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忱这话一出来, 金意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手捏着自己的下巴，费解地看着沈忱。沈忱也不知道他拿这个眼神瞧自己用意为何，和他大眼瞪小眼，过了半分钟, 才说：“怎么了，我身上有鬼吗？”

    金意：“没有。”

    “为什么你的眼神跟见到鬼一样，”沈忱哈哈笑，“那是什么事啊？”

    见到鬼的话金意也不会这么惊讶——这东西他见多了，对他来说就跟随处可见的小动物没两样，长得奇形怪状点罢了。

    反而是沈忱直得让他惊奇。

    金意的目光把他从下到上扫描一遍，从他的腿到胸膛再到脸, 到坦诚直率的眼神, 最后收回来，自己托着下巴沉思。

    其实一开始他也怀疑过沈忱对乔岐那么热情, 是不是对小乔有点儿意思，毕竟他那个追求友情的方法基本跟追求爱情没两样了，走到哪跟到哪，聒噪得可以对着乔岐讲出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吃饭一起吃, 玩也一起玩, 连乔岐修炼他都想跟上一跟, 说的话有时候又暧昧不清。

    乔岐性格闷骚, 金意只觉得他是被沈忱缠得没法抵抗, 才顺势成了朋友。

    就算要怀疑他们之间有没有那个关系, 他也会先从沈忱这儿想。

    他也知道沈忱的心大，但没想到这人的脑回路几乎是一条通路直到底，就算让乔岐在道路两边扮女装，他都会看一眼然后感慨“小乔好有意思啊！”然后继续笔直地向前走。

    就是个奇葩。

    金意不信邪，又问：“如果我真撮合小乔和你当那个朋友你要不要啊？”

    “什么朋友？我和小乔已经是朋友了啊！”

    金意：“当然是那个朋友啦。”

    沈忱：“哪个朋友？”

    金意难得地体会到了乔岐和自己说话时的感觉：“当恋人的那种朋友。”

    沈忱摆摆手：“你小心小乔又该生气了！”

    金意：“万一他不生气呢？”

    “他肯定会生气的，”沈忱摸摸自己的头发，“这次他就气到连我都不理了，哎，是你们班同学开玩笑又不是我，没必要连我都遭殃吧！”

    金意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乔岐为什么就疏远沈忱了。乔岐并不是那种会在意其他人目光的，更何况这些还是普通人，在他眼里基本就跟行走的另一个物种差不多吧，怎么可能会为了“澄清”自己不是同性恋而特地远离沈忱。

    他俩坐着说了点话，没陷入冷场，但金意渐渐走神了。

    沈忱见自己是等不到乔岐来了，最后还是跳下来，往回走，金意跟上。出了密道，将要离开仓库时，他回头对金意说：“什么时候小乔消气了，不要让他忘了，还有一个我在等他啊！！”

    金意：“等他什么？”

    “我们是朋友啊，”沈忱咧开嘴笑，“没有小乔坐我对面，我吃饭都没啥意思了，跟别人一起吃他们都嫌我烦，他们的脸也没有小乔下饭嘞。”

    金意又为他这暧昧的话恍惚了一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变得莫名敬畏。

    ——沈忱真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明明铁直铁直的，这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话跟铁丝一样弯！

    这天晚上过后，他取代沈忱的位置，又缠了乔岐两天。

    接下来两天的课不怎么多，他在课后时间也跟在乔岐屁股后面跑。班里的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班长的影响，听了点闲话，有那么几个人见到金意的时候，从以前的主动打招呼，变成了低头装没看到。

    金意一手抱着书，脚步一颠一颠，走在乔岐身边，还扭头看看，啧啧道：“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人翻脸好快哦。”

    乔岐：“你离我远一点，他们多半就不会这样了。”

    “那是不可能的。”金意笑嘻嘻。

    乔岐冷静道：“他们觉得我是同性恋，但你之前跟他们关系还可以，只要别跟我混在一块，他们还要坐你家修的电梯呢，不好意思排挤你的。”

    金意摇摇手指：“小乔太天真了。”

    “我哪里天真？”乔岐皱眉，“是你太没脑子了。”

    金意：“是人心深不可测啊。”

    乔岐：“”

    “真正的同性恋是我啦，”金意故作羞涩，“一不小心就在班长面前说出来了，多半他一不小心就和别人说了，别人又一不小心再和别人说了。”

    乔岐的眼神马上落到他眼神，过了三秒，微微启唇：“你真的没脑子。”

    金意：“我伤心了。”

    乔岐：“我离你远一点。”

    金意立刻用空着的手扯住他的袖子：“不可以！这个时候按正常发展不是应该安慰我吗？”

