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八章 重聚(下)

作品:《皇舆

    我踏进显安殿渠丘於身边只有沈萧,我从未见过渠丘於这样痛苦愤恨,如一只受伤的猛兽随时会置人于死地。

    沈萧坐在他身边,惊恐尚未从她的眼中退去。

    她看一看渠丘於,拉我走到一边指着殿中几滩鲜红的血迹,语音哽咽几番断续又不时回头看渠丘於。

    昨夜渠丘於最年长的四位皇子在皇后宫中用膳,然而四位皇子各自回宫后,一位突然呕血未及太医赶到已经暴毙,一位昏迷不醒。

    侍卫查得晚膳的酒中被下了毒,侥幸避过的两位皇子当夜并未饮酒。昏迷的皇子只饮了一盏中毒不算深,但至今晨,他终究没能逃过一死。就在我进宫的同时,皇后暴毙。

    渠丘於之五子,生母不详的长子伏提早亡,最得渠丘於爱重的便是萨乌图所出的二子。而偏偏,那两个死去的皇子是这两个孩子,没有饮酒的两个皇子是吉思达所出。

    沈萧的指尖仍在颤抖,“此时仅知皇后也是死于毒酒,只是”

    她看一眼渠丘於,还是停了口。

    皇后死于毒酒本应被怀疑是遭到毒杀,可她死的太巧,两个皇子同时毒发,她却迟了一步。但是她已经死了,无法自辩她的无辜。

    渠丘於摇晃着站起,沈萧忙抢上前挽住他的手臂,“陛下节哀。”

    他冷嗤,“一个罪人,何需节哀。”

    我抬头,“陛下当真以为是皇后毒杀两个皇子?”

    “不要说了!”沈萧蓦地怒斥,她转而挡在我的身前,“陛下乏了,先回晅仪殿歇息吧。”

    我只作不闻,“假若皇后有心毒杀两个皇子,实不必同殿用膳。既同殿用膳,却令自己的皇子毫发无伤,实是大大的昏策。而她未脱身于事外更是自尽,便是落定了畏罪之名,她的皇子这一世都不能翻身。何况皇后大情大性应不会用下毒这样阴戾的招数。”我顿一顿,“陛下可知皇后平日用膳是否会饮酒?”

    渠丘於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你说。”

    我摇头轻道,“方才只是我的猜测,若被我言中此人绝非善类。”

    渠丘於只垂着眼难辨眸色,沈萧转向我,“你是说有人嫁祸?”

    我再度摇头,“不过是女子争宠之术而已。”

    “你倒很清楚。”

    渠丘於突然抬眼直望住我,这样的眼神叫我心中莫名惊冷。我暗暗吸气,只看向沈萧,“你近来可得罪过什么人?”

    沈萧大惊,“那人是要嫁祸我!”她指着那滩血迹,“可她是皇后!”

    “正因她是皇后,活着的皇后比死了的皇后更有用。扶祥殿的中土女子得恩宠日久,”我冷笑,“那人岂能容你。”

    他默然,转身挥一挥手,似有千钧之重。

    落雪重重掩去前路,风折树下衰草,暖阳似遥遥无期。我扶着沈萧慢行,她将侍女遣回扶祥殿去多置几炉炭火,“你以为是谁?”

    我一手拢紧了旃裘,“你记住,宫中事你不要再管。看好你殿中的人,不要被人借机暗插了密探害了你。”

    “我不怕她。”她亦拢紧旃裘,“真的不是你?”

    十几岁的女儿家,她的心思总要比旁人深一些。若是太平年月时她也入了宫,又有这样不染尘俗的音姿,得宠绝非难事。

    我忍不住笑了,她却沉默下去。

    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的模样,记忆中年少的时光遥远得似前世。

    “你笑什么?”

    我猛地回神,沈萧丝毫不掩眼中的探究,又含了昭然的别样意味。

    这种目光我并不陌生,从前我能猜到那些人为何这样看我,而我此时却不知她在想什么。

    我惘然笑了,乱世浮生下,我不敢奢求更多的信任。

    雪地中已清出一条路,她一步步前行,仿佛每一丝气力都落在双脚,只留低叹轻如浮尘,“我只是想,你这样算无遗策必不会坐视有人偷梁换柱,你刻意引他去疑心后宫争宠,以他的性情必会想到那个魏王妃。”

    “谁能真正算无遗策,我若算无遗策便不会有那个齐琡出现。”掌心的温热渐渐暖了交扣的腕心,我叹道,“你与我年少时很像,总欲将事事都想明白。可世间的事并非都有因果道理,我那时每每因此而自困,多年里已知这样只能伤了自身,却伤不得他人分毫。掌控不住前路时便不要再深究为何会有这条路,不如尽力护住自身随势而动,只要活着,无论到了何时都终会知晓。你在宫中对渠丘於,对吉思达若能如此,虽不见得会胜,但总不会败。”

    渠丘於称帝这几个月里执政偏于怀柔,和赫人对此有异议的不止一个卜须。从渠丘於与我寥寥几次的无意提及中看来,吉思达的心志比之卜须更坚决,而他对她反而愈加爱重。

    沈萧仿佛知晓我此时所想,“吉思达只会是草原上最强势的女子,在这长辰宫中她不会赢。此时有人助你除了她,”她漫声笑了,“那个人,你还要留多久?”

    我漠然道,“那个齐琡,后宫中可有旁人见过?”

    沈萧一愣,并无惊慌,仅道,“当是只有我见过。”

    我极快又道,“你嘲讽了她?”

