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九回到家的时候燕陆琛已经回来了，她今天喝得有点多，带着几分醉意就被燕陆琛叫进书房。棋九又有些紧张，因为自己这个样子对主人很不尊敬。

    “主人，我今天喝多了，请您恕罪。”

    燕陆琛看棋九的样子脸色很红，身体也显得有些软，心里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没什么，我想你今天一定心情不太好，没想到心情还挺好的。坐吧，都快站不住了。”

    “是。主人别生气。”

    “这也生气我早让你气死了。坐吧，怎么心情这么平静。”

    “死人在王府里是常事，我们的关系再好也换不回他们的命，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其实他们不是对死亡感到麻木，只是他们都怕被别人看到软弱的一面。他们是杀手，本就不该有心，又怎么能心软呢。软弱只代表死亡和被淘汰，只要不想死，再疼的伤都不能显露出来。

    棋九低下头，她的心很疼，曾经熟悉的伙伴突然就没有了。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笑脸了，她又怎么会不难过呢。此刻棋九又想到命运，自己本来离死亡也非常近，就是因为燕陆琛的好奇心让她遇到救星又活过来。

    可是文功救了自己却给荣恩寺带来巨大的危机，如果常山王找到什么线索会不会把景国的王陵全给挖了呢？那样自己可实在对不起文功和尚。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又发什么呆呢？”

    “主人恕罪。我就是又想起他们来，心里有点乱。”

    “那就说说他们找你什么事啊？”

    棋九也不隐瞒，先把王府里的变化告诉燕陆琛，这些变化实在让人吃惊。燕陆琛自己也没想到，当初阴差阳错地要个大活人回家，竟然让活着的所有杀手都看到自由的希望。

    “没想到我把你要回家还算做了一件好事呢，是不是？”

    “是。我过得挺好的，王爷才想着也给他们留条活路。”

    棋九又把凤十四的事也告诉燕陆琛，见燕陆琛仔细地听自己讲述，一点也不介意，又把那四万两银票全拿出来。燕陆琛没想到他们还有这种习惯，一个人死了，他的一切都要跟着消失，就连那些值钱的东西都不留下。

    尽管燕陆琛已经能接受这些人非常有钱的事实，可是看着棋九把四万两银票放在桌子上，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的加快又加快。

    “主人，这钱正好可以回家买地。以前您赏赐给我的，我还没怎么花呢。”

    “我赏赐的？你还挺会说话。就看着这么多钱，手都直打颤，我还赏赐给你，我上哪去找这么多钱啊。”

    “主人，您要是杀了我，别说这些银子了，就连所有的快乐都没有。”

    燕陆琛狂跳的心突然停顿了一下，棋九在家里很快乐，她也很知足。可是这个家呢，也因为她变得很快乐，就连生活的压力也一下就没有了。唯一让燕陆琛头疼的竟然是自己对她的感觉，很喜欢她，可又在尽量压抑自己的感情。

    她是个女人，自己如果对她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能不能接受。燕陆琛不想强迫她，只是希望棋九能明白她自己是个女人吧，而且是尽快明白这一点。

    “钱是好东西，不过我看还是由你保管比较好。突然有这么多钱，我怕我看着它会睡不着觉的。”

    燕陆琛在心里偷偷地笑话自己有些没出息，上次那一千两银子自己就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总是怕丢了。现在这里有四万两银子，自己还不得兴奋死啊。还是放棋九那里吧，别说四万两，就是四百万两放在她身上，估计也就这一个表情。

    “是，主人。”

    棋九愣了一下，还是把银票全收起来。她因为喝了洒，一直不敢离燕陆琛太近，只是远远地坐在门口低着头。燕陆琛就这么看着她，这个女人很可爱。

    琴五琴六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过二天，常山王就派人来请燕陆琛，而且还特意交待要带上棋九。这点很出人意料，弄得棋九还挺紧张，因为他们这种人在王爷面前只有惶恐。

    尽管只有半年没见，常山王雍靖琪似乎老了十岁，没有半点往日的威严，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头。分别的时候他的头发还很黑，现在基本全都白了。

    “燕先生别来无恙，显得更精神了。”

    “王爷忧国忧民也要注意身体啊。”

    “这是小儿青普，刚刚到京。这孩子聪明，就是书生气太重。”

    常山王刚把这位新过继的世子介绍给燕陆琛，就见大总管琪奴快步走进来，在雍青普耳边说了几句话。

    “父王，兵部翁大人来了。”

    “你去吧，多亲近。他有个小侄女听说人品不错。”

    雍青普轻施一礼，就随琪奴向前厅走去。这位翁大人从不跟常山王走动，棋九没想到现在竟成了王府的贵客，听刚才王爷的口气，还有可能更近一步。

    “棋九，这翁大人已经是府上的贵客了，这还是你的功劳呢。不过你最大的功劳就是给我留下几个蓝虎军的活口，也算给他们报了仇。”

