了?正左顾右盼着,忽见徐请骑马奔来。徐请一见商琪晏,忙翻身下马道:“我正想去找你,可巧就碰上了,我找你有要事相商。”
说着,徐请从怀里掏出一封奏折,急急递给商琪晏看,商琪晏读完,大吃一惊道:“竟有这种事?!”
徐请道:“有人密告我父亲谋反,幸亏奏折被我看见誊抄了一份。九兄,此事关系到我徐氏一家生死存亡,我不便出京,所信任者唯有九兄,望九兄亲自去金陵一次将此事告知家父,九兄的大恩大德,小弟感激不尽。”
商琪晏答应道:“你怎么这样客气?我们是朋友,此事阿九义不容辞!我这就动身。”
徐请道:“九兄这一路艰险万分,说不定将来还要遭到连累,若你不愿去,徐请也绝无怨言。”
阿九道:“你再啰嗦我就真不去了!你快些回去吧,报信的事情有我呢。”
徐请不再多言,抱拳道:“后会有期。”说完微笑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这个家伙,碰上这种事居然还笑得出来”,商琪晏嘟囔着,带着一干人回了山庄。托虎妞阿赫照顾两位病人,又交代门房要是老乞丐回来要好生招待,末了又派豆子回府安抚王爷王妃。安排妥当后自己打点了行装,换成商客装扮,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追风马,悄悄绕出山庄,往金陵方向走了。
商琪晏,你已过了两关,前方就是烟波渡,我在那里等你。
商琪晏快马加鞭,傍晚时分就赶到了渡口。近几日黄河时有汛患,两岸十室九空甚是荒凉。船夫怕有危险,宁可挨饿也极少摆渡,现在天色已晚,更没人愿意开船了。商琪晏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孤船,船夫漫天要价,商琪晏都应了。一人一马上了船,船夫搭话道:“这位公子,过了河去哪呀?”
商琪晏道:“去江浙一带做点生意。”
船夫道:“那还远着呢,我家就在对岸的李家庄,您不如先住一宿再走吧。”
商琪晏道:“谢大哥美意,小弟有要事在身,得昼夜赶路呢。”
船夫突然没好气道:“什么大哥!看你斯斯文文的,竟连点礼数也不懂。我这么大年纪了,能和你是平辈吗?怎么着你不得叫声叔?”
商琪晏忙赔礼道:“在下看您精神健硕,所以一时失礼了,还请大叔原谅。”
“不是大叔,是二叔”
这船夫胡搅蛮缠,商琪晏说一句他就顶撞一句,商琪晏也不恼,仍旧有问必答。差几里路就要到岸边了,船夫突然惊叫道:“糟,这船要沉!”
商琪晏低头一看,可不,江水都快漫到船舷上。船夫急道:“我就说马太沉不能载,现在好了,咱们都得被这马连累死。快,把你那马扔下船。”
商琪晏道:“马上就到岸边了,你我都会凫水,坚持下吧。马儿也是一条命啊。”
船夫怒道:“水流湍急,怎么凫水?我看你是舍不得那马吧,命都快没了,还这么小家子气,你看,水马上就进船了!”
商琪晏也着急,可又实在不忍心把马儿推下河,忽然灵机一动道:“我倒是有个好方法,既能保住马儿的命,又能凫水不被激流冲走。二叔,在下可以下水扶住船沿”
船夫道:“你傻啦?这不还是两人一马吗?重量没变,船还是要沉!”
商琪晏解释道:“二叔此言差矣人在水中,本身就会受到水的浮力,扶住船又不至于被激流冲走,船上重量却减轻了”
船夫道:“这倒可以一试那,公子要是被水冲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阿九点头称是,忙跳下河抓好船木,船工划浆,阿九边游边推,不一会儿小船就到了岸边。阿九牵下马,向船夫道别。
船夫道:“公子好水性好智谋,我这个跟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头子也自愧不如,公子下次回来,老夫免费送你!
阿九连连道谢,又赏了船夫一些银两,喂了喂马儿,急急往金陵赶去。
船夫笑捻着胡须,不错不错,待我再试你一次。
金陵城外齐庄,商琪晏牵着马找地方歇歇脚,准备等日暮后进城去找徐大人。村头大柳树下有个茶点摊子,商琪晏把马拴好,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正值晌午,小摊并没有其他客人。摊主是个孱弱的青年,见有客来了,忙笑迎上来道:“客官,来点什么?龙井米酒桂花糕,凉菜牛肉小笼包,又好吃又实惠。”
商琪晏道:“一壶龙井便可,烦劳小二哥了。”
摊主忙去泡了茶,又端上一碟煮花生,笑道:“这是新花生,送与客官尝尝,不收钱的。”
阿九忙起身致谢,见摊主欲言又止,便问道:
“小二哥有何难处,不妨说与在下听听?”