    沈萧不屑轻笑,“若几句话也受不得,便是我高看了她。”

    这样的话仿佛是在哪里听过的,细细回想,却是没有头绪。我叹道,“我叮嘱过你,不要贸然行事。”

    脚下忽地一滑,有一双手臂牢牢扶住我。沈萧眼中陡然似起了倦意,只与我相扶着默然前行。良久,她指一指已可见的扶祥殿宫墙,轻道,“从前这长辰宫也是如此污浊?”

    是了,从前在长辰宫中,我对田氏c对江氏c甚至对姐姐,都曾有过方才那般心思。

    这已易主的长辰宫,已被敌寇侵占的江山,还有身处此地的我们,何尝不是污浊的。

    止步于扶祥殿外,我直视她的双眼,“你初见我时便已轻鄙我,至今未变,因为我失了气节。此时,你也在轻鄙自己。”

    “沈萧,我敬仰大义之士,可是这天下需要的不止是大义,亦需有人如你我目下一般行事。”我扣紧了袖中的双手,“此时卑微求生确是屈辱至极,但我愿以这卑微屈辱换取助可复我疆土之人毁敌寇根基的时机。敌寇不以此时占我江山为已胜,我亦不以此时失家国为已败。我不能放弃,因为我从来没有退路,你也是如此。我没有大义风骨,若我不能活至国复那一日,我死之前,必踏敌之尸首。”

    我长长吁过,仍无法荡清心中无章冲撞的炽热恨意。我记不得一日里多少次对自己这般说,只知我从不敢停,也不能忘记千里之外仍有可复我疆土之人。

    “我与你言尽于此,你要珍重自身。”四下轻轻扫过了,我道,“那女子似知你我相熟,此后若无渠丘於之令,你我不要独见。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保住性命出宫去见你的哥哥。”

    我终是不忍,伸手握一握她的臂,“你应知晓他前些日曾入宫。他安好,亦未弃节,你放心。”

    渠丘於仿佛认定了吉思达毒杀皇子又畏罪自尽,然而吉思达终究是皇后,他只能对外称有斥候潜入皇宫落毒,追杀凶手的声势极浩大。

    我在晅仪殿外殿跪了一刻有余,渠丘於终于现身,他从我身边走过,抛下一句“起来”匆匆转到案后。

    我撑地慢慢站起,跪得久了,腰膝都已发僵。

    案上堆积了数十卷章表,渠丘於逐一看过,半个时辰未出声。最后一卷章表置下,渠丘於展过手臂,转首看着我上下扫一眼,笑道,“你倒站得稳。”

    我上前理好渠丘於读完的章表,轻笑道,“家中无仆,诸事只有我一人去做,算是练得了好体力。”

    渠丘於自茶煲里斟了两盏,“这是雪水煮的茶,你也来尝一尝。”

    一口茶还未咽下去,他又追问,“如何?”

    我置下茶盏,摇一摇头道,“雪水虽好,只是闷得太久,已失了茶韵。”

    渠丘於却是沉默,殿中静得怕人。他骤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又仿佛万般沉重,“当真是皇后?”

    我不置可否,“迷津易堕,但陛下已昭布天下是斥候落毒,已是保全两位皇子与皇后的名声,何苦还要深究。”

    他转着缥瓷盏,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是么?”

    “是。”我平声道,“那人顷刻间取了皇后和两位皇子的性命,其心思之毒手段之狠非常人可比。陛下若当真宠爱萧素便断不可再如从前般待她,如与从前半分未变,那人此击不成,必不会轻易罢休。此时朝中若乱,必引至大祸。”

    渠丘於默然注目于茶盏,我无声吐出胸中沉积的郁气,“陛下一夜之间失了皇后和两位皇子,我不敢言感同身受,但如今最要紧的是平息流言,稳固朝堂。”

    我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渠丘於在我面前虽极少有逾矩行径,可他心机深沉他会听得入耳么?

    “你为何忽然要保他?”

    他这一句极突兀,目光更是从未这般凌厉。将茶盏重重置于案,他冷声,“你此前几度离间朕与他,为何此次却不进必杀之言?”

    我明知他会看出我的蓄意离间,却未料到他会如此直白问出。

    “自保。”

    “天子虽是天下至尊,也有力不能及之处。我从前以为他与陛下不同,留了他,来日他必会杀我。”我与渠丘於对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刀已至心口,不退他的刀,我和萧素这样的中土女子失命只在朝夕。”

    他的语声更冷,“你是说朕护不得你们,此时你仍在离间我与卜须。”

    “罢了。”我大礼拜下,“我从前身在涸辙,陛下给我一池存活,我原愿尽我所能相助陛下。可陛下从来不信我,我也不敢再在陛下面前多言。我这便退回沧囿,听候陛下处置。”

    又是三日,清晨时分我奉宣召进宫,车舆却是自前廷外绕行。时辰已不早,远远看着已有车舆往长辰宫来,依稀见得是文官官制。

    我正疑惑,身边的多诺陡然惊叫出声,盯着城门软在我身上。

    悬于长辰宫宫阙的女子仍是那一身冠服,面色青白双目突出。临近她身下,她突出的双眼几乎是直直瞪着我。

    我见过这样的双眼,当年的齐纨,当年的纪愔,都曾有过这样的眼。

    我仍在晅仪殿待渠丘於归后宫,我记不起方才是如何离开,只知那时无力移开眼,竟觉得她在对我笑。直至此时,我的眼前似总在飘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渠丘於入殿后如往常一般只注目于章表,偶尔与我说几句,却绝口不提那个女子。

    出宫时已是黄昏,我依旧自前廷外绕行,她也依旧悬在那里。围观的人被驱散,我抬头看着那双眼,“是我害死你,要复仇,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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