    常山王对凤十一和凤十五非常赏识也非常器重，无论大小战役都会给二个人绝对的控制权，而且这二个人的军事天赋也确实极高，在朝中可以说没人能比。可是他们二个竟然在一场毫无悬念的局部战役中被蓝虎军出卖，二人只有二千兵马对抗盛炎的一万大军。

    只要蓝虎军按时出动，就可以将这一万高戎军队打光，但是高飞竟然按兵不动，盛炎立刻抓住战机将他们合围。这二千人马见撤退无望，战至最后一口气也没有一兵一卒向敌人投降。

    “回王爷，奴婢当时不知道战况。”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几个活口，还想办法保住那个姓翁的小子？”

    “回王爷，奴婢只知道王府与高飞势不两立。那位翁公子是兵部翁大人最疼爱的小弟，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是怕这棋院就开不下去了。救他也只是为主人着想的。”

    “我还以为你想得有多远呢，原来是怕你主子受到什么牵连丢了饭碗啊。燕先生，我还以为先想到为我办事呢，看来先生对她不错啊。”

    “让王爷见笑了。陆琛还真要谢谢王爷把她赏给我呢，王府调教出来的可比我们小户人家的强多了。”

    “只要守规矩听话就好。不过她这次确实立了大功。”

    常山王带着燕陆琛和棋九穿过王府的花园向书房走去。昨天刚下过一场雪，天虽然还没有放晴，但是燕陆琛走在银白的花园里心情还是很轻松的。

    燕陆琛也不是政客，对政治更不明白，常山王和他聊天也很轻松，也很喜欢听他讲课堂上给学生们分析棋谱的趣闻。不过今天常山王还有件事，那就是棋九为他立了大功，不仅搬倒了镇国将军高飞这一派，而且让兵部与自己亲近许多。

    常山王利用翁大人已经成功地把凤十四安排进兵部。现在不只是兵部，刑部也有一些闲差，王府里的那些杀手们日后也多一条路可选。

    就连常山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转变这么大，以前从没把这些只有代号的下四阁杀手当人看，更不会在乎他们的生死。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老得已经没有力气带兵打仗，老得连心都软了。

    他现在要给这些人都安排好，虽然他们不在王府里，但在朝庭里还是可以为自己的继子出力的。

    书房里的摆设还是那样，只是少了几样重要的东西。一是那张各国的势力图，二是王爷的盔甲，最重要的是那几把好刀和墙上的弓都被收起来了。

    棋九一进来就很吃惊，她马上发现失态，立刻低下头去。可是她心里竟有些发慌，战争远远没有结束，常山王这是要解甲归田了吗？

    “王爷这书房里似乎少了些什么，陆琛就是记不起来了。”

    “棋九还记得吧？”

    “回王爷，奴婢记得。”

    “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我老了也倦了，该休息了。”

    “王爷国之栋梁。听棋九说您只有五十岁，怎么称得上一个老字呢。”

    “你这书生也越来越会说话了。人哪有不老的？再说我的对手已经把命输给我，天下没人能做我的对手了。”

    “王爷，陆琛听棋九说高戎几年内不会再对咱们大梁动武，北惠那些小丑没了高戎这座靠山也不敢挑事，王爷怎么说战争还没有结束呢？”

    “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过皇上嘴上听我的，可实际上还是早就想着天下太平了。”

    这话转到皇上身上，燕陆琛就不知道该怎么接。常山王是不怕得罪皇上，自己一个小老百姓可不敢得罪，以前他不怕倒是情有可原，现在有个儿子了，还这样得罪皇帝。

    “扯远了，说说棋九吧。她的毒听说被荣恩寺的和尚给解了？”

    “是。我们去上香的时候碰上的，这事还很巧。”

    “荣恩寺这么多年一直就默默无闻，这一下是名声大噪。不过我没想到路远这种人竟能放下身段结交棋九，看来他那买卖也不好做了。”

    路远在京城的买卖很多也很杂，王府里的杀手们也总去他那间客栈换银子。虽然他那里也是人才济济，但是江湖派系没有政府背景，就算有些人才，也比不上棋九这样专业的杀手。

    “不瞒王爷，他似乎挺欣赏棋九的，不过我不喜欢江湖争斗，还是在棋院教书自在。”

    “他那些买卖不适合女人去做，太辛苦了。”

    常山王落座之后，燕陆琛也在下首坐下，立刻有太监奉上茶。燕陆琛心里突然有些紧张，因为他实在不好意思张嘴管常山王要东西。

    他不好意思要，常山王可好意思给。本来叫他们来就是要赏赐棋九的，而且他还想让雍青普结交燕陆琛，他想让这个继子远离朝政，远离权力。

    “蓝虎军的事棋九功劳很大，本王要赏你。要想什么尽管说，王府里的宝贝你是清楚的。”

    “王爷赏赐棋九叩谢。只是想求个贵重的东西。”