摊主笑说:“小人有半年没回家看望母亲了想借客官的马一用。我母亲就住在二十里外的王家村,小人去不了多久,一个时辰就回。求求客官行个方便。”
商琪晏想反正自己现在也不急着进城,借给他又何妨!于是便点头应了,摊主骑上了马,又回头嘱咐道:“烦劳客官帮小人照看下摊子,吃什么用什么客官都随便,若有客人来了就帮忙招待下,墙上写着价钱,客官照着收取就是了,无论如何,请客官等小人回来亲自交接,一定要等小人回来啊。”
商琪晏答应着:“小二哥放心,在下一定帮你看好摊子。你速去速回就好。”
摊主骑马走了,商琪晏坐在茶棚里等,等啊等到,等到星光满天也不见摊主回来。阿九有些着急,毕竟自己是有要事在身的,多耽搁恐生变故,可自己答应了店主,总不能言而无信吧。正踌躇着,有脚步声走近。商琪晏以为是摊主回来了,忙起身迎了上去,正和门口那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来人不是摊主,竟是一名小娘子。
那妇人揉着肩膀,眼睛却斜斜瞟向商琪晏,娇声说道:“客官撞痛了奴家,也不晓得赔礼道歉么?”
商琪晏赶紧躬身道歉,那妇人一笑,抬起头来,一双秋水直直望向对方。
这妇人,竟与邀月恁得相似!
商琪晏一时愣住,那妇人见对面陌生男子盯着自己看,便低头笑道:“客官为何挡住奴家去路,烦请让让。”
阿九闻言忙后退了几步,妇人袅袅婷婷进了屋,回首问道:“我来寻我夫君,他人呢?”
“您是说摊主小哥?他去看他母亲了”阿九把事情说了一遍,妇人抿嘴而笑,半晌才道:“既如此,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一见有自家人来接管摊子了,阿九便想告辞,可转念一想这妇人未必可靠,又想起小二哥对自己的嘱托,便仍旧坐下来等着。那妇人取了一壶酒,在阿九对面坐下,笑道:“客官不像本地人,为何奴家却觉得在哪里见过您一般。”
妇人本是搭话的说辞,商琪晏却信以为真,惊喜道:“真的吗?我也觉得夫人很面熟呢!您长得和我的一个姐姐简直一模一样!”
妇人笑道:“别叫夫人,感觉怪老的客官就叫我妹妹吧。”
商琪晏看这妇人比邀月还要大一些,竟让自己叫她妹妹,脊梁骨一阵发麻,便低头喝茶不言语。妇人自斟了一杯酒,起身走到商琪晏身边,笑道:“客官觉得我比令姐长得如何?”
商琪晏低头道:“这个夫人倒是比我姐姐开朗许多。”
妇人摇身轻笑,杯中酒一斜,竟洒在阿九的衣服上。妇人忙用手帕来擦,擦着擦着,动作渐渐轻柔起来,阿九尴尬地侧身躲过,妇人又黏了上来。
“公子,您身上都是酒味”
“大哥,你别躲着我啊”
商琪晏一路往后撤,一路退到柴门外,想走又走不得,只好蹲在柳树下打瞭摊主的踪迹。妇人斜倚在门上,高声道:
“他早骗了你的马走了。你还等他?”
什么?商琪晏站起身楞楞看向妇人,妇人道:“你的马值多少钱?这个小摊又值多少钱?你还傻乎乎的等在这里,我便是他派来赶你走的。”
商琪晏气愤难当,转身想走,又怕错信了妇人给摊主造成损失。便回身冲那妇人道:“你去把你夫君叫来和我当面讲清,要正如你所说,我把马送他便是,决不食言!”
妇人走到阿九面前,轻傍住他的胳膊,柔声道:“你这又是何必我当然相信公子不是把一匹马看在眼里的人。我久已不耻我夫君这种行为,今日得见公子,实在是缘分。我和当家的近些年也骗了不少宝物,就埋藏在柳树下,不如挖出来咱们远走高飞。”
说着,妇人蹲下身,挪开树下一个石砌的小灶,一坑的奇珍异宝便显露出来。商琪晏是识货的,就着月光瞥一眼便知件件价值连城。妇人指着珍宝说道:“如今你已知道我夫妇的秘密,你若带我走,宝物和人都是你的,你若不带我走,今天就让你死在我刀下。”
商琪晏执意不肯,妇人立刻变脸,抽出菜刀扑了上来。别看这妇人柔弱,力气竟抵得上两个阿九还多,不一会儿商琪晏就败下了阵,被妇人结结实实捆成粽子。妇人叉腰道:“我再问你一句,从不从了我?”
