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的话让杜蘅一阵心酸，原来只有自己，从来都只有自己。黄泉那一千年，只道是因为他们高傲不屑与自己相交，却没想过，彼岸花虽有灵气只因抵御黄泉的阴气却只能开放，和凡间的花木也并无甚分别，想到此处，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杜蘅这一哭不要紧，黑白无常慌了神。鬼哭他们见的多了，再凄厉的也见过，可是像杜蘅这么悲痛的倒是少有。眼见杜蘅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两个人都大觉惊异，这小鬼太奇怪了，说什么自己在黄泉待过一万年，现在哭起来还有眼泪，可是这杜蘅明明是死了，黑白无常做阴差已有几万年，什么怪事也见过了，可是这等怪事确是第一次见。

    “你这小鬼究竟是什么人？什么妖！怎么死了还有眼泪？”黑无常问道。

    “我怎么怎么知道？”杜蘅一面嚎啕大哭一面说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死了，你们说我死了便死了，现在眼泪也不让流，哭可不就是要流眼泪吗！”

    “大哥，她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白无常上上下下打量了杜蘅一番，一句话换来一个白眼。

    “只有我自己，我无父无母，天地间只有我自己。现在变成了鬼只怕也是孤魂野鬼，还被你们抓走充数，不如死了算了！”杜蘅一面哭一面说，黑白无常见她哭的伤心，又想起两个人在阴间当鬼差无穷无尽，虽说骨肉至亲在身边，可也终究是千万年的重复，不由得也呜呜哭起来了。黑白无常这一哭不要紧，直让整个地府都是恶鬼的嚎叫声，杜蘅听的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当下挣开锁链，直直的向忘川河中冲去。

    “那忘川水可不是闹着玩的！”白无常瞥见杜蘅要跳忘川河大声喊道，心想这小鬼投进去非魂飞魄散不可。忘川水川流不息，不知其源头亦不知其归处，却沉溺万物，不论鬼妖人仙，靠近忘川便会法里全失，若掉进去则会消逝于天地间。眼见杜蘅马上就要投进忘川，白无常已经不敢靠近，正胆颤之际，只见一道金光将杜衡拦在忘川河边，杜蘅勿自大哭，全然不管哪里来的金光救了自己一命。

    “奇了，今天真是奇了！”白无常呆立着感叹，金光退散之际，有个人影慢慢走过来，只见来人一身青衣，说不出的风流俊雅，眉目间却是让人臣服的威压，正是青帝。青帝走到杜蘅身边，叫了一声：“蘅儿。”

    杜蘅听到声音抬头，又见青帝骨节分明的手，忙拉了借力起来，瞬间身子已经不再虚浮，有了归附肉身的踏实感。杜蘅这才明白，自己真的是死了一遭。而黑白无常则盯着杜蘅上上下下的打量，觉得杜蘅依旧是刚才那个小鬼，但是又变得不一样了。刚开始那个小鬼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可是现在看来却是十八九岁，身材也长高了几寸。原本没长开的圆脸慢慢变成椭圆的鹅蛋脸，眉目间也更有一股风流，就连原本黯淡的眼珠子，也像是拨开了一层雾，变得明亮起来。杜蘅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的，她沉浸在青帝亲自来救她的喜悦中。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青帝顺路带走的一只小花妖，死活由天定，却没想到青帝竟然为了自己耗损真气闯进地府冥界，一颗心不由得砰砰乱跳，脸颊也沾染上不一样的红晕。

    青帝看了黑白无常一眼，拉着杜蘅的手便往外走，奈何桥上走了一半，黑白无常才反应过来：“站住！”黑无常一声厉喝，青帝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前行。杜蘅跟在青帝身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和喜悦。

    见青帝毫不理会，黑白无常嗖一下便挡在青帝身前。两只鬼知道青帝一定大有来头，但是这地府冥界岂能任由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言语间终究多了几分客气：“地府冥界从未来过生人，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还请告知，也好让我们回去有个交代。”