    “贵重？本王的赏赐有不贵重的吗？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是。主人要回家给太太祝寿，正不知道送什么好呢。棋九想求王爷恩典赏个有面子的东西。”

    “这奴才还真会给你主子省钱。就冲你这心，我送燕先生一块小珊瑚如何？我那有一块小的红珊瑚，正好是个福字，送给你主子做寿礼吧。”

    “棋九叩谢王爷赏赐。”

    棋九没想到常山王开口就是一块红珊瑚。她是见过那块珊瑚的，虽然比较小，但是形状正好是个福字。这块在王府的藏品里可不算是好东西，可是对于燕陆琛来说，这块珊瑚过于贵重了。

    “想不到你要回家，我还想让青普跟先生学学棋呢。这小子棋下得比我强，明年也想参加棋赛去见识见识。”

    “我回家拜寿可能过个大半年就能回来了。”

    “那就争取早些回来，你们俩一起去参赛，一切费用我来出。要是有机会还想让他去你那棋院学学呢。”

    “王爷厚爱，陆琛真是三生有幸。”

    燕陆琛从太监手里接过那块红珊瑚，外形确实就是一个福字，跟家里洗菜的大陶盆差不多大。燕陆琛知道这东西值钱看了看棋九，见棋九冲自己伸出三个手指，心里还有些纳闷。珊瑚这东西很珍贵，没想到这么好的一件才值三千两。

    “虽是一个玩物，燕先生路上也要小心行事。如今世道不太平万事都要小心。等先生回京，一定要来陪我和青普下棋。”

    “那是一定的。王爷对陆琛的恩典，陆琛永世不忘。”

    “什么恩典，不过一样玩物而已。”

    “王爷，棋九替主人叩谢王爷赏赐，棋九也叩谢王爷恩典。”

    棋九心里真的很感激常山王，他把自己赏给燕陆琛实际上就是给了自己一条生路。也许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考虑好如何安置他们这些人，自己迈出王府却得到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和一个正常人的人生，才让他决定要好好安排兄弟们的出路。

    棋九非常恭敬地给常山王磕了六个头，有尊敬c有感激c也有对这个老人的祝福。他打了一辈子仗，除了满身的伤痛，就只剩下回忆了。

    “亏你还有这个心。行，就冲你这几个头，我就再赏你个有用的东西。”

    常山王说完吩咐身边的太监几句话，太监领命，便带着棋九离开书房一路向校场走去。太熟悉了，一切都是这么熟悉，只是校场上竟然没有昔日的伙伴。

    “公公，怎么没有人啊？”

    “王爷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离开王府休息几天。今天清静才请燕先生过府叙叙。”

    这是让大家都能静下心来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剩下的这二十多个男人都能活到离开王府的那一天，他们还真要调整一下心态。

    棋九跟着太监来到演武堂，这里是凤阁学习兵法战术的地方，其他人无召不许进来。棋九也只来过一二次，唯一的印象就是这里全是地图c沙盘c兵书还有各种资料。

    听凤七说他们在这里除了听课，还要把这些书和资料全部背熟，可以说每个凤阁的人都是一个资料库。棋九的心突然紧了一紧，如果十二真跟燕质子去了南燕，光凭她脑子里的这些东西就够活一辈子。常山王真的会放她走吗？

    这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只是希望那个小妹能好好地活下去。

    “棋九，这是王爷赏你的。”

    “我的腰牌？”

    “王爷说腰牌永远是你的。不过要是敢给王爷惹麻烦，要杀燕家满门可是易如反掌。”

    “不敢。王爷恩典棋九铭记。只会替王爷忠心办事，绝不敢做有损王府的事。”

    有了这块牌子就说明她还有王府内卫这个身份，在官场上她也有地位有靠山了。虽然这牌子只能证明她不过是个王府的侍卫，无品也无衔，可背靠常山王这棵大树，回到平台老家，这块牌子可比什么官职都好用。

    棋九的手有些颤抖，可是她明白，常山王不可能因为几个蓝虎军就给自己这么大的恩赏。这牌子一定还有用，棋九虽然离开王府，离开京城，可是仍在常山王府的控制下，她也还是王府的一颗棋子。

    棋子就棋子，棋九不在乎，燕陆琛想在乎也没那个本事。世事就是这样，越想得到的未必就能得到，当自己已经不报希望的时候，希望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从京城到平台县就算坐马车，一路不停地赶车，也要走十天左右才能到湖山府。现在是春天雨水多，一旦遇到大雨就得停下来，住在客栈里，这家人守着三十多万两银子肯定会被有心人看出来。

    这块牌子的作用就显出来了，他们可以住官府驿站。在那里只要多留心就可以，以棋九在王府这么多年与官打交道的经验，路上住得舒服点c太平点还是没问题的。

    常山王未必是为燕陆琛想，但是棋九心里还是非常感激这个在权力最高处傲视天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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