    乔岐瞄他两下，最后用手里的本子，不轻不重地往他额头上拍了一拍。

    这个动作不是责怪，带着一点儿无奈，和终于卸下防备的c属于朋友的亲密。

    他道：“你故意这么做，什么好处也不会有的。”

    “好处会有啊，”金意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将收获小乔的友谊。”

    把乔岐那层心防融去之后，金意总算有机会问原本不方便问的事情了。

    他请乔岐去吃食堂豪华大餐，一边咬着鸡腿，一边偷看乔岐表情，等感觉到了，才状似无意地问出：“小乔你为什么不理沈忱了？”

    食堂内人声鼎沸。金意一般喜欢坐在大堂正中央，但照顾乔岐，还是挑了边角的地方坐，四周的桌子也都是不认识的人。

    他这话一入耳，乔岐的动作停了停，继续喝汤：“他本来就很烦。”口气不咸不淡，毫无起伏。

    金意：“我也烦吗？”

    “你也烦。”

    金意懂了：“那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让他别来找你。沈忱那表现根本不存在被人诬陷的可能啊。”

    乔岐不理他，脸上绷得像戴了面具一样，半点变化也没有。

    虽然乔岐平日里冷淡，但他的情绪起伏其实并不小，只不过是习惯用成熟的外表和反应把那些包装起来，好让自己显得处变不惊。而他还是不到真正成熟的年纪，总会被金意和沈忱逼出真正的反应。

    这次他却仿佛是真的镇定，连眼神都不移开半分。

    金意腮帮子鼓动着，嚼鸡腿，视线一动不动锁在他脸上，势必要等出他这一个回答。

    乔岐硬是顶着他这样的眼神，将自己的午餐用完了，拿纸巾擦的时候，还是显得从容自持。

    他终于施舍给金意一个反应，把自己的碗筷放好，道：“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你总不能插手我的每一件事吧？”

    这道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透着一分严肃。

    金意这种时候就笑不出来了，惯用的笑容蒙混过关也不好意思使用。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托着下巴与乔岐对视，最后点点头，说：“好吧。”

    金意最近遇到的c让他思考人生的事，可能比他前二十八年遇到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这天下午明景焕亲自来接他回家，等他上了车，把他的脸捧过来，准备亲热了，却发现他在分心。

    明景焕还是顺势亲下去，嘴唇点点他的鼻尖，问：“怎么了？”

    金意往他腿上一躺，道：“郁闷！”

    怎么又有什么东西能郁闷到他？

    明景焕道：“说来听听。”

    金意和他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一五一十从头说到尾，明景焕听得认真，从头到尾没打过一个茬，只用手摩挲他的脸。

    说完后金意翻了个身，头埋在他腿上，一副逃避思考的模样。

    明景焕的手就改成摸他的耳朵和头发，给他顺毛。

    半天了，金意才说：“为什么我想不明白的事最近突然变得那么多了？”

    明景焕低笑一声：“很正常的。”

    “哪里正常啦？”金意抱怨，“我连生活中的乐趣都少了一大半了！”

    他上学就是寻乐子来的，参与点班级活动，试试写那些枯燥的作业，日常逗乔岐玩，和舍友玩，或许还能和沈忱玩一玩。

    但这才开学一个月呢，他的人际关系经历了一个反向抛物线，不尽如他意。

    金意的脸在明景焕大腿上蹭，蹭着蹭着，忽然就往里去了。

    明景焕警告般揪揪他耳朵，最后让他抬起脸来，对他说：“真的很正常，你就当成学点东西吧。”

    金意狐疑：“这有什么好学的？”

    明景焕凝视着他，一时并没有说话。

    金意从前其实是活在半个桃源乡里的，他没接触过多少普通人，并不知道普通人里会有很多种性格的人存在，也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充满着各种复杂性。

    明景焕将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来坐着，像是在对待自己的爱人，又像是在对待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孩子。金意就势趴过来，等着他给自己解释。

    “其实有些事情，你让乔岐自己处理就好了。”明景焕选择先从这儿说起，“他未必就没有他自己的考虑。”

    “但是”

    “没有但是。”明景焕道，“他是成年人了，他也会为自己的想法选择做法，为自己的做法负责。”

    金意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声音都没有以往的欢快了：“小乔在学校里就那一个朋友，连那一个也没有了的，我看着都会不忍心的。”

    乔岐在他死后，被视为灵师界的接班人之一，在他眼中，乔岐活得简直是自己的翻版。

    他讨厌极了自己曾经活着的方式，虽然那段时间于他而言不算痛苦，甚至不算压抑，连不开心的事情也没多少——但是有意思的事情也是寥寥可数的。

    乔岐应该脱离这些。

    明景焕侧头，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亲，带着十分温柔。

    “那也是他自己的决定。”明景焕的声音成熟而温厚，“而且，要说朋友，你不算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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