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的额角尽是细密的汗珠，他身在梦境之中。

    梦中，他看见了雀凉，她站在他面前，似是很近的距离，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想要牵住她的手。他刚往前踏出一步。他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天河。天河水冒着滚滚白烟，他眼前的她开始模糊。雀凉憔悴的脸庞上是如雨的泪珠，一滴滴化成纯白圆润的珍珠，滚落进天河里。雀凉唤着他的名字，无影，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无影是被一阵针扎的刺痛惊醒的。他整个人昏沉沉的，眼皮缓缓张开，瞧见身旁坐着荼微微。

    荼微微见他醒来，收了手中银针，对无影房中的侍女道：“快去告诉宫主，无影大人醒了。”侍女欠身退出房间，轻轻扣上了房门。

    无影脑中仿佛还有雀凉的声音在回荡，这边青珹已经赶了过来。

    青珹在无影房外下了禁制，任何人不得进出。

    房内仅剩下青珹c荼微微和无影三人。

    天殛剑在无影手边闪着淡淡的光，这微弱的光，就好像是谁的灵魂融进了剑气中。无影抚摸着天殛剑，他直起身子，望向青珹：“你好像早就知道天殛剑会落入我手。”

    青珹未答，他对荼微微招招手：“微微，你坐到我身边来。”

    荼微微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青珹又对无影道：“你也过来。”

    无影坐直了身子，从床榻下来，走到青珹身旁坐下。

    青珹顿了顿，仿若有些出神：“无影，你在西域的事情是不是都记不太清了？”

    无影无奈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为何，兴许是织幻伤了元神。”

    青珹道：“其实，你是无影，也是战无衍。”

    荼微微正在抚弄自己食指的戒指，青珹言一出，她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身子震了一下。

    无影惊得瞪圆了双眼。

    青珹继续道：“你哥哥死时，被听风阁的死士所救。当年你在西域修炼幻术，听闻哥哥被人杀死，便想起了西域的一个上古幻术——易魂术。你一直崇拜着他，为了要助他成为这天下之主不惜远道去西域修习幻术。那年，你哥哥战死，你得知这个消息，不远万里赶回缥缈城，只为了救你哥哥一命。你知道这上古幻术只是西域的一个传说，但是你却不惜性命想要为你哥哥一试。你用幻术保住了你哥哥的肉身，用天殛剑存了他大部分的元神，有那么一小部分元神涣散，散落在了几个人身上。有两个我已寻到，便是那离酒和蓝清。离酒是我请来的，而蓝清，是我请卓霁让她来的。天殛剑随着你哥哥的死，灵力大降，你为了保存你哥哥的元神，便将他的元神引入自己的身体，而这样做的后果，便是由着他的元神侵蚀你的元神。你会忘了你自己所有的事情，渐渐也会忘了自己是战无影。当你哥哥所有的元神汇聚，他苏醒的那一日，便是你的死期。”

    无影声音低低的，他望着青珹：“那我哥哥会活过来吗？

    青珹道：“我曾也不信这幻术，但是这些年，看着你在天殛剑身边，天殛剑的灵力愈发强大，而你却渐渐都记不得从前的一些事情了。你身上一直有他的气息，并不是因为你们长得像，而是他的元神在逐渐适应你的身体。我与他交手数次，我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在你身上越来越强烈，甚至有时候，你做的事情，说的话，包括你看微微的眼神，那些属于战无衍的一切，我都在你身上看到了。所以，我想，这上古幻术应当是真实存在的。”

    无影突然笑了笑，那笑容是那样轻松：“那便好。”

    荼微微心中既惊喜又伤痛。喜的是战无衍，痛的是无影，她问青珹：“那无影怎么办？”

    青珹道：“那便要问雀凉了。”

    无影惊讶：“雀凉？”