    “若真想知道便叫冥王出来见我。”青帝傲然而立，一句话说的黑白无常瑟瑟发抖。是了，他是五方上帝之一，开口便是仙气凛然，哪是两个阴间鬼差承受的住的。

    黑白无常知道这人实在不好惹，可是也实实在在的太无理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这个人便是无妨上帝之一的青帝，只道这是个天上有头有脸的神仙，可是他不说，他们也不知道。地府中有生人来来去去，还让一小鬼还阳，这可是大大的罪过，倘若人人如此，三界六道早就乱了。若是给冥王知道这兄弟二人不仅放走了他，还竟然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一定会重重的责罚。只听黑白无常几声长啸，阴风阵阵，黑白无常身后蓦地出现了数百鬼差拦着青帝和杜蘅的去路。

    数百鬼差的阴气一下子聚拢过来，杜蘅修为尚浅，只感觉浑身发冷，身体不住地颤抖，青帝握了杜蘅的手，杜蘅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心传遍全身，可是面对着这么多的鬼差，还是忍不住害怕起来。

    青帝攥着杜蘅的手，长袖一挥便有数十个鬼差消失不见。黑白无常更加忌惮眼前这个俊雅的仙人，只不知是什么来路。若是心存歹意的狂徒来捣乱便贸然放他走，只怕这地府日后永无宁日了。

    “还不现身。”青帝淡淡开口，话音未绝就见一个身着黑袍，头戴黑帽的中年男子，跪在青帝面前，其余鬼差见状亦俯身跪拜。

    “青帝大人来冥界，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冥王人在发颤，声音也在发颤。

    “来接一个日前收养的小妖。”青帝淡淡开口，黑袍男子慢慢抬头看青帝的脸色，杜衡才见到这人的形貌。那人方头阔耳，脸上隐隐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只听他战战兢兢的说：“我这冥界小鬼不识尊驾，还望青帝恕罪。”

    黑白无常听见冥王的话，更是心惊，无妨上帝掌管三界六道已有几万年之久，万年前方才归隐，哪里想得到面前这俊雅少年便是东方青帝。这小妖法力低微，却得青帝青眼相加，想来定有一番造化，两鬼刚刚对她无礼，只怕是比得罪冥王的罪责更重百倍千倍。

    “都散了罢，”青帝道：“我本就只是接这小妖，你的手下的鬼差要好好管教才是。”

    “他们两个生的一模一样，一动一静，一黑一白，倒也可爱。”杜蘅轻轻攥了下青帝的手：“可惜黄泉不能进生人，不能常来玩。”

    “仙人若是喜欢，可以常来黄泉边，我兄弟二人自然来陪你玩。”白无常接口道：“您已经历过生死，就算过不了奈何桥，那彼岸花开的地方，想来仙人到了还是无妨的。”

    “黄泉路远，你的法力也最多就是到彼岸花开的地方”青帝转头叮嘱杜蘅：“只是这奈何桥可万万不能再上了。”杜蘅一听，青帝这是默许自己来黄泉找黑白无常作伴，心里万分欣喜，但觉青帝对自己宠爱放纵，只不知是为了什么。那些鬼差一听更是大奇，这小妖究竟是有何等造化？说罢，青帝便拉着杜蘅飘然离去，见两人消失，冥王和黑白无常方才松了口气。

    “你为何独自去地府？”青帝带杜蘅回到无痕殿，便问她道。

    “我想去移栽几株彼岸花来陪我作伴。”

    “那彼岸花虽有灵气，但冥界死气沉沉，鬼气森森，哪里还能有生气？”

    “我见他们开的热烈便以为他们只是倨傲不愿理睬我，”杜蘅说道，转而又道：“那么我为什么便可以？”

    “万物皆有其缘法，每一处亦都有其例外。”青帝沉吟道：“黄泉大概也是如此罢。”

