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三章 乾坤 下
作品:《皇舆》 透骨的寒意陡然漫过全身,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掠过身边的气息僵硬住我身上的每一节骨,他停在我半步之前,“姐姐。”
眼前一片昏花,他这轻浅的一声生生震得头痛欲裂,万千谋算,都没有料到他会站出。
殿外与周桓朝对峙的已是武城公府府卫,百余晃晃长剑尽出,剑锋间仅是分毫之距。
建卫营甲兵枪戟之下,郭廷半挡在周桓朝身前,周桓朝只一身简衣,负手立于全副甲胄的府卫前没有半分退步。
郭廷转眼见我停在殿门旁已是焦急万端,他一动,周桓朝亦转首。
并无郭廷一般的急切,周桓朝仍是沉着自持。我看着他远远向他身后点一点下颏,他明了,当即举步离去。
府卫欲动,我断喝,“谁敢妄动!”
我一一扫过那些府卫,他们无不是我自幼便认识的,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他们是武城公府最忠诚的护卫,当前的五人正是那年随我闯长辰宫的府卫,解季便是为首的那人,哥哥果然是用心择选过了。
虽没有动作,他们也无一人放低了剑锋。身后姐姐淡然低笑,“你出嫁许久,竟也能令他们听你号令。”
“非是我的缘故,”我只看着哥哥步回殿中,“他们保护的人还在这里。”
哥哥移过眼不看我,亦是半字不肯说。
我坐定,垂首拂平衣袂,“你来做什么。”
我的声音冰冷得直令自己心颤,我全心信任的哥哥,任凭风云如何激荡我都不愿将他拉入这无底漩涡中。我只想助他以才具造出伟迹,想助他成为齐氏最坚定的支撑。
原来,这些年里我不过是一厢情愿。
哥哥定定站着一语不出,更不看我二人。
姐姐已露了不耐,“你已出不去”
“我本就没想出去。”我断去她的后言,目光半分不离哥哥,“外面的成败并不决于你我,你将我困在这里也无用。”
我停一停,“哥哥,你来做什么?”
方才一时恼怒,我亦怕误会了哥哥,可他愈不说,我愈想知晓原因。
“阿瑾!”姐姐一声怒斥,“将弘丘王妃拿下!”
她的声音尖厉刺耳,惊起孩子的哭声。
峣儿只哭得撕心裂肺,挣扭着躲避她的怀抱。姐姐愈发激怒,死死扣着峣儿的双肩,“不许哭!”
我轻轻摇头,“你今日杀了我,他日峣儿只会斥责他的母亲太狠毒。”
姐姐猛然一震,她眼中的惊c怒c恨是我熟悉的。叔父c叔母c齐纨,还有齐竑,他们都曾这样看过我。可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姐姐,连她也这样看我。
“阿珌!”哥哥倏然低喝,“她是姐姐!”
“她是太后!”我迫着他的话音,语锋断然直逼向他,“齐瑾!你若不能决断便退出去,我与她之间不需你再插手!”
手心一片冰凉潮腻,殿中横亘着的寂寂如一只无形的手渐渐扣紧我的咽喉。终于,有沉重而急促的靴声靠近止于殿外,少时,郭廷握剑而进,单膝着地,“禀王妃,家主已平定乱党。”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我却一时不敢相信。
“王妃”
我倏然醒转,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丝声音。霍鄣赢了,便是父亲败了
我猛地站起,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住,正是这个失力让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稳了身,“太后以为,以建卫营精锐军士的战力,他们会被长辰卫拖延这么久?”
“太后,顾惇从前是奉主命留在我的身边,”我跨出殿门,“可是太后,自顾惇入军那日起,你与与他应当料到或许会有今日。”
父亲多年的筹谋,尽输在他亲手安置的这个暗子身上。他不知,他倚仗的建卫营主将在他回京后多次暗入过弘丘王府,他以为,他是良臣所事之主。
或许他亦以为霍鄣的心思谋划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或许他不知,反被掌握的是他自己。
我唤过郭廷,“护送陛下回衍明殿。”不理会身后的怒斥,我转身,“太后,你若强留陛下在身边也可,但可用的赵氏子还有许多人,不少他一个。”
目光掠过哥哥,我知晓自己的笑容有多冷,亦不愿再与他说出一字。
长辰宫每一座宫殿下堆积萦绕着的白骨冤魂困住这宫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尊卑。如今,又困住了姐姐。而峣儿,我不能再许他留在姐姐身边。
我不知后世将如何评传今日之变,身后的寿懿殿也终究没能陪伴主人百岁安康。
步下丹墀的一刻,全身的气力仿佛突然被抽走,我跌倒,腿间一片温热。
血红,漫天的血红。
姐姐赤足散发周身浴血,笑容却一如我初入宫陪伴她之时。她滴血的手抚上我的脸有清楚的粘腻之感,她在我耳边柔声细语,“赵峥不过是你们手中的傀儡,我的峣儿却将是万世称颂的圣明君主,你休想夺去他的江山。”
父亲将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扔在我脚下,他提着清吟剑向我伸出双臂,“珌儿,归来。”
“霍鄣!”