    青珹道：那一夜我与你告别后，想起有件东西落在殿里，便回来取，正巧碰见了你送她出宫门，她来的古怪，我便派人去查了那些西域人，果不其然，他们都是卓霁身旁的人，而她就是雀凉，那么一切就都说的通了。往年，都是你与微微一同去祭拜你哥哥。而上一次，是我同微微一道去的。在花海崖，我看见了她，我那时，还以为她是仰慕你哥哥，现在想想，原来她是去看你的。”

    无影一脸疑惑，问道：“我和她认识？”

    青珹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道：“何止认识。你们，曾经亲密无间。”

    无影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他一瞬便明白了为何自己总会梦见雀凉，梦境中的雀凉离他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雀凉赠与他珍珠之时，她深紫色的瞳孔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那么绝望又期待的眼神，好似天边最闪耀的星辰，却又如微弱到空气中的那一缕尘埃。她瞳孔里冰天雪地的白，那是她的泪。她以泪催幻，她在责怪他忘了她，她在恨他抛弃了自己。

    无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霾。可是他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他记不得与雀凉的曾经，更记不得在西域时的所有事。

    青珹道：“你可还记得，你的师父是谁？”

    无影摇摇头，道：“记不得了。”

    青珹道：“是鬼荡阁卓霁的三弟子。”青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当初偷了鬼荡阁的圣书，也就是记载易魂术的那一本书，卓霁大怒，后来，便将你逐出师门。所以，若让你去求卓霁，你定是不肯的，而卓霁，想来也不愿主动救你性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雀凉。因她是卓霁唯一的妹妹，不过”

    无影道：“不过什么？”

    青珹摇了摇头，似是在叹息：“不过，卓霁应是恨透了你，且你负了雀凉，不知她还能否求卓霁来帮你。”

    无望着天殛剑发出的淡淡光芒，那光芒映在他的瞳孔中，他似是看到了哥哥。无影淡淡道：“无非就是一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影知道，纵使他忘记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哥哥对他的好，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是很遥远的记忆，却如同昨日一般。

    他的哥哥，他最爱的哥哥，战无衍。

    在他们的爹娘过世后，他们兄弟二人孤苦无依，可是只要有吃的，哥哥便都会给他吃，冬日里冷了，哥哥便会把自己身上的衣裳都穿在他的身上，而哥哥身上，只有那么单薄一件。茫茫大雪中，他们无依无靠。他们蜷缩在街角，饥肠辘辘。那时，从他们身边走来一个翩翩公子。哥哥知道，若是他们再不进食，便是要饿死了。哥哥便狠了狠心，做了人生中第一件偷盗之事。哥哥瞧见公子的腰间挂着钱袋，便用尽了全身气力去撞公子，只为了他腰间的钱袋。可是哥哥没有想到，公子早就看到了街角的我们，也看透了哥哥的意图。他将我们二人抓了起来，将哥哥打得遍体鳞伤。哥哥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公子问哥哥，你可知错？哥哥对公子说，我只想要弟弟吃饱，我何错之有？公子笑了，他笑起来犹如那云雾缭绕的山峰，让人看不透他的心。他问哥哥，你若死在我面前，我便留你弟弟在身边，给他温饱的生活。哥哥垂了眼。再抬首时，他直直盯着公子的双眼，道了句，好。公子扔来一把匕首，哥哥拾起匕首，朝着胸口就是一刺，却在匕首入胸口只差一寸的时候，公子用幻术打掉了哥哥手中的匕首，对哥哥说，先留你一条命，日后，我让你死，你便要死。

    无影还记得哥哥眼中的坚定，那是为了保护他可以奋不顾身的坚定。那么他为了哥哥，也可以同样奋不顾身。

    他想了许久也想不起的公子，竟是卓霁，竟是他的师父。

    后来发生的一切，他也都记不住了。

    无影抚弄着天殛剑，感受着天殛剑上哥哥的气息，他的心里又一次闪过雀凉的双眸。

    “此生负你，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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