    杜蘅听不明白青帝的话，例外不例外什么的她都不关心，她只觉得没有找到彼岸花很是失落，又小心问道：“青帝，以后这无痕殿还是要我一个人守着吗？”

    “再等等吧，”青帝说道：“再等等，会有人来陪你的。”

    “那要等多久？”

    “等缘分到了。”青帝转头看一夕之间长大了的杜蘅：“这个样子倒是好看了不少。”

    杜蘅听青帝赞她，心里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赶忙去了铜镜前看自己，模样还是自己以前的模样，只是似乎长大了几岁，整个人亦明亮起来，她很欣喜自己的变化，只道是青帝的功劳，对青帝更是感激。

    “大人，”杜蘅看着轻轻喊了一声：“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你勤加修炼，以后每一百年我便下来看你的修为。”

    杜蘅没有再说话，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百年的光阴对于这些有着长久生命的精怪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时间永无尽头，以后的几千几万年也是如此吗？杜蘅听了青帝的话，独自一个人守在无痕殿里，一守就是六百年。

    许是无痕殿太过孤寂，杜蘅便经常去找黑白无常嬉闹喝酒，最后竟连冥王也和这个小妖做起了朋友。三只鬼和一只妖就在彼岸花开的地方饮酒聊天，谈天讲故事，杜蘅不再觉得孤单，她发现冥王总是黑衣黑袍黑脸，但是私下里最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他说：“阴间地府死气沉沉，鬼气森森，几千几万年都是这样没有生气，这个世间太孤单了。”黑无常少言寡语，但是喝醉了也会唱几只小曲，讲几个笑话；白无常总是一幅开开心心的样子，也会一只鬼坐在忘川河边哀嚎，只是没有眼泪，显得格外的悲伤杜蘅觉得自己有朋友了，她的朋友是三只鬼，而她自己是一只天资不怎么高的小妖。

    也许是因为这冥界鬼气的压抑，也或许是因为杜蘅根本不把修为放在心上，所以六百年来她的修为并没有什么长进，只是样貌像是长大了五六岁，不再是十八九岁的样子。青帝遵守诺言每一百年便下来看杜蘅一次，每到这一天快来的时候，杜蘅便不再去冥府玩耍，安静的等青帝下来传自己法术。

    第七百年，青帝下凡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许是跟自己一样被青帝点化的小妖，或者天上刚降生的小仙。”杜蘅想，怀里抱着婴儿仔细看，这婴儿生的真是很美，即使还小小的看不出五官的轮廓，但是已有一股清雅在眉宇间流动。

    “你养她长大，但是不准传她法术。”青帝说：“她到这里之后，这里便是你避世隐居的地方，不再是你修炼的地方。她是凡人，你也是凡人。”

    “为何？”杜蘅不解，问道：“这孩子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罢了，”青帝负手而立，对杜蘅少有的威严和不满：“你不必多管，好好好好照顾她便是。”

    “是，大人。”杜蘅低头答道。

    青帝没打算多待，安顿好那孩子便准备走了。

    “大人，”杜蘅想留住青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留下，见青帝止步，只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便叫她青溪罢。”

    从此杜蘅就和一个凡人小孩过上了凡人生活。就像每一个正常的凡人一样，从此无痕殿不再是避世的清修之地，多了几分凡尘的烟火味。浓郁的花香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无痕殿的长夜亦不再寂寞。

    只是那个声音，那个无比娇媚柔美的声音，开始时时在杜蘅耳边响起，或哭或笑，总是听不完的凄凉不甘。

    杜蘅知道，那个声音就是被封印的黎夜花王的声音。传说黎夜花王貌美，美的天上所有仙人都自惭形秽；传说黎夜花王高贵，有着五方上帝都不及的威仪；传说黎夜花王心狠，自己的爱人都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不过是她搅乱三界的工具想到此处，杜蘅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奇女子，无比纯粹的妖，只是怕比万年一见的花魔更难得，在她面前，花魔又能算的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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