商琪晏把脸偏到一边,心想徐请兄,今天我就要死在这荡妇手下,实在有负你的重托,不过你放心,我死了马上就去找小白,托她给你家里报信。这样想着,也就把心一横,闭眼索性等死。
嗖嗖,几刀落下,商琪晏心想这下自己肯定死了,不过看来这死也没什么,一点也不痛,还松快了许多。他慢慢睁开眼睛站起身,见眼前已不见了妇人和茶棚,只有一判官模样的人微笑看着自己,顿时失望至极,本以为小白不来接自己至少还能遇见老黑,没想到居然来了个判官。商琪晏耷拉着脑袋,说道:“烦劳老兄快点带我走吧,我还有要事要找小白呢。”
陆判笑道:“带你走去哪?你想找小白可以,但是我不能带你去”
商琪晏道:“我不是死了么?死了见见无常也不行吗?”
陆判哈哈大笑:“你摸摸自己,看是死了还是活着。”
阿九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暖暖的,实实在在的,果然是个大活人!阿九喜不自禁,忙向判官致谢:“多谢仁兄救命之恩,小弟有要事在身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要走,却被陆判一把揪住,阿九回头一看,竟是徐请。
“兄台,你”
徐请转脸又换了一副模样,竟是那老乞丐,接着依次变成船夫,摊主和妇人,又变回判官模样。这一系列比川剧变脸精彩百倍的大变活人惊的商琪晏目瞪口呆,判官笑问道:“阁下可是为了徐探花所托之事如此匆忙?哈哈,那正是在下变幻的,兄弟不必去找徐大人了。”
商琪晏不解道:“这兄台为何要变换这么多模样捉弄在下?”
陆判道:“在下并非要捉弄公子,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害得我家小白如此心伤”
一听说小白心伤,商琪晏黯然低下了头不做声。
陆判又道:“可我一路试来,发现公子竟是个仁义礼智信俱佳的谦谦君子,实在想不出你是怎么惹怒了我家妹妹,我想可能是有些误会吧。这样,我这里有张名帖,你去金陵城西的落霞瀑边把它投进水里,自有人接你进入地府。误会还是当面解释清楚得好,你说呢?”
说完,陆如风吹了一声口哨,追风马远远地跑了过来,阿九牵过马,待要再向陆判问个究竟,陆判早不见了踪影。
阿九摸黑来到落霞瀑,站在深潭边听着哗哗水声直发呆。到底要不要去见小白呢?她会原谅我吗?会不会见到我更生气了呢?我还是先用玉佩跟她说一声吧。
阿九去摸玉佩,不料山间风大,竟把手中的帖子吹落道潭水里。霎时间,瀑布像被剪断了一样停止了水流,潭水波涛翻滚,渐渐形成一个漩涡,最后竟像被漏斗抽干了一般干涸见底,潭底露出一个大大黑洞,一个手拿青矛的小鬼探出身子。
小鬼道:“是参加白无常招亲大会的仙君?请随小的进来。”
什么?招亲?!一听说小白要招亲,商琪晏也顾不得想很多了,忙跟在小鬼后面进了洞。洞口随后关闭,头顶上又传来瀑布落水声。
小鬼带着商琪晏往驿馆走,一路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商琪晏四下找寻着小白的身影,不时和小鬼搭上几句话,问问招亲大会的情况。小鬼从未见过如此平易近人的仙君,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着地府的情况。商琪晏到了住处,正要推门而入,不料肩膀被人猛地抓住,只听一男声冷冷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竟能来得此处?”
商琪晏忙回头,见是一年纪和小白差不多大的白无常,只是衣装上的装饰比小白简略很多,应是小白的下属无疑。阿九忙施礼道:“我是来参加白暮小姐的招亲大会的。”
那白无常狐疑道:“我听说下帖请的都是仙君,你一个凡人如何会知道此事?可有请帖?”
阿九忙掏出请帖送上,又把路上所遇详细告诉了白无常,白无常点头轻笑道:“这个姓陆的胆子真够大,我叫白墨,这几天就由我服侍您了。”
阿九赶紧道谢,又感觉有些不对,他曾听小白说过白无常都是选拔出来的妙龄女性,眼前这男子虽行动上有些闺阁之气,却不折不扣是个男人!白墨看出阿九疑虑,便笑着解释道:“地府女孩子极少,我又细致些,所以王爷派我做了白无常。陆大哥吩咐道要我好好帮助贵客,想来就是你了。走,咱们进屋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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