我倏然张开眼,剧烈的痛楚几近撕裂胸膛。
我踉跄起身,脚未落地已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霍鄣满目赤红,长久不言,只将我的头埋进他的怀中。
那日父亲从未与霍鄣直面抗衡,只是在乾正殿的高台边远远注视着那片乱局。
霍鄣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我再无法知晓父亲那日心中所想,他是否是因为我而无法面对霍鄣,或是那只是他最后的奋力一争,明知不会成功,还是要去争。
手中的汤药只有星点余温,我一口饮尽了,眼前一只手接过空碗,哥哥叹息飘忽如絮。
我将双手掩在袖中,“是我不该逼你。”
这些日里每每想起当日的哥哥,我只觉得太愧对于他。
他的每一步路都由他人布好,他不得不走。他对亲情的顾念令他无法拒绝父亲,亦无法听从姐姐囚禁我。两难的境地下,他只能选择沉默。而我,为了摧毁姐姐的意念定要逼他在我与姐姐之间做出选择。
姐姐比我更清楚哥哥的性情,那日她能令哥哥入寿懿殿以困住我,若她不肯放手,或许在哪一日她又会将哥哥引到她的身边再度与我对抗。
到那时,齐氏的内乱延至朝廷,不止哥哥的才具再不会有施展的方寸之地,齐氏的声望亦将尽失。
我从不忧惧霍鄣会对哥哥动杀心,可是若齐氏声望尽失,于哥哥而言,与杀他何异。
我要助哥哥保住齐氏声望,可他总是避着我。
再次兵乱的长辰宫外,江东江北皆大丰,这一年朝廷自江东收缴上来的算赋几乎与太和年间相平,岁末的存金比岁首充裕三倍有余,江北的算赋比五十年里最好的年份还要多收上来两成。
哥哥仿佛忙于朝务不能脱身,我的病情缠绵数月,他从不来看我。我遣人几次去请,亦未有回话送给我。直至我传话到武城公府道我次日回去,他终于来了。
霍鄣留了我二人在寝间,至此时,哥哥仍是一言不发。
我沉沉叹息,“哥哥,上平很好”
我咽下已到口边的话,离开京城,远离这些纷争,或许是他最好的去路。我却不想再逼迫他,只将他的去路交由到自己抉择。
长久的静默,恍然时光已是百世后,哥哥低叹,“蕴晖很想念你,她已明事,明日送来陪伴你。”
那日自长辰宫归来,华袤在身边整整两日终于保住我的身孕。可也不过是八日之后,我却再也感受不到孩子的胎动了。
孩子离开我的身体时,我再不愿拼力逼迫自己清醒,任由自己堕入混沌。
我竟又没能保住我们的女儿。
落胎药的苦涩仿佛已浸入唇舌尖不肯退去,眼前模糊一片。我与霍鄣都在期盼着这个女儿,霍鄣更已将她的名定下。
承萧。
霍鄣思念着妹妹,期盼着女儿,他已将鸿丘留给了承萧,留给将是当年鸿丘乡野无名霍氏最得爱纵的女儿。
我为承萧备的衣物家器,霍鄣为承萧备的赐封册书已尽随承萧去了,我们都不敢再见事关承萧的一物。
我几番清了嗓方能出声,“不必了,不要为难佩青。”
母女一日不见都会思念至极,我又如何能让佩青也受这份苦。我拭去了泪,勉强笑道,“改日我回去看她就是。”
抬眼时却见哥哥仿佛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口忽然一滞,又听哥哥道,“如此,待你病愈我再来接你。”
我一时不敢相信心中猜测的哥哥那一句的真正用意,只是话已说出,便当作是未觉察了。他的权衡与割舍何尝只为了我,他与他之间更不能由一个孩子来维护。
父亲的夺宫无法掩盖,连我都以为哥哥从此再不能进入朝堂。内外流言四起,皆云齐氏大厦已倾,弘丘王妃平日跋扈善妒,又产致使再不能生育而失宠,行将被废。
我的姐姐,外人皆以为她多病静养,而她却早已幽禁于寿懿殿,再不会现于人前。
然而新岁首朝那日,哥哥与周桓朝c沈攸祯并立,领诸属官向天子朝拜。
墨氅将我隐入重幔,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霍鄣的身影覆于阶,断去了皇室最后一抹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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